队伍行至上坡路段,脚下的山路又陡又滑,行进的速度慢慢放缓。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可一众抬棺的汉子,为了撑起男子汉的气魄,依旧咬着牙,脚步匆匆地奋力往前赶路。
走在最前头的壮汉脚下忽然一个踉跄,整个人身子猛地一晃,沉重的灵柩瞬间向外倾斜,险些直接翻落悬崖之下,在场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张志云快步挺身而出,用自己宽厚的肩膀死死顶住灵柩的底部,拼尽全身力气稳住棺身,护住了在场众人。大家这才安下心来,一步一步艰难地攀爬向高山之上,总算平安把灵柩送到安葬的地点。
送葬的全部礼节就此完毕。莫青妹身为这个家里的长辈长嫂,郑重地再三叮嘱张田彩,三年之内务必要恪守孝道,安心守孝,不能够谈婚论嫁。
张田彩如同小鸡啄米一般,连连轻轻点头回应。“您放心吧伯伯,我正好要读书看书,还要去参加老师培训考试,也可以帮姐姐照管盼盼。等熬过这三年守孝期满之后,我再考虑自己个人的终身大事。”
“那怎么行呢,这可要耽误了你和小铁匠的。”小姑子张宽莲一听这话,心里顿时焦急万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怕耽误,等莫起(注:等不了),让他另起炉灶,我莫稀罕。”张田彩仰起着头,语气倔强地回道。
“你莫要果子做,田田,你跟你大(大:就是哥的意思)一样,先领证,生了娃儿,等三年守孝满了,再补办婚礼,怎么样?”小姑子委曲求全,在一旁耐心地劝说道。
“莫行!我就要在这三年里好好读书,将来政策放宽了,民办教师只要通过考试,就能够转为公办。我还要去参加教师资格的培训呢。”张田彩抬起还有些困顿的头颅,挺着胸膛,语气坚定,嘴角还带着一丝倔强的笑意。
“这,这可怎么办。”小姑妈心中急得如火烤一般,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面来回团团转。
就在这个时候,张志云迈步走了过来,向着小姑子打了一声招呼,转身便准备离开。张田彩抿紧小嘴,快步朝着楼梯奔跑过去,脚下忽然踩空,“哐咚”一声,直直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张志云立马快步跑上前,心疼地开口询问她:“曹婆,摔着脚了?应该没事吧?”
“我就是见了窄娘娘(注:意思就是小姑妈)`来气了。”张田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跺了跺脚,愤愤地说道,“这摔上一跤,可疼死我了,真倒霉。”
“摔到哪里了?”张志云着急地问道:“毛手毛脚的,也莫看清路,横冲直撞,那怎么行呢。”
“我怎么知道,看见我都摔倒了,你还在讥笑我。”张田彩哭丧着脸,瞪了张志云一眼。张志云立刻伸出双手,轻轻查看她大腿上磕碰出来的伤口,伸手搀扶着她慢慢站起身来,对她说道:“坐到堂屋里去,我给你涂点酒精消毒。”
张田彩日夜不休,把全部心思都扑在学生的身上。发布页LtXsfB点¢○㎡沉沉深夜,周遭的人们早已沉沉入梦,她却伴着皎洁清冷的月光,借着微弱摇曳的煤油灯光,认真批改学生的作业,仔细研读各类教科书。等到白天,她站上讲台,领着一众学生遨游在知识的海洋当中。
她接手教授初中一年级的语文课程,心里清楚这份任务十分繁重,对于自己而言,这是一场全新的挑战。
她最为敬佩王煜生老师。王老师学识渊博,教学经验十分丰富,课堂之上轻松活泼,讲课生动有趣。虽然仅仅只教过她一年初三,却在她心底深深埋下文化知识的种子。
她最爱听王煜生讲作文课,语言耐心幽默,讲述的内容引人入胜,每每听得她兴致盎然。不知不觉之间,她慢慢领悟写作的诀窍,也深深爱上教师这份神圣的职业,在心底立下志向,要为学生播撒知识的种子。
“田田,很晚了,该休息睡觉了。”张招娣起夜上厕所,看见张田彩的房间依旧亮着灯火,便打着哈欠走上前来劝说。
“我还有一节课的内容没有备好。”张田彩头也没有抬地回应。
“都凌晨两点了。”张招娣忍不住轻声叹道。
“我晓得了。”
秋意深沉,夜色越来越浓,月光穿过竹林,在地面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四下安安静静,连一点虫鸣的声响都听不见。
