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全速向着北方行驶。发布页Ltxsdz…℃〇M迎着车窗向外望去,成片成片的白杨树林,一块块刚刚泛起新绿的麦田,在视线之中不停向后掠去。朔风阵阵萧瑟,金黄的树叶随风悠悠飘落,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枝丫一闪而过,在列车卷起来的尘土里面打着回旋。汽笛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林木之间来回回响,悠长的鸣笛声飘向遥远的远方。
这一趟路途要历经三天三夜。走过三四个钟头之后,张招娣才完完全全清楚,自己此行究竟要去往什么地方。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这更是她人生当中第一次去往北京。她心里知道,北京是祖国的首都,是文化交流的中心,是国家的心脏,那是只能够在电影和纪录片里面才能够看见的地方。她的心底既兴奋,又带着几分紧张。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带着年幼的孩子奔赴京城,恍若置身一场缥缈的梦境。
十年动乱,世事变迁。失去人身自由与政治权利的王煜生,早已被苦难的日子折磨得面目全非。张招娣心里明白,丈夫的遭遇,是时代造就下来的结果。她同样清楚,丈夫长久被困在无边的黑暗之中。而能够带着他走向光明的唯一出路,便是踏上这一趟进京上访的列车。
她在心底一步一步梳理着申诉的委屈与理由,心里也深知,这一趟前路漫漫,或许会音讯全无,如同石子投入茫茫大海,到头来什么结果也得不到。可既然已经来到这个陌生而又神圣的地方,她就一定要为自己的家人争来崭新的生机,重返家乡奋力生活。要为这份屈辱、这一桩不幸的遭遇,踏出一条光明的道路。这既是一名受难者心底的诉求,也是她追寻公道真理的一片赤诚。
白杨树一棵棵被甩在车窗后方。列车驶出拥挤的林木地带,视野一下子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平原,向着远方宽阔的丘陵地带缓缓延伸。土地之上,土坯平房错落分布,一大片又一大片绿油油的小麦田铺展在大地之上。丘陵的另外一侧,烟囱林立,一座座大型钢铁厂房错落排布,顺着列车行进的方向,一团团灰黑色云雾悬浮在半空。阳光从云层缝隙四散洒落,映照在高炉与厂房的玻璃上面,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光芒。
转瞬之间,云层当中又斜飘下来一阵冷雨。雨珠落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雨滴坠落的节奏,恰好和车轮滚动的声响、车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世间万物都在拼尽全力向前赶路,一刻也不愿落后。
还没等张招娣静下心细细思量,列车便即将驶入北京站。车速缓缓放慢,一点点向着站台靠拢,车厢顶部的顶灯也一盏盏全部亮了起来。
火车还没有完全停稳,车厢门口早已经挤满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涌动翻腾的浪潮。车轮刚刚停稳,无数旅客便匆匆忙忙往下走去。火车站之内人山人海,来往的人流川流不息,站内广播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报着出站口的各类注意事项。
张招娣手脚麻利,迅速把几个布小包、大包袱归拢成两大包,可以直接搭在肩膀上面背着,免得在站台上面拖拖拉拉,招来列车员的厌烦。发布页LtXsfB点¢○㎡她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也引得旁边不少旅客投来异样的目光。想要离开站台,需要爬上天桥,再走过跨立的立交桥,才能够抵达出站口。有两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在人群里面横冲直撞。
张招娣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广场,一颗心沉甸甸的。她抬眼遥遥望向天安门的方向,一路默默无言,半句声响也没有发出。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趴在自己背上,儿子那一头柔软乌黑的头发,满心装的全是积压已久的委屈与心事。另一只手,随手拢了拢自己如同乌瀑一般的长发。她时不时轻轻点头,眼底藏着化解不开的局促与不安。来来往往赶路的行人不断从她身旁擦肩而过,有人瞧见她一身土里土气的穿戴,随口丢下一句带着轻视的话语。
