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招娣在校门口,摆地摊售卖自家自产从菜园出来的辣椒与南瓜。发布页LtXsfB点¢○㎡高校长一眼就瞧见了她,快步从包里抽出五十元纸币递到她的手上。
“张招娣同学,你实在过得不容易,这笔钱你收下吧,拿去给孩子买一点零食吃食。”
她好似手上碰到滚烫的炭火一般,连忙伸手把钱推了回去,执意不肯收下。高校长却不由分说,强行把这一叠五张十元的工农兵钞票,塞进了她背着的布包里面。站在一旁的女处长看见二人交谈,知晓他们要说私事,便轻轻颔首,主动移步走开,到别处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待到女处长走远,周边再没有旁人,高校长才往前踏出两步,压低了声音对着张招娣开口劝慰:
“你不要心生畏惧,这笔钱你拿着,当作盘缠,你只管动身前往北京,为王煜生申诉鸣冤。实话跟你讲,若是旁人不在一旁撺掇挑拨,你是万万不敢只身奔赴北京上访告状的。如今有我在背后给你撑一份底气,你只管大胆去做。”
站在一旁,高校长缓缓开口,又提起往事。
“你的爱人王煜生,从前还曾经在我们这所学校工作过。”说完这句话,他轻轻叹了一声。
方才走开的那一位女处长,身着一件洁白挺括的的确良短衫,下身搭配一条时髦的黑色中长直筒裙。白衬衫下摆收在裙腰之内,衬得身姿饱满匀称,浑身上下,尽是成熟干练的女子气度。她走出几步之后,又回转过头,目光遥遥望过来,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鄙夷神色。
张招娣的心底沉甸甸的,暗自在心里面盘算。五分钱一个的南瓜,一角两分钱一斤的青辣椒,这整整五十块钱,自己得卖掉多少个南瓜和斤青椒才能够挣得回来。无功不受禄,自己怎么能够平白无故收下高校长的钱财。现如今,她连到一中门口摆摊卖菜,心里都生出几分顾忌。千头万绪堵在心间,她便暂且压下纷乱的思绪,不再继续琢磨。
生活就如同背负着重壳的蜗牛,要一点一点驮着重重压力慢慢挪动。人世间的苦痛总是漫长熬人,可快乐的童年却又格外短暂。那些欢愉好似原野上奔跑的野兔,转瞬之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只为那短短一瞬的快活,往往就要付出十分沉重的代价。
放了寒假,张田彩可以替她在组里面干农活。张招娣把家中大小诸事全部安顿妥当之后,下定决心,要动身赶往北京上访。
这天,天色灰蒙蒙的,寒气逼人,十分阴冷。凛冽的寒风刮在人的脸上,就如同锋利小刀割在皮肉上面。道路两旁的杨树在狂风之中肆意摇摆,干枯光秃的枝桠,不停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动。路边那些枯萎的野草,无精打采耷拉着叶片,在寒风里面不住战栗,传来沙沙沙沙的轻响。
此时已是深更半夜,火车站外面寒风刺骨,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张招娣牵着儿子盼盼,匆匆走进候车室。孩子早就已经沉沉睡熟,一阵车站广播的声响,才把盼盼从睡梦当中惊醒。这是盼盼第二次跟着母亲出门远行,坐火车出远门。他一下子兴奋得手舞足蹈,嘴巴里面不停模仿着火车行进,哐哐、哐哐的声响。
盼盼身上穿着小姨给他置办的解放军童装,模样活脱脱一名小小的解放军战士。圆圆的脸蛋,搭配上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宛若熟透的黑葡萄。倘若不是身着这套军装,旁人多半会把他认成一位清秀漂亮的小姑娘。看着孩子活蹦乱跳的模样,张招娣心底生出几分自豪,脸上也露出许久未曾有过的幸福笑容。
由昆明开往北京的118次列车,抵达本站的时刻是凌晨八点。这是一趟过路列车,足足晚点了一个多钟头。张招娣没有买到座位票,张志云和张田彩从家里动身,一路坐车送她来到车站。二人都劝说张招娣,不如把盼盼留在家里。发布页Ltxsdz…℃〇M张招娣却死活不肯,执意要将孩子带在自己的身旁。
火车站的站台之上挤满了来往的人群,吵闹声、尖叫声、抱怨声此起彼伏,喧嚣充斥着整座车站。