孟星芸自从怀有身孕之后,身体不便,没办法正常到校上课,她的课程大多都交由张田彩接手代讲。
她早已对教学失去了往日的信心,如今做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绝望掩盖住她往日的欢声笑语,失意笼罩着她的全部生活。曾经满心期盼的日子,在她自以为美好的梦境当中一点点消磨殆尽,留下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落空的打击。
她躺倒在病床之上,头脑发昏发沉,身子忽冷忽热。脸上惨白,看不到一丝血色,眼中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干燥的嘴唇裂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张志云刚刚从外面走进来。公社高书记带着县里来的记者,来到卫生院做新闻采访。他一眼看见了高书记,立刻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高书记伸手拦了下来。
“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高书记,找我有什么事情?”张志云满脸诧异。
“听说你的表妹,还在住院?”高书记的语气十分严肃。
“哪里是什么我的表妹,那是我屋里的老婆。”张志云说着,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
“呵,外头到处都在传言,说你们生下了一个怪胎。”高书记嗤笑一声,开口说道。
“我生了什么跟旁人没有半点干系。”张志云听罢,顿时火冒三丈,不愿意再多跟记者多说半句话。
“不要冲动,到我的办公室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高书记把他请到卫生院的办公室里面。
“我已经等候许久,病房里面还有病人等着我照看。”张志云满脸的不悦,但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就占用你五分钟,不会耽误你的时间。你明明知道新的婚姻法早已颁布,却还要固执己见。这样的结合属于犯法,你们的婚姻不受法律的保护。”高书记抬高声调,郑重地向他发出警告。
“只怪我们运气不好,好多近亲成亲的人家都平平安安。我的娘亲,我的姑父,他们二老就是表亲结为夫妻。”张志云满心委屈,愤愤地说道。
“你应当学点历史,清朝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向衰落。到了末代溥仪,已经丧失生育能力,连男人该有的生理功能都不复存在。你知道其中缘由吗,便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皇室内部近亲婚嫁太过频繁,一代又一代延续下来,才酿成这般结果。”高书记据理力争,额角青筋隐隐绷起,呼吸也跟着一鼓一涨。
“他们那是皇室帝王,我怎么能够拿自己和皇帝相比。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张志云满心不服,出声争辩。
“第五届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审议通过婚姻法,第一章第六条明确作出规定,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旁系血亲,严格禁止相互结婚。国家定下这条法律,就是为了防止人类基因退化,提升国民的人口素质。”
高书记还在苦口婆心地继续劝说,张志云满腔怒火,猛地站起身,径直朝着住院部的方向大步走去。
院门外看热闹的人群,如同涨满河槽的洪水冲破堤坝,一股脑全都涌进孟星芸的病房。
“都出去,全都滚出去。”孟星芸歇斯底里地怒吼,低沉的声响沉沉传开,泪水顺着脸颊哗哗直流。她的内心好似安放了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随地都有爆发的可能。
