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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千里独行赴京城,满心委屈盼昭雪

    渐渐地,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家摩肩接踵地朝着窗口涌去。发布页Ltxsdz…℃〇M有人抬起手掌,“咚咚”地用力敲着玻璃窗,喧闹声一下子如同骤然刮起的大风,外头霎时间乱作一团。


    “站住,散开……都散开!”手臂上套着红色袖套的执勤工作人员,立刻走上前去,厉声制止道。


    “怎么偏偏轮到我就关窗了呢?”张招娣叩响窗口,委屈又焦急地开口说道。


    “你们就是把窗框砸烂,也解决不了问题。上级是有规定,专门为你们办理公务,但我们中午也得休息吃饭呀。你们不会看作息时间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上班时是:上午八点至十二点,下午二点至五点三十分。”


    那执勤工作人员说完,又转过身,对着众人厉声呵斥。


    “谁再无理吵闹、不听指挥,扰乱公共秩序,一律拘留!”


    他这一句话果然管用,窗外立刻鸦雀无声。周围的人如同被定在了原地,噤若寒蝉。片刻过后,聚集的人群才陆陆续续散开。


    张招娣望着眼前一片死寂的场面,满心颓丧。她本是满怀信心来到这里,以为那窗口便是“打开窗户说亮话”的去处,可此刻这里却又冷又僵,她只觉得前路深不见底,让人窒息,话还未曾说出口,胸口已经先涌上了一股子寒意。


    眼前是森严的深红色大铁门,铁锁牢牢将门锁紧,门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端正地写着:中央办公厅信访办,楼宇的气势巍峨,凛然生威。


    她迈步向前,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面色倔强,目光锐利,思绪却格外清醒。她带着儿子,在永定河畔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走马观花一般打量着周遭。河两岸的树木枝条弯弯曲曲,如同醉倒一般。这本是河岸最惬意的光景,可一阵又一阵北风不时刮过,河面翻起鱼鳞似的冷浪。


    在一处废弃的涵洞旁,十几个如同乞丐一般的上访者,正围拢着枯枝生火取暖。他们围着微弱的火苗低声交谈,身上的衣裳、随身的包裹、手里的瓷碗,没有一样是干净的,活脱脱一副乞讨的模样。


    唯有一人和旁人不一样,他正吹着口琴,那只口琴被他时时贴在脏兮兮的嘴边,清亮的乐声冲破周遭的喧嚣,悠悠地响了起来。


    那位吹口琴的男人,将望向篝火的目光缓缓转到张招娣的身上。张招娣察觉到了,心底不由得一阵发寒,身子止不住打着寒战。冻得瑟瑟发抖的两位老太太也坐在火堆旁,她们看见了张招娣母子,立刻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说话的声音轻如云絮,揉在帐幔之间:


    “天气寒冷,这北方不比你们南方,风很大,快,快过耒,让孩子过来烤烤火。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那个吹口琴的男人,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好似湖面漾开的一道浅浅涟漪,笑意迅速划过脸庞,转瞬又在眼眸里凝成两点微光,消失在眼底深处。他站起身,把自己坐着的空位让给了张招娣,便向一旁走开。没过一会儿,他快步抱来一大捆枯枝,笑呵呵地不断添进火堆里,想要驱散众人身上那难以掩藏的饥寒交迫。他向大家自我介绍,说自己姓李,旁人都称呼他李先生。


    事实上,李先生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早已被饥饿所困,可他依旧眉飞色舞地筹划着一个宏大的方案。这个方案关乎到在场这些上访人员的共同利益,他在思索,要怎样才能在人多的地方,引起外界的关注。他兴致高昂地开口说道。


    “生活会有无尽的麻烦,请不要无奈,因为路还在,梦还在,阳光还在,我们都还在。再美好的时光,都会浓缩为历史,再遥远的等待,只要你去坚持,那么总会到来。幸福始终握在你手中,也不要吝惜为他人带去幸福,甘于付出,切莫因为一时失意便认定什么也得不到。”


    他很有演讲的口才,想尽一切方法来宽慰众人的心。就像雷锋同志说过的一句话,一滴水只有放进大海里才永远不会干涸,一个人只有当他把自己和集体事业融合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最有力量。


    “李先生,就我们这十几个人去?”一位中年男子站起身来问道,他那头头发,起码已经有三四个月未曾修剪过了。


    “这个不用你担心。”李先生说道。他鼓足勇气,立刻咬破食指,拿出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张报纸。


    在泛黄的纸面上,他一笔一划,写下弯弯曲曲、东倒西歪的鲜红字迹。


    苍天啊,我冤枉啊,请为我伸张正义,为我平反,为我昭雪!