“乡巴佬。”刺耳的话语轻飘飘飘进她的耳朵里。
张招娣胸中憋着一股底气,正要上前同那人分辨说理,却被一个模样干净爽朗的年轻小伙拦了下来。这小伙子生得一张圆圆的脸蛋,一双眼睛水润透亮,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他主动走上前来,弯腰帮她拾起掉落在地面上的粗布包袱,一路贴心护着她,护着背上的盼盼,慢慢朝着火车站出站口走去。
张招娣背上年幼的儿子,浑身积攒了一路的疲惫,强撑着走完检票的流程,踏出车站的大门。身旁的年轻小伙快步凑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开口说道。
“大姐,你那张已经作废的火车票能不能送给我。”
“你要一张没用的旧车票做什么。”张招娣抬眼,满脸疑惑地反问他。
“我带回单位报销,这票对你来说,出站之后就没有用处了,要不我给你补一点钱吧。”小伙子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模样就像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腼腆害羞的少年。
张招娣见他实在诚恳,便温和地摆了摆手。“不用给钱,我们已经出了站,这张票留下来也没有用处,你直接拿去吧。”
小伙子满心欢喜接过车票,道过谢之后,三步并作两步,匆匆消失在车站来来往往的人流里面。
张招娣依旧心神恍惚,目光再一次望向远处天安门的方向,依旧一言不发。她一边抬手理顺儿子柔软乌黑的头发,心中翻涌着万般难处,一边细细梳理自己凌乱的长发。偶尔背上的盼盼小声问她几句话,她才轻轻点头,用浅浅的笑容回应孩子,话语里面藏着无处诉说的隐忍与心酸。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老式人力三轮车忽然在她的脚边稳稳停住。
“大姐,上车走吧。”驾车的中年男人中等个头,一口地道的北京腔调,开口招呼她。
张招娣没有理会车夫的招揽,依旧站在原地,一会儿左右张望陌生的街道,一会儿抬眼望向远方天安门的方向,满心全都是进京申诉的心事。
“恕我直言,我一眼就能够看的出来,你是专程来北京上访的。”人力车夫扯着嘴角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熟稔。
张招娣心头一沉,脸上半点喜色也没有,闷闷不乐地抬眼反问。“你从哪里看得出来,我是来上访的。”
车夫放下手里的车柄,挺直腰杆打量着她母子二人,直言说道。“看你肩上大大小小的包袱,还带着年幼的孩子,这身行头和神态,一眼就能够断定。”
“上访的人,难道生来就比旁人低人一等吗。”张招娣目光沉稳坚定,伸手稳稳护住背上的儿子,全然不在意周遭路人投来的各色目光,脚步不停径直朝前走去。
“大姐,你先停一停,听我说两句。”人力车夫见她不肯停下,连忙拽着人力车快步追了上来。
张招娣压根不愿意搭理他,只顾着自顾自往前赶路。车夫干脆把车子横在她的身前拦住去路,依旧笑着开口劝说。
“大姐,你听我讲,中央在北京永定门设有专门的接待站,就是用来安顿全国各地前来申诉上访的群众……”
还不等车夫把话说完,张招娣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慌忙打断他的话语,心急如焚地追问。“那要换乘几路公共汽车。同志,麻烦你跟我说清楚路线。”
“你的火车票还在身上吗。”车夫话锋一转,开口问道。
“什么火车票。”张招娣一时间满心疑惑,并没有明白对方话里的用意。
“就是你刚刚下火车的那一张车票。”
她心里顿时慌乱起来,语气也变得支支吾吾。“我……那张票我已经送给别人了。”
“哦,方才我都看见了,你把车票送给一个年轻小伙子了。”车夫拖着车子,一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的身后,方才发生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张招娣猛地心头一震,暗自叫苦。糟了,今天真是倒霉透顶。方才好心把作废车票送人,没想到竟是被人骗走。如今又被这个车夫拦着问话,她心底阵阵发慌,下意识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脚下不肯停顿,只想赶紧往前躲开。