“有请大家莫要来闹,哪里有这般看热闹的道理。”“哐当”一声巨响,张志云一把将房门紧紧关上。他心中悲愤难平,无可奈何地望着沾着油渍的楼房,又望向蒙着破旧玻璃窗,窗边随风飘摇的蛛网。
事情已经闹到这般地步,他的心底满是迷茫无助。他一心想要逃避现实,盼望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愿意把这桩不光彩的家事摊开在旁人眼前。他本想筑起一堵高墙,隔绝外界的流言蜚语,可万万没有料到,结果适得其反,局面彻底失控。
公社与县里,为了宣传新颁布的婚姻法,大力铺开宣传工作,四处寻访拍照,搜集各类采访典型,专门挑选近亲成婚的婚姻悲剧当作反面教材,广泛宣讲婚姻法的相关条例。
县文工团还专门编排起文艺节目,创作出西部《扁担亲》的歌谣。
“表哥和表妹,从小在一起,日久生深情,两个对对碰,生个丑八怪,雷公去问天。”
这一首歌谣如同瘟疫一般,迅速传遍大街小巷,甚至成了孩童口中嬉戏玩耍的顺口溜。就连三四岁的小孩子都能够随口哼唱,所有人都牢牢记住了这一桩姻缘。
“张志云,你听着。就算你们办理过结婚手续,有血缘的近亲结合,在法律层面并不予以承认。政策条文之中也明确规定,自动取消合法夫妻的权利与义务,你们这段婚姻不受法律保护。”高书记一句句言辞恳切,苦口婆心地耐心劝说。
孟星芸神情迷茫,呆呆地凝望着天花板,眼底盛满茫然,绝望的情绪没有片刻停歇。沉寂许久的那些悲观念头再一次在心底复燃。睡梦之中,无数只手朝着她抓来,又有无数只猿猴围着她肆意嘲笑。
她回想起书本当中,二三百万年之前的石器时代。远古的人类从猿猴劳作起步,手脚慢慢分工,一步步演化成如今的模样,一幕幕过往的画面清清楚楚浮现在自己的眼前。
好好去爱一个人,该如何相守到老,该怎么去面对一切,她全然没有答案。张志云买来几颗糖桔,剥掉果皮,递到她的嘴边,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
她狼吞虎咽地把桔子咽进肚里,心里却分外清楚。这哪里是简简单单吃桔子,分明是自己正一点点被绝望吞噬。
看着眼前爱人这般憔悴凄苦的模样,张志云惊慌失措,完全束手无策。鼻尖一阵阵发酸,烦闷苦楚尽数涌上心头。他不敢再多往深处去想,面对着爱情与亲情,他再一次鼓起勇气,坦然开口轻声安慰。
“星芸,不要太过难过,我们依旧要好好过日子。你要相信,我们前世有缘,今生的境遇终究会慢慢转变。”
“深爱一个人实在太过艰难,仅仅靠着一腔情意远远不够。”孟星芸已经从满心失望彻底走向绝望,内心万念俱灰,伤痛刺骨。绝望遮盖住她往日的欢笑,失意把心中所有的期许全部吞没。
她只期盼一份安稳舒心的感情,命运却偏偏让她遭逢这般不幸。原来真正的爱情,辛苦远远多过舒适。磨合、体谅、包容,桩桩件件皆是煎熬。可恰恰是这一重又一重磨难,才让爱意变得愈发坚实厚重。
感情最容易半途而废,许许多多的人,会在身心疲惫的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爱错了人。而这,才是爱情最为真实的模样。
谁都应当明白,一个人倘若把全部的生活寄托,尽数放在轰轰烈烈的爱情当中,注定要被现实狠狠辜负。也正因如此,她的心底格外向往往后的日子。
孟星芸早早便起了身,窗外阳光明媚,屋子里面依旧安安稳稳。她走出房门,站在自家的院子当中。一阵凛冽的北风迎面吹拂过来,不由得勾起人心底的伤感,阵阵寒意袭上她的心头。这里是她娘家的院落,自从出院之后,她便回到娘家静心休养。
许是昨夜睡得踏实安稳,她的心境相比之前舒展了不少。
眼看就要临近过年,大哥因为手头工作缠身,今年没有办法回家探亲。她心里盘算着,要给大哥写一封书信。
一九八〇年五月,中共中央、国务院正式将深圳划定为经济特区。同年八月,全国人大常委会会议批准设立深圳经济特区。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深圳作为特区引进外地资本,无数怀揣理想的有志青年奔赴这片热土。
只是本地大多数人并不愿意背井离乡外出闯荡,就连驻守深圳的警备士兵,以及从援越战场归来的青年,大多也更愿意选择安稳的故土生活。
她铺开信纸,握着那支英雄牌钢笔,沙沙作响,提笔写下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