伴随着一声悠长嘹亮的鸣笛,火车如同一条庞大的巨蟒,缓缓驶入站台。方才尚且安静的站台,一瞬间变得热火朝天。那些看准时机投机倒把的“二道贩子”,借着改革开放的时代春风,四处倒卖各式各样的副食品。他们三五个人结成一伙,挑着沉甸甸的箩筐,朝着一节节车厢涌过去。张招娣一手紧紧搂抱住盼盼,拼尽全力向着车门的方向奋力挤过去。她一边奋力往前挪动脚步,一边牢牢护着怀里的儿子,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终于挤上火车,登上车厢,长长松出一口气。
车厢的过道、洗手台旁边还有厕所门口,到处都挤满了人。旅客们东倒西歪地躺卧在各个角落,呼噜声响得如同闷雷,不少人睡得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淌。车厢之中混杂着各种各样难闻的气味,大小便与汗水交织在一起的刺鼻臭味,人挤人捂出来的汗味,两节车厢连接处抽烟乘客飘散开的烟草味道,再加上厕所堆积排泄物溢出来的腥臊气味,许许多多的味道混杂缠绕,弥漫在狭小封闭的空间之内。
每当列车停下,便会散出一阵阵难闻的恶臭味,那气味,仿佛是垃圾堆当中飘出来的腐坏气息。
火车拖着一节又一节绿色的车厢,长长地匍匐在铁轨之上,好似一条墨绿色的长龙,驰骋在辽阔无边的田野之间。一列列满载万千乘客的列车,又如同挣脱缰绳的野马,呼啸着向着前方奋力奔驰。
“查票了。查票了。快把车票拿出来。”
一名体态微胖的女列车员,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厉声扫视车厢里的众人。她快步走到张招娣的面前,伸出手,一把扯住张招娣的衣领。
“把你的车票拿出来。还没买票,快点。”
张招娣慌忙从衣袋里面掏出来车票递了过去,拥挤的人潮把她挤压得几乎喘不上气。
“到北京去干什么?上访?小孩子买了票没有?”女列车员扯着大嗓门,一口河南腔调对着张招娣问话。“没有买小孩儿票,赶快到9号车厢去量一下身高。”
张招娣无可奈何,只能垂头丧气地拎好随身包袱,一手紧紧拽住盼盼,跟在三四名乘务员身后,在拥挤的车厢里面东奔西撞,一路来到9号车厢。盼盼揉着惺忪还没有完全睡醒的眼睛,懵懵懂懂开口询问。
“妈,到站点了吗。”
“快站好,就站在这里不要动。”胖女列车员指着车厢门边画好的一条红色刻度线厉声呵斥。
那条红线条上面,刻着一米到一点三米的量身高刻度。
盼盼低着脑袋,老老实实站到刻有红线的门边,模样就像是做错了事被罚站一般,神情蔫蔫的,满是沮丧。
“把头抬起来。”胖女乘务员厉声怒吼。
盼盼被这一声呵斥吓得双脚微微发抖,脑袋垂得更低了。
胖女列车员伸出两只粗壮厚重的大手,直接托起盼盼垂下去的下巴,强行把孩子的脸往上抬。
“站好。”说着还抬起大脚,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脚底板。
她打量完眼前的孩子,开口说道:
“正好,身高一米,拿钱来,买全票。”
就在这个时候,那一位如同快刀斩乱麻行事般、专门负责开补票单据的男乘务员立刻上前,撕下一张十四点五元的票据,递到张招娣手中。张招娣不敢耽搁,慢条斯理伸手,从自己腰部内侧的裤兜里摸出现金,递给对方。完事之后,她连忙上前,一把搂住已经吓得浑身筛糠一般发抖的儿子盼盼。
9号车厢本是餐车厅,横七竖八的旅客把整个餐车挤得杂乱无章,场面一片狼藉。一路奔波劳累的旅客们,困得丢了精气神,有的靠着角落打盹,有的蜷在地上沉沉酣睡。张招娣一眼望见餐车靠近厕所的旁边,空出来一处座位位置,便抱着盼盼快步走过去。算是老天垂怜,总算给母子二人寻到一处可以落脚的方寸之地。
她心里稍稍安定下来,紧紧抱住怀里的盼盼,孩子受了惊吓,眼皮沉重,昏昏沉沉快要睡过去。
“这座位不能坐人!”被旁人叫作“蓝苹苹”的男列车员快步走上前来,厉声开口制止。
“别人能坐,我为什么就不能坐?”张招娣稳稳坐在原地,不肯起身,开口据理反驳。
“介咱(他们)都是交过钱的,晓得不喽。”这名列车员声音低沉地说道,原本板起的脸色稍稍缓和几分,拖着长沙音缓缓开口:
“要不介样子的,你拿出二十块钱,买介咱座位,坐坐?”
