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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腊月心事

    张招娣见小铁匠脸色难看,心里过意不去,连忙快步追上前去,脸上带着几分恳切的笑意,柔声劝解。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别生气了,田田性子犟,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宽宏大量,别跟她一个姑娘家计较。”


    “她看不上我,呵,我还看不上她呢。她有什么了不起,莫就是当了个民办老师吗,还真飘上天了。凭我家里条件,随便都能找个比她好十倍的姑娘。”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胸口憋着一股怒火,眼底的火气直往外冒,两边鬓角的青筋都突突地跳动着。


    宽顺老汉听说了这件事,立刻放下了手里还没有做完的农活,急急忙忙赶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怒气,语气也格外严厉地开口。


    “田田,当个老师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模样。人家能看上你,是你祖上八百年修来的福气,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骄傲的。”


    “爹,您别生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知道是为我好。可相处这一两年,我们性子根本合不来,强扭的瓜不甜,我是真不喜欢他。”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没过多久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村里不少人都在私下议论,都说张田彩是个傻姑娘,放着条件不错的好人家不肯嫁,执意要提出退婚。


    邻居高氏遇见宽顺,便半开玩笑地说道。“宽大哥,田田性子这么倔,干脆把她嫁给你家义气得得了,你当爹又当岳父,亲上加亲。”


    “可别拿这事说笑,怎么能让他俩成婚呢。”张宽顺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他俩没有血缘关系,我可以作证。”段氏在一旁笑呵呵地接过话头。


    “你只看见李氏把田田捡回来,可旁人都说她是孽种,哪有妹妹比姐姐年纪还大的道理。”张宽顺连连摇头,并不认同这个说法。


    “满满,我是好心。我娘家就有先例,我堂姐抱养了一条养女,最后还嫁给了自家儿子,莫怕,你可以去问问。”段氏依旧笑眯眯地耐心劝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夕阳一点一点向着群山沉落下去,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也跟着慢慢浮上了众人的心头。


    一九六一年,正是国家困难时期,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水深火热。李氏捡回张田彩后,便一直把她背在身上,辛辛苦苦地拉扯长大。后来李氏被人赶走,只能背着年幼的张田彩,像流浪的叫花子一般,在方圆几十里的地方颠沛流离,一路讨水讨饭,艰难度日。


    张田彩小的时候,常常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盯着李氏胸前胀鼓鼓的地方,她还以为那是奶水,眼里满是孩童的饥饿与渴望。她直到三岁才学会走路,那时候张老汉一直暗自担心,怕她是个痴傻的孩子,一辈子落下残疾。好在后来她身体还算健康,只是落下了一点头微微偏着的小毛病。


    那份压在养母心头难言的苦楚,如同被长久丢弃在冷清的废巷里,无人知晓。尽管村里的人都叫她偏老壳,尽管她从小到大,身上穿的都是捡来的哥哥姐姐穿过的旧衣服,可她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却格外清澈又明亮,偏黑的皮肤里,透着一股爽朗豪气。发布页LtXsfB点¢○㎡


    生在这个特殊的家庭里,她的上面还有哥哥和姐姐,作为家中最小的女儿,她心里自有做人的底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绝不宽恕。没事的时候她绝不主动惹事,可真遇上了事,她也从来不会胆怯退缩。每到烧火做饭的时节,或是盛夏农忙的时候,她就提着小小的竹篮出门,去野外拔猪草,捡拾干柴。若是有人敢欺负她的哥哥,她便会立刻冲上前去,据理力争。她格外依恋自己的母亲,七八岁的时候还愿意挨着母亲睡觉,年纪稍大一些,夜里也常常睡在母亲身旁,伸出手帮母亲焐暖冰凉的双脚。


    她上进心极强,当了六年民办教师之后,成功考上了公办教师。她是全校第二个考上的人,更是拿到了全县第一名的好成绩。她格外偏爱文学,这主要是受姐夫王煜生的影响,平日里最爱读散文歌赋、唐诗宋词,常常看得如痴如醉,手不释卷。


