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底拿定了主意,干脆就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发布页LtXsfB点¢○㎡等到理论课全部学完,学校放了假期,只要这件事还没有被检查出来,她就先把孩子生下来。车到山前必有路,往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孩子实在难以独自照料,就托付给小妈抚养。小妈年纪不算大,当年也是为了能够吃上一口饱饭,才不愿在农村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宁愿嫁给一位年纪足以做她父亲的鳏夫,凭着自己一双手独自撑起一个家。想到小妈这一生的坚韧,她的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自此之后,她学习越发刻苦用心,除了每天清早坚持出门跑步锻炼身体,磨炼虚弱的身子,还会主动搭手,帮着寝室里的女生们提回滚烫的开水,平日里待人也更加温和内敛。
转眼临近新年元旦,学校安排全校大扫除,大扫除结束后的第二天,便正式开启元旦假期。
这天下午四点多,天色微微发暗,寒意悄悄漫进教学楼的走廊。张敏带着学生会的另外四位校友,挨个楼层到各个班级检查卫生、做评比打分。当她一步步爬到三楼教学楼的台阶上时,忽然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袭来,脚下猛地发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前的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意识也在慢慢涣散,仿佛被一片浓重无边的黑暗缓缓吞噬。她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顺着冰冷坚硬的楼梯台阶一路滚落。
“张敏,张敏!”站在她身旁的校友刘佳见状,大惊失色地高声呼喊起来,慌忙俯身去拉住她。
鲜红的血液缓缓自她的身下漫出,一阵阵绞痛如同潮水一般反复涌来,狠狠撕扯着她的身体。她紧紧蹙起眉头,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一声接一声地低声呻吟,脸色骤然泛出青紫,全身上下都止不住地不停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因为剧痛而紧绷着。
“张敏,不好了,你下身出血啦。”刘佳连忙蹲下身扶起她,低头看见顺着她的身下缓缓流出的血迹,心里慌作一团,急声喊道,“快,我们送你去校医务室。”
两个人慌慌张张,一左一右搀扶着虚弱的张敏,匆匆把她送往校医务室。张敏躺在医务室冰冷的病床上,腹部传来一阵阵如同利刃穿刺般的剧痛,一波接着一波,反复向她袭来,没有片刻停歇。她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一层又一层冷汗,湿漉漉的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她的额前,剧痛使得她的身体不停发抖,连说话的力气都几乎被抽空。
“李医生,你快去看一看。”一个素来不苟言笑的男生听见动静快步走了进来,对着办公桌旁的女医生开口说话,神色之中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视。
李医生连忙快步走到病床边,掀开盖在张敏身上的被子仔细查看,当即神色一紧,眉头紧紧锁起。
“这是流产的迹象,我这里没有相应的医疗工具,你们必须立刻把她送到总厂的职工医院。”
学校立刻上报给学生科,两名男同学赶忙找来担架,小心翼翼地抬着浑身无力的张敏,十万火急赶往厂职工人民医院,直接送进了妇产科。医生马上采取了清宫的急救措施,取出来一个已经五个月大的死胎。
她望着那小小的一团,心口像是硬生生被剜走了一块肉,刺骨的绝望瞬间将她吞没,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张敏的父亲接到消息,当天夜里就和小后妈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医院。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来不及顾及周遭的环境,一腔怒火直冲头顶,上前一把就抓住了张敏,抬手狠狠扇了她两记耳光。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张敏被打得眼前直冒金星,耳边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父亲满脸怒容,声色俱厉地朝着她厉声质问。
“你说,那个死胎是谁的。”
见张敏紧紧抿住嘴唇,垂着眼不肯开口,他的怒火更盛,开口厉声斥责:
“难怪成绩那么好,最后却考不上大学,原来心思全都耗在了谈恋爱上。今天,你必须把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给我说出来,你若是不肯交代,今天这件事就不会罢休。”
他说着,情绪激动,攥紧了拳头就要再一次冲上前动手,一旁的小后妈连忙伸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袖,急忙开口劝解:
“老张,你先消消气。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算你把她活活气死,也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
