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天色刚透出一层蒙蒙的浅白,天还未彻底大亮,张招娣便早早起身收拾。发布页Ltxsdz…℃〇M她仔细将一头长发梳理得顺滑光洁,特意从随身布包里摸出小小的圆镜,对着镜面细细打量自己,又往脸颊薄涂了一层防冻雪花膏。在那个物资不算富足的年代,一小盒雪花膏已是难得的高档护肤物件,寻常农家女子轻易舍不得用。
她换上一身崭新衣裳:淡蓝色翻领布上衣,缀着五颗透亮闪光的有机玻璃纽扣,松松套在厚实的棉外套外头,下身搭配一条黑色卡其长裤。这套衣裳是村里老裁缝亲手裁制的新式款式,剪裁得体,可无论怎么打扮,骨子里与生俱来的乡土气息,依旧藏不住分毫。
没来北京之前,她日日守在家中烧火做饭,常年下厨的旧衣裳早已沾满点点油渍,斑驳陈旧,洗了一遍又一遍,污渍始终没法彻底褪干净。出发来京前,她将家里三只陶盆、一口铁锅细细刷洗得干干净净,唯独这身旧衣服,任凭她反复搓揉,油印依旧顽固。望着满是痕迹的旧衣,她心底泛起一阵酸楚,一时赌气,恨不得直接将旧衣丢进垃圾堆,转念又无奈地苦笑作罢。
她心底藏着一份温热又甜蜜的期盼:此番进京,一定要打赢为王煜生申诉的官司,等他平反出狱、恢复教师身份。到那时,莫说一件新衣,便是十件、二十件体面衣裳,她都能轻轻松松置办,到时候再把这些沾满烟火痕迹的旧衣服全部烧掉。可眼下,她还是舍不得丢弃陪伴自己许久的旧物,这便是本分农村人刻在骨子里的节俭与念旧。
她心里想着往后平日里下地干活,依旧能穿这身衣裳。这套新衣来得不容易,是她辛辛苦苦卖掉不少腊肉,又挑着自家大米去集市置换各样蔬菜,一点点攒钱才置办下来的。
转头她看见邻床老太太正在收拾申诉材料,看样子是准备出门动身,连忙快步走上前,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开口说道:“阿姨,麻烦您稍微等我片刻好不好,我给孩子把衣裳穿戴整齐,就跟着您一同过去。”
老太太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出声询问:“你清楚我要去往什么地方吗。”
“我不清楚。”张招娣老老实实答道。
“中央办公厅。”老太太神色肃穆,说话的语调还透着一丝冷淡。
一旁的张敏被两人的说话声吵醒,揉着惺忪朦胧的睡眼慢慢坐起身,嘟囔着说了一句:“阿姨,大清早天都还没有完全亮透,你们这般匆匆忙忙要去做什么,神神秘秘的。”说完便又躺回被褥里。
张招娣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随口扯着闲话试探:“怎么,今日不打算去看红旗了。”
“对哦,我是要去的,要不是你提醒我,我险些彻底忘干净了。”张敏猛地一下从床上翻身爬起来,匆匆披上棉衣,大步朝着门外冲出去,一边跑一边连声念叨着咱们麻阳本地的土话:“按了按了,按了按了。”
一号床铺那个年轻的二道贩子一早就出了门,她得赶早去市场抢占摊位。那个年代做小买卖的人全都讲究赶早,只有早早到场,才能抢到人流最好的黄金位置,要是去晚一步,好地段早就被旁人占去了。
另一边,二号床的老太太坐在床边等候着张招娣母子二人。换作寻常时候,她压根不愿和陌生人结伴同行,可她心底一直藏着满满的好奇,眼前这个一身乡土气息的农村妇人,还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年幼孩子,千里迢迢跑到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她好几次想主动拉近和张招娣的距离,却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如今对方主动提出一同赶路,老太太心中暗自欣喜,一心想借着同行的机会,弄清张招娣此行的真实缘由。
她转头看了眼还在床上熟睡的三号床年轻姑娘,心里又羡慕又有几分酸涩,张敏朝气蓬勃的年轻模样,衬得她满心不是滋味。
整片天空被一块厚重的灰布笼罩,天色阴沉压抑,天气冷得刺骨,凛冽的北风呼哧地刮个不停。两人带着孩子从大栅栏动身,一路换乘三趟公交车,辗转许久才抵达永定门,此时已经是上午八点。
张招娣在永定门河畔的街边小摊买了一碗大白菜煮面条,抱着孩子靠在推车边上,低头慢慢吃着。老太太缓步走到她身旁,开口轻声询问。
“姑娘,天这么冷,你还带着孩子奔波过来上访,是为家中父亲,还是别的亲人……”
“都不是,是为我丈夫。”张招娣性子直爽,脱口便答。
“原来是孩子的父亲。”二号床老太太面露诧异,连忙追问。
“嗯。”张招娣轻轻点了点头。