    兴奋与激动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哗哗啦啦地从他的心底倾泻而出。


    他再也掩藏不住那份激动,不由得手舞足蹈,欢呼雀跃。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额角也冒出汗来,他招呼着在场所有人,都到这张“血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别急,排好队,慢慢来。”李先生学着中央办事人员的口吻吆喝着。他为自己想出这一计谋而洋洋得意,还自顾自地哼唱起歌来。


    “甜蜜的工作,甜蜜的工作,无限的幸福。”


    张招娣站在不远处,离他很近。望着他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听着他嘶哑跑调的嗓音,心底只觉得有些可笑。她穿过满是汗臭气息的人群,看着这群衣衫褴褛,如同失了神一般忙着签名的人,只是呆呆立在原地。不知为何,她浑身止不住发颤,小腿抖得尤其厉害,眼前的场面彻底把她吓住了。原来竟有这么多人在此颠沛流离,皆是因为手中无权。


    信访申诉求得不到接纳,众人早已筋疲力尽,又无法返回原籍。再加上都是身负冤屈前来申诉,谁也都有血肉,谁都不愿意半途而废。


    他们抬眼望向天边的晚霞,仿佛晚霞也露出了温柔的笑脸,像是在分享他们此刻的喜悦。空中的小鸟欢快啼鸣,像是在为他们喝彩。路边的小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好似也在为他们祝福。他们满心欢喜,一个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再说那李先生,自带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场,活像荧幕上一身凛然的大人物。有些情绪激动的人高声呼喊着口号,可惜他的相貌和伟人相差甚远,可那神态气度,倒颇有几分领导者的风范。


    张招娣看着这群人被李先生的计策哄得如痴如醉、神魂颠倒,不敢轻举妄动,只在心底反复斟酌盘算。她的心事被李先生看了出来,他笑着重重拍了拍胸脯说道。


    “你不用签名,跟在我们后面,看我们的行动就行,哈,哈。”


    张招娣原本平静的心湖被激起一层层浪花,心绪也跟着浪涛一同翻涌,一阵醉人的心绪慢慢漫上心头。


    李先生是个身形壮实的汉子,一头蓬乱的黑发,相貌酷似《亮剑》之中的李云龙。他额头宽大,双目炯炯有神,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脚上的羊毛棉鞋鞋跟朝后趿拉着。


    据他自述,一九六二年七月,他被打成右派,下放到了农村。那时,又恰逢一九六二年五月二十七日,国家发布了国务院关于进一步精简职工和减少城镇人口的决定。他受过高等教育,曾经在一家化工厂工作,“文革”期间,他在农村受过批斗,如今给他做退职处理,他心中不服,执意要申诉。他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也没有妻子儿女,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依旧孤身一人。他想要政府还他公道,盼着重返工作岗位,再度发光发热。岁月耽误了他最好的青春,他希望人民政府为他的青春买单。于是,他深入最底层,扎根在百姓当中,向着底层的人们,竭尽全力地宣讲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精神和政策,把自己心中的想法,一一讲给身边的人听。


    他怒气冲天,眼前这一群,都是底层人群里的遭难者,有大跃进运动遗留的“右派”分子,有“四清”运动(一九六三年——一九六六年)中,被定为贪污腐败、官僚主义、海外关系的左派,还有“文革”中的反革命分子,以及地主、富农、坏分子等。对付这些人根本不用费多大力气,只要稍微用些宣传的手段,就能够笼络住他们的心,他们便都会跟着他,像哈巴狗似的,在路上来来去去。


    李先生就像是上天派来的鼓动家。他凭着一张巧嘴,不断煽动众人行动,鼓动大家要像真正的猛士,冲锋上阵,勇往直前,战斗到最后胜利。他的奋斗目标是,不解决问题,誓死不还。


    他跃上永定河的天桥,站在狭窄的横梁上,手举那份“血书”,扯开嘶哑的嗓音,高声呼喊口号。为了扩大声势,让更多人拥护自己,抱着站得高,看得远的心思,他执意要站得更高,觉得这样才更有号召力。


    可天不遂人愿,他一脚踩空,扑通一声摔进永定河里,像一条大鱼一般,在水里翻了个筋斗。


    哎呀,笑死人啦。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有的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有的手舞足蹈,笑个不停。笑着笑着,又被他这番举动惹得愁绪翻涌,潸然泪下,实在滑稽又心酸。


    笨重的军大衣浸在冰冷的河水之中,宛如从空中缓缓飘落的降落伞,吸饱了河水,鼓鼓胀胀地膨成了一个硕大的气球,拖着他不断往下沉。


    岸边有好心人见状,连忙朝着他伸出一根干枯的树枝,想要拉他上来。他拼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这根如同救命稻草一般的枝干,身子奋力向上攀爬。可干枯的树枝早已脆朽,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只听一声脆响,树枝猛地断裂开来。他失去支撑,又重重一头栽回冰凉的河水,结结实实摔了个底朝天。一旁的众人急忙上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他从水里拖拽出来,送回涵洞边上。


    他浑身湿透,裹着一身忽明忽暗的烟火余温,两条腿冻得止不住地簌簌打颤,牙齿不停磕碰作响。可即便是这般狼狈不堪,他的心中依旧怀着一腔滚烫的热忱,还在情绪高昂地和身边的人谋划着往后的计划。此刻的他,浑身滴水,活脱脱就像一只被淋透的落汤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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