“唉,家门不幸啊。”父亲重重叹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转过身,依旧对着张敏怒吼,“我的脸面全都被你丢尽了!你叫我往后在厂里,还怎么抬头做人呢。”
“老张哎,现在在这里还没有看见厂里的熟人,就算有也没有关系。可谁也不能保证自家的屋檐不会漏水呢。你放十二个心,我是不会把这件事传出去的,到时候对敏敏严厉管教。”小后妈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连忙拉住丈夫的手腕,低声耐心地安抚着他激动的情绪,一点点平复他翻涌的怒气。
第二日一早,天色才刚刚蒙蒙发亮,窗外还浸在朦胧的晨雾里,张敏的小后妈一手\抓住小弟弟的手,匆匆赶来病房,手里还提着一只竹篮,专程给她送来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饭。口中不断地对小孩说:“快叫大姐姐……。”
小后妈立刻打开竹篮里的饭盒,盛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轻轻端到她的病床前,语气温和地劝她。
“乖敏敏,快趁热喝。人是铁,饭是钢,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可你千万不能亏空了自己。吃饱饭又要开始新的生活啦。”
张敏望着眼前这位只比自己大四五岁的小后妈,心底翻涌着一阵难言的暖意,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了亲生母亲温柔的模样,一点点熄灭下去的求生希望,也慢慢重新燃起。她十分听话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温热的鸡汤,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寒凉。
“敏敏,别记恨你爸爸。等吃完早饭,我们就去办出院手续,回家休养。”小后妈微笑着坐在床边,又拿起汤勺,往她的碗里添了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
“我不回那个家。”张敏猛地抬手,一把将碗往床头柜上一推,赌气一般说道,眼底藏着委屈与抗拒。
“哎呀,那终究是你的家呀。你不回去,又能去往哪里?难道要在外流浪吗?一个才十七八岁的姑娘,孤身在外,无依无靠,一不小心就会被坏人欺负。”
“就算去流浪又能怎样?”张敏轻轻叹了一口气,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的泪光,“我都落到如今这般田地,早就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能去的了。”
“敏敏,别悲观,振作起来。东方不亮西方亮,你的学习底子那么好,再复读一年,准能考上中专或是大学,到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工作,可比技校毕业要强得多。”
“我怕我爸爸不会再让我读书了。”张敏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藏不住的不安。
“你放宽心,我会慢慢去做你爸爸的思想工作,最关键的还是你自己,要有毅力,要有重新站起来的决心。”
张敏静静听着小后妈的劝慰,眼里慢慢泛起一层湿润又动容的光,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淌过心底,她嘴唇微微颤动,一时之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午八点办完出院手续,张敏在小后妈的陪同之下回到学校,径直走向女生宿舍。她沉默地动手卷起铺盖,一件件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物品,没有和同学多做告别,就这样匆匆离开了校园。
回到家里没过多久,她终于收到了曹永杰寄来的信件。她的心头一阵急切,揣着信快步走到食堂旁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树下安静无人,她慌慌张张地从衣兜里掏出信,正要拆开信封,忽然一阵狂风猛地席卷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呼呼作响。
大风一下子卷走了信封里曹永杰那张二寸的照片,纸片在空中打着旋越飘越远。她急忙起身去追,可风势太急,照片越飞越高,她怎么追也追赶不上,直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却终究没能把照片捡回来。
她静下心,靠着树干细细读完了整封信,心绪久久翻涌难平。曹永杰在信里告诉她,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名升旗兵,每一天的凌晨,都要站在宽阔的天安门广场上升起鲜艳的五星红旗。随信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张天安门的明信片。她凝望着明信片上的广场图景,想象着他身着军装的模样,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时心头热潮翻涌,她当即咬咬牙,悄悄攒钱,买了一张去往北京的快车票,心底越发迫切,只想早一点见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张敏在北京一共待了七天,几乎花光了自己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二百四十多块钱。这些钱,都是她平日里一点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在校读书的时候,她每顿只买五分钱的菜,配上半份米饭,从不舍得多花一分。父亲每个月给她二十元生活费,她总能省下三分之二存起来。每逢周末回家,小后妈常常会给她炒一点干菜萝卜,让她带回学校下饭,省下菜钱。她把省下来的零钱,一枚枚放进木箱的储蓄罐里,日复一日坚持积攒,后来小后妈又给过她五十元的安慰费,储蓄罐渐渐被塞得满满当当,才有了这一笔路费。