张招娣心里暗自盘算,餐车这里比起普通车厢要宽敞不少,起码不用全程站着,能有一处座位可以落脚。她二话不说,当即掏出二十元钱递了过去。可等到她伸手想要拿到座位票据的时候,对方却矢口否认,三言两语就翻脸叫嚷起来。
对方粗声粗气地呵斥。
“你愿意坐,就掏钱。不愿意坐,那就滚回普通车厢里面去。”另一位女列车员尖声尖气地催说道。
列车在铁轨上缓缓向前爬行。车厢常年缺少修缮,又加上严重超员,车体一路不停发出吱嘎、吱嘎的沉闷声响。每行驶到铁轨接轨的缝隙处,车身便重重震动一下。张招娣早已疲惫不堪,盼盼靠在她的大腿上面,睡得十分沉熟。她两只手肘撑在餐桌边沿,脑袋耷拉着,也跟着沉沉打盹,呼吸均匀。寒冷的北风顺着车窗缝隙一股一股灌进车厢,吹得她浑身瑟瑟发抖。
忽然车身猛地一阵颠簸,惊醒了昏昏沉沉的张招娣。她迷迷糊糊之间,列车已经抵达了襄樊车站。车门哗啦一声打开,下去一批旅客,紧接着又涌上来一大群人,一窝蜂似的争先恐后挤上车厢。
“回到普通车厢里面去,这里是餐车,马上就要供应早餐了。”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列车员上前开口呵斥。
“我已经花钱买了座位票。”张招娣揉着惺忪发胀的睡眼,出声辩解。
“你已经坐了一整晚,这是餐车,这是给旅客吃饭用的位置。”戴眼镜的女列车员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态度坚决地说道。
张招娣只觉得自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才安安稳稳坐了三四个钟头,就平白无故花掉二十块冤枉钱。心底又委屈,又心疼手里的钱财。可为了孩子能有一处稍微安稳的位置,她也只能把满心火气压下去,忍气吞声,等着早餐供应结束。
早餐端上来,是两个小小的馒头,两碗白米粥,外加一小碟腌萝卜丁,一共花掉五元钱。张招娣在心里面细细地盘算,列车要到次日下午六点才能够抵达北京。倘若继续待在餐车之内,一日三餐都要消费,这会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夜里还得另外寻找地方落脚,自己身上带的盘缠很快就会全部耗尽。
说不定中途会有人下车,普通车厢里就能空出座位。想到这里,她当即下定决心,离开餐车,重新挤回普通的旅客车厢。
张招娣背上沉甸甸的包袱,双手紧紧抱着儿子,拼尽全力向着普通车厢里面挤。她脚下时不时会踩到旁人的身子,只能从人与人狭窄的缝隙当中侧身挪过去,时不时还要和身边旅客发生推搡冲撞,一路上受尽旁人的白眼,还有难听的咒骂。好不容易才从九号餐车,挤进到四号车厢。脚下一个不留神,一脚重重踩在了一位正眯着眼打瞌睡旅客的身上。那旅客猛地睁开双眼,怒气冲冲地吼出声来。
“臭娘们,走路不长眼睛?”