    张志云在这安家之后,整个人就像丢了魂魄一般,整日郁郁寡欢,总是愁眉不展。他始终不愿意相信,那十万分之一的不幸,偏偏落到了自己的身上,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成了无法逃避的现实。他原本只盼着一家人平平安安,安稳度日,可世事偏偏总与愿望相违,张田彩执意要去追逐她心中那崇高的黄金梦。


    就如作家莫言所言,生活总是充满意外,让人猝不及防。感情里,哪怕明知道最后会受伤,也依然有人不肯轻易放手。


    夜晚的月亮,好似一位蒙着轻柔面纱的美人,明眸皓齿,清亮淡雅,静静地悬在小路的上空,仿佛披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夜色越来越浓,浓得叫人心头发慌,没有人知道,此刻的月色,会不会比传说里的嫦娥还要动人。或许,只有那些曾经从夜空坠落过的流星,才能够懂得。


    张田彩走进张志云的卧房,刚划着火柴想要点亮油灯,却冷不丁被张志云惊了一跳。


    “曹婆,你进来做哪样?”


    “我来收拾你的脏衣裳。”张田彩莞尔一笑,抬手点亮了桌上的油灯。灯火亮起的一瞬间,她恰好看见哥哥赤着上身的模样,她猛地怔在原地,如同被电流击中一般,整个人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恍惚之中,脸颊上的肌肉也微微发紧。


    他松弛地靠在床头,嘴巴微微张成一个小圆。这时张田彩才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来得实在不是时候,连忙准备转身离开。张志云也窘迫到了极点,慌忙抓过一件衣服披在身上,脸上满是愠怒。


    “以后进来之前,先敲门,听见没有,曹婆。”


    “知道啦。”张田彩痴痴一笑,目光不自觉落在体格强壮、肌肉结实的志云身上。她本该早些过来收拾衣物,只是方才看书看得入了迷,耽搁了时间,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歇息得这么早。


    她又硬着头皮开口说道。“既然都进来了,就把你的脏衣服拿出去,免得我明天又要进你房间。”说完之后,她便匆匆避开他的目光,快步退了出去。


    张田彩从来没有这般慌乱窘迫过,也从未遇上过如此尴尬的场面。她和张志云一同生活了二十余年,平日里从来不会随意踏进他的房间。就算是在很小的时候,两个人也是分床睡觉,一直恪守着分寸。


    从前都是养母李氏来帮他收拾房间,等他长大之后独自住进这间大屋,便一直自己把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直到结婚以后,孟芸离开他已经一年,又恰逢张招娣不在家中,张田彩见他整日萎靡不振,心里十分担忧,便想着多来照看几分,帮他分担心里的愁绪,减轻身上的压力。


    她近来工作十分繁忙,已经好些天没有过来帮他收拾屋子。方才撞见他窘迫的模样,张志云连忙套上毛衣,用力将衣服拢好,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热气,浑身都觉得不自在,怒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


    “你不是睡觉了吗?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嗯。”


    张田彩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静静望着眼前的人,恍然发觉,曾经的少年早已长大,眼前的男人,身形挺拔,高大健壮。


    她的心底忽然轻轻一颤,为什么他只能是自己的哥哥,却不能是能够陪伴自己走完一生的男人,自己的丈夫呢,他宽阔的身躯,古铜色的肌肤,深深地让她着迷。她淡淡一笑,轻声开口:


    “星芸不在你身边,我想着该由我来照看你。”


    她的脸颊一下子火辣辣地发烫,连忙低下头,抱起收拾好的衣物,匆匆离开了房间。


    张志云呆呆地坐在被窝之中,过了许久,都没能从方才的情绪里回过神来。


    打这以后,张志云便会主动先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干净,再把换下的脏衣服整齐堆到门口,然后大声朝着屋外呼喊道:


    “田田,抽空帮我把这些脏衣服洗了。”


    她听见声音,兴冲冲跑到他的跟前,笑盈盈地说:“好嘞,我这就去。”


