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届:风雨送葬,此生难再遇故人
往后每到这个时节,无论狂风暴雨、寒风刺骨,还是冰天雪地、寒冬腊月,张敏都会独自踏上那条崎岖的山路,爬上坟山来看望曹永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斯人已逝,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离别,化作一道深深烙在张敏心底的伤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始终难以愈合,那道刻进骨血里的伤痛烙印,任凭时光缓缓冲刷,也永远无法消散。
无数个深夜,痛哭过后,张敏逼着自己慢慢振作起来。她把心底翻涌不尽的悲痛,尽数化作支撑自己往前走的力量,倔强地挺直了脊背,不肯向命运低头,更不愿就此消沉下去,毅然咬牙扛起了这场沉重的人生重创。熬过漫长的苦读岁月,到了第二年七月,她凭着日夜苦读换来的优异成绩,成功考上了位于省城长沙的湖南省城师范大学,开启了属于自己新的人生路程。
第二届 :京城见闻落故土,春风分田万家新
而另一边,一九八二年三月,张招娣带着年幼的儿子盼盼,一同被遣送回到了原籍麻阳。时隔半年,她过往的经历早已顺着锦江的流水,传遍了江畔的各个村落,村里不少村民都在私下议论揣测,大多人都认定她免不了要被送去坐牢,少说也要服刑三五年。可世事从来难料,个人渺小的命运,终究逃不过时代洪流的安排。
村里人都清楚,张老汉当了几十年的生产队长,一辈子劳苦奔波,到了本该歇一歇,享几天清闲日子的时候。可家里接连发生变故,三个女人先后离开,大大小小一堆家务全部压在了张田彩身上,常常忙得她脚不沾地。日复一日,张老汉也慢慢学着生火做饭,收拾屋舍,每日早早起床,操持起各种各样的家务琐事。
天还没有大亮,张志云便挑着水桶出门,到河边把家里的水缸挑得满满当当,做完这些,他就去往溪边的田地之中,下地干农活。自从张招娣回乡之后,张田彩身上的担子总算轻了几分,不必再日夜操心繁杂的家务,只需要抽空洗衣做饭,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零碎活,余下的时间,她便可以安下心来,专心读书备考,等着走上教师的岗位。
历经世事波折的张招娣,依旧保留着农村妇女身上那份隐忍善良、踏实勤恳的性子。天刚蒙蒙亮,她便跟着村里的社员们一道下地,早出晚归,辛勤劳作,平日里也起早贪黑打理家里的大小家务,早已将半年前被遣送回乡的烦心事,慢慢搁在了脑后。
1982年1月1日,党中央出台第一份专门关于农村工作的“一号文件”,明确包产到户、包干到户属于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生产责任制。发布页Ltxsdz…℃〇M在此之后,国家不断出台政策,巩固完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鼓励农民因地制宜发展多种经营,这项政策让千千万万的农村迅速摘掉贫困落后的帽子,一步步向着富足安稳走去,中国也由此创造出了用世界7%的土地养活22%人口的伟大奇迹。
这一年,正是分田到户之后迎来的第一个“双抢”季。不少不熟悉农事的人,常会误会“双抢”另有别的含义,而在江南乡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双抢便是抢收早稻、抢种晚稻。家家户户都要赶在立秋之前,把嫩绿的晚稻秧苗移栽进水田,一旦误了农时,就算勉强把晚稻的种子撒进田里,到了秋收时节,也很难有收成,甚至会落得颗粒无收。
湛蓝明净的天空之上,烈日如同滚烫的火球,狠狠炙烤着整片大地,轻薄的云彩早就被毒辣的日光蒸得消散无踪。滚烫的日光如同炉火一般灼烧世间万物,河里的水被晒得温热,裸露的田地腾起阵阵热浪,田里已然成熟的稻谷,被骄阳晒得垂下沉沉的稻穗。河岸边茂密的芦苇丛里,成群的蚱蜢不停蹦跳,聒噪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在闷热凝滞的空气里响个不停。
这天清晨,张家一家人正围坐在桌边吃早饭,外号叫“小铁匠”的青年,不知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心里惦念,天刚蒙蒙亮,就急匆匆往张家赶来。他特意换上一件无袖背心,黝黑结实的臂膀露在外头。出门前,他还特意拿香皂反复擦洗黝黑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可额角残留的油渍依旧没能洗干净,头发乱糟糟地蓬松着,他那五大三粗的身形,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后生,反倒透着一股莽壮粗粝的气息。
张招娣看见小铁匠登门,连忙起身,脸上堆起和善的笑意,给他倒上一杯热茶。坐在一旁的张田彩瞥见他的身影,神色一沉,不愿多做周旋,立刻站起身快步爬上了阁楼,刻意避开相见。
小铁匠脸上带着几分嬉皮的笑意,将带来的两只猪脚轻轻放到张老汉面前。张老汉看着这份礼物,心里藏着几分欢喜,像个局促的老人一般连忙应下。