“他是出了什么事。”老太太继续追着打听内情。
张招娣迟疑片刻,斟酌着字句回道:“是早年文化大革命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
“我这下懂了,是划为黑五类的人,对不对。”老太太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张招娣一眼。
“是的。”张招娣心底压着几分不耐,只能硬着头皮应声作答。
“案子如今还没有妥善处理妥当。”老太太轻声追问。
“嗯。”张招娣轻轻点了点头。
“这件事牵扯的层面很重,必须当事人亲自出面才能说清原委。你只是旁观之人,很多内情根本无从知晓,那个当事的人如今身在何处。”二号老太太越说情绪越是激动,说话时语速急促,双眼泛红发亮。
“他……”张招娣话到嘴边,万般顾虑堵在喉头,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出口。
“莫非那人已经不在人世了。”老太太听见她欲言又止,满脸惊愕地追问。
“没有,人还在。”张招娣说话吞吞吐吐,语气满是为难。
“我父亲如今还在牢狱之中申诉。”盼盼在一旁大声开口回话,张招娣侧头看向孩子,窘迫地微微颔首。
“人只要好好活着,总有熬出头、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倘若我的孩儿还在世上该有多好,今日我定要前去申诉,追究当年带头闹事之人的责任。是他领着一群人伤害了我的孩子,我儿当年遭了天大的罪,手脚都被打伤,身上也受了很重的内伤,最后落得凄惨下场。”二老太太缓缓站起身,抬手捂住双眼,不愿旁人看见自己止不住落下的泪水。
张招娣听完她满心酸楚的往事,整个人都怔住了,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宽慰对方,只能静静立在一旁听她倾诉。望着老太太单薄瘦削的身形,还有那双哭到红肿的眼睛,张招娣的心底也跟着揪紧,难受得无以复加。
外人眼里的张招娣向来性子刚强,可她心中也藏着无数难言的委屈与软肋。她不敢将自己和煜生之间的过往、家里的难处全盘向外人道出,若是旁人知晓了全部内情,只会胡乱编排她的闲话,背地里指指点点,说她品行不端,拿难听的名号议论她。
那个年代的人,素来把脸面声誉看得比身家性命还要重。张招娣最怕旁人投来轻视鄙夷的目光,万般苦楚她全都默默咽进腹中,独自扛下所有难处,半点不愿向外人倾诉分担。
片刻后老太太用完了早饭,她撑着身子站起身,背上随身布包,嘴里小声嘟囔着:“唉,这店里的早饭实在太差劲,清淡得如同喂牲口,一碗面条配着寡淡的大白菜,煮得稀烂,连半点油水都瞧不见……”
张招娣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顺着她的话随口应和,手上不停给身旁的盼盼喂着面条,没一会儿碗里的吃食就见了底。
“姑娘,你是头一回到京城来办事吧。”二老太太大方开口询问,说罢两人一同起身,准备往外走。
“嗯。”张招娣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并肩沿着永定河岸边,朝着办事的站点缓步走去。河岸边的柳树早就落光了叶片,只剩下灰褐干枯的枝桠,一根根光秃秃伸展着,在冷风里胡乱摇摆。
“该准备的手续材料,你都备齐全了吗。”老太太侧过头问道。
“都备齐了。”张招娣又点了下头。
“材料齐全是好事,但你心里要有数,这件事怕是要耗费不少时日,得做好长久奔波的打算。”老太太放缓语气,温和地同她叮嘱。
“为何要耗这么久?”张招娣闻言睁大双眼,满心疑惑地追问。
“如今相关部门优先着手安抚早年受冲击的老干部,先处理他们的诉求……”老太太慢慢解释。
“那咱们普通老百姓的难处,就没法得到妥善处置了吗?”张招娣不由得心头一慌,惊讶地开口发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所有积压的委屈终究都会有妥善说法。全国积攒了成千上万件旧案,不可能短时日全部理顺,能不能早些等到结果,也要看各人的机缘。”
两人接连穿过三条横向街巷,河岸东侧露出一处四方院落。院里的梧桐树早已落尽黄叶,光秃秃的枝桠直直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寒风掠过,枝桠不停晃动。这条栽满梧桐的小路,每日都有无数步履匆匆的行人经过,凛冽冷风卷着遍地枯叶漫天翻飞,连落叶都仿佛带着满心茫然,和这片天地格格不入。