    “曹婆,请你别再随便进我房间,知道吗?你以后还要嫁人的,让人看见了影响不好。”张志云笑着叮嘱她,抬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她的前脑勺。


    “有哪样要紧的事呵,大不了,我莫嫁人了。”张田彩蹲下身收拾脏衣服,随口应了一句。


    “哎呀,曹婆,你尽说些傻话!”张志云又气又无奈,继续劝道:“田田,你也不小了,该定亲结婚了,长期待在娘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别再任性了。”


    “知道啦,婆婆妈妈的。这辈子要是遇不到真心喜欢的人,我宁可终身不嫁。”张田彩浅浅笑了笑,便匆匆转身离开。


    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腊月时节,世间万物都陷入沉寂,埋在泥土里的生命,都在静静等候着来年的苏醒。这个冬天,蛰伏了一整年的希望,蕴藏着一整年的心血。腊月是一年里最厚重的月份,也让勤劳的人们满怀信心,憧憬着崭新的生活。


    孟旭东即将成婚,他收到了妹妹孟星芸寄来的一封信。孟星芸在信里写道,自己手头事务繁忙,实在无法赶来参加哥哥的婚礼,只寄来了一千元的红包。这笔钱在当时算得上是一笔巨款,可她的父亲心中依旧满心不悦。相比别的选择,他更愿意遵从父亲的意愿,迎娶邻村的姑娘王玲秀为妻。


    张志云满心期待孟星芸能够回来参加二哥孟旭东的婚礼,心里暗暗盼着,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和她好好沟通,试着重拾往日的旧情。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也曾经一同相伴,度过了两年的时光。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孟星芸早已心如死灰,冷若冰霜,连她亲哥哥的婚礼都不愿到场。张志云心中满是愧疚,缓缓自言自语的开口道:


    “没能把你留在身边,是我一生的失败。在你曾经爱过我的短暂岁月里,我或许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可那些日子已经过去,留也留不住。我明白爱不能乞求,若还能为你做一件事,便是默默祝福你,祝你的明天,一定万物新鲜。”


    “义气老,忘了孟星芸吧,重新找个女人成家。你们缘分已尽,就算勉强凑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孟旭东苦笑着开口劝道。


    “老表,本是一家人,你却把门关得死死的。她如今过得这般苦,我却半点也帮不上。”张志云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承认,离开她,天和地球照样转,可我心里始终放不下她。”


    “哎呀,义气老大,破镜能重圆吗?”张田彩淡淡一笑,歪着头问道。


    “哎呀,曹婆,尽说些傻话!”张志云气得咬牙,又劝道,“田田,你也不小了,该定亲成婚了,长期待在娘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别再任性了!”


    “知道啦,婆婆妈妈的。我这辈子要是遇不到真心喜欢的人,我宁可终身不嫁。”张田彩抬起头,笑了笑,匆匆转身离开。


    “莫是我们想怎样就怎样,也莫是我把你们的婚事门路堵死,这是法律,你懂吗,老弟。”孟旭东又开口,叹了一口气说道。


    “法律不过是条条框框,只要莫触犯刑法,就是合法公民。”张志云淡淡一笑,出声反驳。


    “民事纠纷也可能演变成刑事犯罪,凡事都要防患于未然。长痛莫如短痛,孟星芸那火爆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趁你们还年轻,她走她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各自去寻各自的幸福,才是最好的出路。”孟旭东如同一位长辈一般,耐心地开导着他的表弟。


    “唉,陆游和唐婉的悲剧,又要在我们身上重演了。”张志云满心忧伤,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心底漫了出来。


    “时代早就不同了,不能再和古时候相比。古时候律法虽没有禁止近亲结婚,陆游与唐婉分开,全是因为陆母看不惯二人沉溺私情,荒废儿子学业,才强行逼陆游休妻。可陆游离开唐婉后,考取进士,另娶妻子,儿女成群,不也过得安稳幸福呵。”旭东缓缓吐了一口烟圈,深沉地说道。


    “可唐婉还是早早香消玉殒了……。”张志云的话音落下,声调里裹着化不开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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