“实在对不起。”张招娣脸上带着歉意,连忙赔笑道歉。
“长点眼睛,看着点路!”这个原本躺在过道睡觉的男人横躺在通道中间,双眼狠狠瞪着张招娣,那神情,仿佛要把她生吞下去一般。一旁坐着个体态丰腴的胖女人,正嗑得满地都是葵花籽壳,一只脚随意搭在那男人的肩膀上,向着张招娣投来满眼鄙夷的目光。
“这是谁的行李。”张招娣伸手指向过道地上放着的一鼓鼓囊囊行囊,开口问道。
“是她的。”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抬手指了指那胖女人,出声说道。“行李怎么不放到行李架子上面,堆在过道,挡着大家走路,实在不方便。”
张招娣把盼盼轻轻放到地上,伸出手,打算把过道的行李抬起来,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时,那胖女人瞪起三角眼,厉声呵斥道:
“不许碰动我的行李!”
张招娣没有理会她的呵斥,转过头,对着周围的众人提高声音说道。“你们看一看,这个女人实在太不讲道理。”说完她又转过脸,向着身旁周围的旅客求助,可四周的人,全都漠然置之,没有一人愿意出面帮她讲一句公道话。
胖女人当即蹬上脚上的高跟鞋,朝着张招娣的后背狠狠踹过来一脚,高声叫嚷。
“把我的行李给我放回去,听见没有?你这个赖皮狗,没听见是不是,看我踹死你!”
张招娣被逼到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冲上前,一把揪住胖女人的头发用力往下拽,手上推搡,脚下也来回踢过去,咬牙切齿地怒骂:
“你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今天我就算拼上一切,也不会任由你这般欺负我。”
四号车厢瞬间闹得人声鼎沸,围观的旅客越聚越多,有的人在一旁吹着口哨,有的人哈哈大笑看热闹,还有人在边上大声呐喊助威。
“闪开,都闪开。”乘警连同列车员快步挤过人群,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强行拉开,将她们带到九号车厢的餐车里面。经过一番盘问批评教育,事情清楚,是胖女人率先动手挑起事端。
胖女人被留在乘务员的房间里面反省。张招娣属于正当防卫,风波过后,总算重新回到了四号车厢。
张招娣好不容易才在过道之中站稳脚跟,她从行李架取下自己随身的衣物,铺在满是瓜子壳与废纸碎屑的地面上,抱着儿子盼盼坐了下来。
列车每抵达一座大站便会停下。往车上涌上来的旅客越来越多,下车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她就这么坐在过道边上,免不了妨碍来来往往通行的旅客,时不时就会被旁人踩到,还要承受不少难听的斥责。她垂着脑袋,怀里紧紧搂着儿子,目光向下扫过去,看见一旁老人坐着的三人座椅底下尚有一片空隙。她脑子里面灵光一闪,急中生智,当即站起身,把包袱安置到行李架上面,转过身对着身旁的老人,脸上堆起谦和的笑容。
“大伯,麻烦您行行方便,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你有什么事情。”身旁的老大爷闻声抬起脑袋,眼中满是诧异,茫然开口询问。
“劳烦您稍微挪一挪位置,让我钻进去片刻。”张招娣放轻了声音说道。
老人心中虽满是疑惑,还是顺势站起身来。张招娣立刻弯下腰身,躬身钻进三人座椅的底下,抬手一点点把堆积在地面的垃圾杂物全部拨扫到一旁。老人这才读懂她的用意,伸手递过来几张旧报纸。她伏身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之上,紧紧握住身边儿子盼盼的小手,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低声安抚。
“盼盼,别怕,有妈妈陪着你,低下头,像小猫一样跟着我趴进来就好。”
话音刚落,盼盼便乖乖俯下小小的身子,瘦小的躯体蜷伏在地,温顺得如同一只幼兽。车厢四处弥漫着难闻的污浊气味,母子二人对此全然不在意。这一处拥挤逼仄的角落,仿佛成了专属于她们的小小安稳天地。母子紧紧相依,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暖意融融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