急着去寻找归宿,窄长的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人骑自行车,有人牵着车辇。
张招娣背着包袱,牵着盼盼走进庭院里。这是个陌生的院子,东南西北都盖着房子,在一条长长的胡同里,两扇暗红色铁门内,是一条水泥铺成的小路,安静地延伸着,一色青砖黑瓦。院内两棵槐树下,是一条水泥铺就的小路,安静地延伸着。
四合院本是封闭式住宅,后来被改造成中央办事处理的公务院,青砖围墙上开了小窗口,窗口装着铁栏杆防护栏与玻璃门框。
窗口一打开,上访的人群便争先恐后地蜂拥上前。
“排队,站好。”一位中等身材、戴着红色执勤白袖套的工作人员厉声吆喝,维持着现场秩序。
张招娣抱着儿子,跟着人群一起朝窗口涌去。
“排队。怎么搞的,还往前挤,不听招呼。”那名执勤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拽住张招娣的衣袖往外拉。
“同志,让我先谈谈吧,你看我还带着小孩子……”张招娣苦苦哀求,几乎要哭出来。
“不行,必须排队,不能乱套。”工作人员强行把她拉了出来。张招娣只好退到一旁,看着周围人挤人,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她立刻排进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队里,心跳得飞快,随着心跳起伏,只觉得身体发飘,仿佛要腾空而起。
周围的嘈杂声、纷乱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狂风呼啸,卷起细小沙尘,拍打着玻璃窗。天色越来越暗,树枝在狂风里摇摆,呜呜作响。人群像喝醉了一般,跟风、沙尘一同挣扎。
“下一位。”
张招娣靠近窗口,足足排了三个钟头的队,终于松了口气。她满怀希望地递上申诉材料,可刚暗自庆幸,里面的办事人员接过材料,却“唰”地一下直接甩了出来。
“为什么不收我的材料。”张招娣猛地扑上前大声喊道。
“下一位。”队伍哗啦一声,又往前挪了一步。
“让开,听到没有,让开。”张招娣正要上前争辩,就被工作人员拽了出来。她僵在原地,仍想再朝窗口扑过去。
“排队,再去排队。”一位穿着蓝色皮夹克的工作人员冷冷地呵斥道。
“我都已经排到这里了,为什么不给我处理。”张招娣愤怒地吼道。
“叫你让开,听到没有,让开。”戴袖章的工作人员瞪着火红的眼睛,怒气冲冲地呵斥。
张招娣只好拿着申诉材料,沮丧地退了出来,只能老老实实从头排到队伍末尾。
这条长龙般的队伍越站越长,上访的人来自五湖四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汉族,也有少数民族,其中大多是汉人。
他们之中,有人穿着考究,一身西装革履、系着领带;有人穿中山装,外罩军绿色大棉袄;也有衣衫单薄、穿得破旧的人,在寒风里冻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只要看一眼他们身上五彩各异的服饰,就能分辨出所属民族:比如维吾尔族女子,爱戴彩色头巾、拖着多条长辫;男子则穿羊皮大衣、戴羊皮皮帽,各族百姓都有着自己独特的装扮。
盼盼像只小老鼠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他背着小书包,美滋滋地唱着、跳着,露出小白牙,随便在梧桐树下撒欢,丝毫没留意这个陌生世界投来的目光。他更没察觉,这世上的人们,大多裹着苦瓜色的凄苦,穿着破烂不堪的衣裳。一旁有位男人手拎着东西,嘴里叼着香烟,双眼浑浊地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他们满脑子里装着乡下的愁肠,两只眼只敢在女人胸前晃来晃去。
人生要么是一场梦,要么只是一场游戏,要么,就是属于我们每个人的一段故事。
张招娣跟着队伍往前挪步,心绪始终无法平复。脚步徘徊不定,胸腔里翻涌着快要胀满的灼热气流。她等候着、盼望着,时不时抬眼望向窗口,满心期待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下班了,到此为止,下午再来。”
好不容易排到她跟前,刚打开的窗口“哐”一声就关上了。紧闭的窗口,像一张说累了、不愿再多言语的嘴。窗口里的人话说得太多,早已不愿再开口。她只觉得心口要跳出来一般,彷徨、无措,她知道自己肩头扛着一项避不开的重担,心头骤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