踏上去往北京的旅程,站在天安门广场的那一刻,她骄傲地抬着头,终于圆了亲眼看见心上人升五星红旗的心愿。
就在张敏准备离开北京的那一天,天色还没有破晓,天边还是一片沉沉的墨黑,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她再一次来到天安门广场,还想再见一次升旗的场景,可这一天,曹永杰并没有出现在这里,他被安排了别的任务,没能前来。
而另一边,曹永杰一觉睡过了时辰,原本打算一早出门,去往天安门广场碰碰运气,盼着能够遇见张敏。可等他匆匆忙忙赶到广场的时候,升旗仪式早已结束。
一股恐慌猛地从心底翻涌上来,他睁大眼睛,如同在搜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在偌大的广场上来回走动,四处张望,寻找着张敏的身影。越是四下张望,他心里就越发慌乱,仿佛有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压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周围数不清的一双双眼睛,在他看来都像是在盯着自己。他双手无措地互相揉搓着,目光慌乱地扫过四面八方,耳边嗡嗡作响,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一颗心就像是猛地跌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寒意传遍了全身。
他打定主意,去往火车站再碰碰运气,猜想张敏或许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踏上归乡的路途。他立刻登上了14路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那日天气格外寒冷,车上的乘客不多,他一上车便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缓缓向前行驶,他时不时就把头转向窗外张望。就在这时,一辆103路公交车从他们车身一旁擦身而过,他无意间瞥见窗边坐着一位姑娘,留着长长的辫子,上身穿着格子上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绿围巾,模样和张敏十分相像。
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失声大声呼喊。
“张敏,张敏,敏敏。”
他猛地把头探出车窗,就在两辆车辆擦身而过的那一刹那,一场意外猝不及防地发生了。曹永杰当场重伤,鲜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天。
“不好了,撞伤人了。”车厢里一下子炸开了锅,一片慌乱。公交车司机立刻踩下刹车,将车停靠在路边。候车的乘客们纷纷惊慌地涌下车。车辆火速开往市人民医院,经过医生的紧急诊断,曹永杰因为伤势过重,失血太多,当场身亡。
而此刻的张敏,正站在天安门广场之上。没能亲眼看见心上人升旗,她的神情满是沮丧,心底藏着深深的遗憾。她没有等到五星红旗完全降下,便转身回到招待所,一头钻进冰凉的被窝,昏昏沉沉睡了两三个钟头。之后她垂头丧气地收拾好行李,满心都是懊悔,懊悔方才那句不吉之言从自己口中脱口而出。曹永杰,你死到哪儿去了。她一遍遍在心里责怪自己,千万不该说出这样晦气的话,那句话既没有分寸,也失了体面。
张敏揣着满心的怅惘,登上了由北京开往成都的234次列车。来北京的时候,她的心中满是憧憬与热忱,日日都盼着能够亲眼看见曹永杰升起五星红旗,盼着看一看他身姿挺拔、目光坚毅,一身戎装的模样。哪怕他看不到自己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够远远地望上他一眼,她就心满意足。她专程赶来探望他,是心甘情愿,本就不求他给自己任何回应。
她坐在车厢里,身子靠在窗边,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外面。恍惚之间,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名军人挺拔的身影。他一身整齐的戎装,立在五星红旗下,身姿笔直,头部端正,肩膀舒展,目光坚定明亮。她想起他身着军服,雄赳赳、气昂昂,庄严升起五星红旗的模样,脸上不由得漾开一抹幸福的笑意,眼眶慢慢泛起泪光,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刺耳的急刹车声骤然响起,猛地打断了她绵长的思绪。她连忙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又不自觉地轻轻笑了,低声喃喃自语,只要他在部队一切安好,就算没能见上一面,也没有什么关系。
只一瞬间,甜蜜的念想消散,莫名的惶恐漫上心头,方才脸上那一点幸福的笑意瞬间褪去。转眼之间,她又变得心神不宁,只能默默盼着列车能够快点抵达家乡。
回到家中没过多久,一位同学专程登门,神色沉重地带来了一个噩耗。
“张敏,你还在慢慢磨蹭,曹永杰在北京去世了。”
张敏下意识地摇头,身子往后缩了缩,不肯相信这个消息。
“不可能,前几天,我还在北京亲眼看见过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