她心里清楚,那会儿城里面到处都是这般光景。不少在外出差的公职人员,成天守在火车站出站口,专门等候刚下车的旅客讨要废弃车票。
单位出差开销能够凭票据报销,这些人就四处搜罗别人已经没有用处的车票,拿去公家申领补贴。可进京上访登记、去接待站报备,夜里是必须出示当日火车票才能够办理手续的。如今车票被人讨走,她一下子陷入难处,满心都是无处排解的焦急。
“大姐,这会儿去往永定门的公共汽车早就收班停运,地铁末班车也早就赶不上。你手上没有当日的火车票,就算一路走到永定门,接待站那边也不会给你安排住宿落脚的地方,这点你得明白。接待站有硬性规矩,只凭当天的火车票、长途汽车票才能够登记入住……”人力车夫一边拖拽着沉重的人力快车快步跟在她身侧,一边喘着粗气,耐心跟她讲明眼前的难处。
张招娣依旧冷着一张脸,没有理会车夫的劝说,脚步不停朝着前方道路走去。可车夫依旧不肯放弃,紧紧跟在她的身后,语气温和地笑着开口。
“倒是瞧得出来,你这人防备心很重。大姐你往四周看一看,这里可是咱们祖国的首都北京城。你正前方那座宏伟建筑就是天安门,朝东边望过去,庄严肃穆的那栋楼房便是人民大会堂。我不会对你母子二人做出任何不好的事,你大可放宽心。”
见她依旧迟疑,车夫又主动给出安抚的法子。“大姐你不用害怕,实在不放心的话,你可以把我的车牌号码、我的姓名全部记下来留存。”
听见这番实在的话语,张招娣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几分,终于停下脚步开口询问。
“这附近有没有能落脚的小招待所。住一晚要多少钱。”
“有的,你先上车再说。”人力车夫见她松口,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上前伸手接过她身上沉甸甸的包袱,小心翼翼放进人力车的布篷里面,又伸手搀扶抱着孩子的母子二人安稳坐进车厢。“价钱不贵,一趟只收两块钱,别的车夫见到外乡人都要收三块。”
“咱们萍水相逢,看你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出门奔波不容易,特意给你优惠一块钱,你看这样可行。”
“行,那就上车吧。”张招娣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爽快地应了下来。
“好嘞,您坐稳当了,咱们出发咯。”
张招娣稳稳抱着怀里的盼盼,坐在狭小的人力车布篷之内,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不休,各样念头一桩接着一桩浮上心头。从前她只在老旧电影里面见过人力车,影片当中乘坐这种车子的,全是解放前家底丰厚的资本家、地方土豪劣绅。她万万没有想到,如今崭新的首都北京街头,竟然还留存着这样靠拉车谋生的行当。书中《骆驼祥子》里面辛苦讨生活的车夫身影,此刻恍然浮现在她的眼前。她暗自在心里面琢磨。我如今坐在人力车上,难不成也成了从前那些坐享其成、靠着压榨穷苦车夫谋生的剥削者吗。心底生出几分愧疚与不安。
坐在晃晃悠悠的人力车篷里,张招娣心中一边涌上初见首都的几分兴奋,一边又压着沉甸甸的紧张不安。周遭陌生的街景,让她整颗心都绷得紧紧的。放眼望去,宽阔平整的大马路延伸向远方,一排排京城独有的房屋街巷铺展开来。可这份繁华非但没能让她放松,反倒让孤身携带孩子上访的她,心底越发压抑沉重。
身旁蹬车的车夫一路闲谈,慢慢跟她道出了自己的难处。原来他是一名返城知青,当年下乡之后回到城里,迟迟没能分配到稳定的工作,四处谋生处处碰壁。那时候城里岗位紧缺,就连清扫街道、打理公共厕所这种粗活,都早早排满了人,根本轮不到他。走投无路之下,他才靠着街道办事处分配了这份拉人力车的差事,算是街道名下有编制的务工人员。
车夫叹着气说,这份活看着简单,实则常年风吹日晒。酷暑要顶着烈日奔波,寒冬又得迎着刺骨寒风赶路,身子常年遭罪。
但好在收入还算稳定,勉强能够糊口度日。他心中并无什么怨怼不满,只是如实诉说自己谋生的不易,言语间尽是普通人踏实过日子的本分,没有半点愤世嫉俗的情绪。
一路上车夫滔滔不绝,絮絮叨叨讲着自己返城之后的种种遭遇。张招娣静静听着,见他心态平和,便轻轻附和了一句老话宽慰他。“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踏实肯干,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