“这么贵重的礼物,实在不好意思。”他嘴上客气地推辞着,心底却暗自欣慰,觉得自家田田总算有着落了。他索性不再绕弯,直接开口,询问小铁匠此番前来,是不是商量定下成婚的日子。
小铁匠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缓缓开口,“满满,我今天过来,是想接张田彩去我家,一同过七月半,也就是七月十四的祭祖节。”
“那可不行,你们还没有正式成婚。”张老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当即出言拒绝。
“不会出什么事的,就只是到我家吃一顿饭,进屋坐一会儿便好。”小铁匠连忙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
“这件事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去跟她说,我做不了她的主。”张招娣在一旁温和开口,“她现在格外忙碌,一心温习书本,再过两个月,就要参加考试了。”
“当老师还需要考试吗。”小铁匠满脸疑惑,在他粗浅的认知里,觉得只要能够站上讲台教书,便可以直接做老师,从来不知道还需要参加专门的考试。
“这次考试是民办教师转公办教师进修培训强烈的反感,如果将来考上公办老师之后,就可以领取国家发放的工资,这些门道你还不懂?”张老汉说起这件事,眉眼间满是骄傲,他打心底为自己的小女儿能够成为民办教师而自豪。
“原来是这样,转为公办老师,吃上国家粮,那家里农村分下的田地,是不是就要被收回去了。”
小铁匠的脸上蒙上一层浓浓的沮丧,“我原本还想着,要赶在第三批分土地之前成婚,没想到,还是错过了这最后一批分土地的机会。”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始终惴惴不安,满心盼望着张田彩能够尽快答应和自己成婚。
不多时,张田彩从阁楼上走了下来,换上一身朴素的旧衣裳,正准备挎上箩筐出门下地。张志云看见妹妹,连忙走上前,轻声劝道,“田田,小铁匠来了,你留下来陪人家说会话吧。”
“要陪你去陪,我可没有这个闲工夫。”张田彩嘴角向下一撇,脸色冷了下来,语气生硬地回绝了哥哥。
“他是你的未婚夫,怎么该我来陪呢。”张志云看不懂妹妹心中的抵触,笑着打趣了一句。
“我才不在乎他算不算我的未婚夫,没有正式拜堂成婚,他和我便没有半点关系。”张田彩带着一腔不快说道,她很想直白地告诉哥哥,自己打心底并不喜欢这个人。
“定亲的礼物都收下了,婚事早就定下,怎么还不算未婚夫?眼下正是农忙时节,人家百忙之中特意过来看你,你反倒还不高兴。”张志云朗声一笑,继续耐心地劝慰她。
“我没有空闲听这些闲话,得赶紧出门,要去晒谷场收谷子,眼看着天快要下雨了。”
张田彩手脚麻利地整理好肩上的箩筐,心底对小铁匠生出强烈的反感,两个人三观不合,说不上几句话便话不投机,每一次相见,都只让她觉得满心烦躁。
小铁匠见状,连忙快步追了上来,“田田,今天跟我回家里过七月半,过七月十四祭祖节。”
“你没看见我正忙着吗,出门看天色,进屋看脸色。”张田彩的语气愈发生硬,实在厌烦他这般步步纠缠的模样。
“看来我今天算是白来一趟,你若是一直这样,那我们之间,也只好算了。”小铁匠紧张得额头上冒出层层汗珠,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
“好,这可是你亲口说的,我正好也有这个打算,退婚!”张田彩怒气冲冲地回了一句,猛地放下肩上的箩筐,迈开步子快步向着阁楼走去。
这句话一说出口,小铁匠心里瞬间被无尽的懊悔填满,可话已说出,覆水难收。他就那样呆呆地站立在原地,整个人僵在那里,久久一动也不动。
没过多久,张田彩收拾好一个大大的包袱,拎到小铁匠的面前,怒气冲冲地说:
“包袱里面,都是当初你定亲送来的物件,我一件没动用过,一件都不少。过几天,我想办法,把当初定亲吃饭的那餐饭钱补给你!”
小铁匠打开包袱,一件一件拿出来反复清点核对。
“东西倒是一件都没有少,只是当初定亲时吃的那一顿饭,这笔饭钱,你还没有补给我。”
“一共多少钱,等我赶场的时候,就给你送过来。”张田彩干脆利落地说完这句话,重新挑起箩筐,转身便出门去了。
很多时候,选择放弃,远比一味争取更加艰难,可放弃本身,也是人生的一种选择。做任何事都要付出相应的成本,人生之中,最大的成本从来都不是金钱,也不是流逝的时间,而是宝贵的机会。人若是死死攥住不属于自己的人和事,不肯放手,反而更容易错过生命里真正珍贵的东西。
小铁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气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紧紧攥好包袱,转过身,急匆匆地离开了张家。
“大家都只是随口开个玩笑,喊你做他的婆娘,你何必当真呢,就算真嫁过去做了婆娘,有什么不好?人家那就是一句玩笑话,别放在心上……回来。”张志云连忙追上前去,伸手一把拉住张田彩肩上的箩筐绳,想要劝一劝她。
“你别来管我,走开,这是我的事情!”张田彩用力挣开哥哥的手,扭过头,不肯再听他多说一句,挑着空箩筐,悠哉悠哉地哼着流行歌曲《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向通往一片金黄的稻田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