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客中文

字:
关灯 护眼
文客中文 > 锦冮情 > 第159章 一念抉择

第159章 一念抉择

    “妈个屁,你还嘴硬……”


    孟致虎把沉甸甸挑在肩头的嫁妆担子咚的一声放落在地上,扁担撞击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发布页LtXsfB点¢○㎡一股压了许久的火气,顺着胸口一下子窜上了头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几步猛冲上前,大手一把揪住了妻子满银风的头发。


    院子里到处都是来喝喜酒的乡亲,人来人往,人声喧闹。可孟致虎已经被怒火烧昏了头,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场合、什么脸面,不管三七二十一,硬生生把满银风按在了地上,扬起手就是一顿狠狠的殴打。


    周围的人看见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全都吓了一跳。喜日子闹出这样的事,谁都不想袖手旁观。大家连忙一窝蜂围上来,七手八脚拽胳膊的拽胳膊,拉身子的拉身子,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孟致虎扯开。要是没人及时赶来拉架,以孟致虎此刻如同猛虎一般的架势,满银风被他这样凌虐,就算不被活活打死,身上也非得蜕掉一层皮不可。


    满银风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尘土淌了满脸,她一边抽抽搭搭地哭,一边从冰冷的地面上挣扎着爬起来。袖口胡乱往脸上一抹,擦到了嘴角淌出来的血迹,疼得她嘶嘶地倒吸冷气,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嘟囔着:


    “砍脑壳的,背时的……”


    “好个屁,你再敢说一句,我就撕烂你的嘴!”


    孟致虎额头上青筋一根根绷得老高,两只眼睛红得快要滴血,还在恶狠狠地高声吼叫,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胸口的怒火半点没有平息。旁边几个年长的乡亲死死拦着他,生怕他挣脱开,再一次冲上去动手。


    “哎呀,今天可是孟旭东的喜事,你们吵什么!要吵架回家吵去!”


    听见院子里吵嚷得惊天动地,孟学成急急忙忙从屋里冲了出来。他皱紧眉头,又急又气,对着两个人大声呵斥。


    孟致虎和满银风听见叔父孟学成的声音,总算稍稍冷静了几分。在长辈面前,他们不敢再闹下去,只好狠狠地住了手。两个人各自憋着一肚子还在翻涌的怒火,谁也不看谁,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被弄乱的东西,分头去忙活喜宴上还没做完的活计。


    一场风波暂时压了下去,可空气中那股紧绷绷的气氛,一时半会儿却散不开。


    有个村民望着乱糟糟的场面,笑着打圆场:“搞糟了又有那样事?这是喜事,学成家业大事业,骂一二句也莫碍事。”


    另一个村民也跟着搭话,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想把尴尬的场面缓和一点。


    “这是规矩,得消停些,宴席还得摆三天呢,后面肉菜多的是。”掌厨的张大厨这时也压下了火气,开口招呼着众人。他生怕有人贪嘴,把准备好的菜一下子吃光,连忙吩咐人,把摆在外面容易被人随手拿取的肉菜,全都收进了堂屋里锁好。


    厨房里,喜桌边,不少来吃席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大家心照不宣。好些人平日里难得吃上几回荤腥,闻到肉香就挪不开脚步,有的就站在灶台边上,一边偷偷往嘴里塞两口菜,一边互相说笑。一张张脸上,都挂着一层有点难为情、略显尴尬的讪笑。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喧闹一直持续到傍晚,新郎新娘拜过天地,被簇拥着送回了新房。村里一群年轻后生意犹未尽,嘻嘻哈哈闹了大半夜的新房,喊叫声、笑闹声一阵阵从新房里飘出来。直到夜色深透,人才渐渐散去,这场热热闹闹的婚礼,才算真正告一段落。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家人吃过简单的早饭,临近中午的时候,又随便吃了点点心垫肚子。新娘舒细拿出了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晚,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千层底黑绒布鞋,还有配套的绣花鞋垫。这是湘中一带流传已久的老礼,新娘要把亲手做的鞋袜当作礼物,分送给婆家的各位长辈。


    按照当地代代传下来的规矩,长辈不能白白收下新娘的一番心意,必须回赠五块到十块钱的现金红包,算是给新娘子的贺礼。


    送礼物是要讲究次序的。最先送上回礼的是新郎的父母,紧接着轮到舅舅、舅妈,伯伯、叔叔,还有一大帮远近各样的亲戚。


    舒细生得温柔和气,待人接物踏实又大方。她端着盛放鞋子的木托盘,脸上笑靥如花,眉眼间带着春风拂面一般的暖意,走到长辈面前,柔声细气地说道:


    “请舅舅舅妈笑纳。”


    “谢谢你,辛苦啦。”舅妈眉眼弯弯,笑着回话,说着就从衣兜里掏出早就提前备好的红包,轻轻放到了舒细捧着的托盘上。


    一旁的张田彩跟着舒细一道递送礼物,她有心把各家的红包分清楚,当场拿起一支笔,在写着舒国民名字的红包外皮上,工工整整写下了“舅舅”两个字,免得过后弄混。


    所有鞋袜礼物一一送完,宾客也陆续散去,四下安静了不少。张田彩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一把拉过舒细,迫不及待地拆开了舅舅送过来的那个厚厚的红包。一看见里面一沓崭新的钞票,她不由得惊呼出声:


    “哇,这么多百元钞!难怪这个红包鼓鼓囊囊的,肯定装了不少钱!”


    她侧过头,满脸羡慕地对着新娘说道:


    “表嫂,你舅舅可真舍得,给你包了个百元大红包,寓意多好,祝你们百年好合呢。”


    “舅舅平反恢复了工作,当然有钱啦。听你表哥讲,义气老是舅舅的亲儿子,如果义气老回去认他亲爹就享福了,不但有钱,还可以顶职呢……”


    舒细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羡慕。她抬起头,目光遥遥地望向远方,眼神飘向看不见尽头的天际。在她的眼中,仿佛有一个蓝色的精灵,在无边无际的虚空里不停跳动。恍惚之间,她好像看见了那个长久不见天日的儿子,正在遥远的地方一声声呼唤着她。那一道乌黑瘦小的身影,一下搅乱了她所有的思绪,无边无际的酸楚猛地攫住了她的心。


    舒细的心情,一下子就跌进了纷乱的悸动之中。不安、焦灼,千丝万缕说不出来的神伤,全都从她一双失神的眼睛里倾泻出来,叫人看着不由得心头一沉,有种摄人魂魄的怅惘。


    距离孟家的喜事不算太远的王家庄大队,另一个姑娘的命运,也正悬在看不见的丝线之上。


    王玲秀是王家庄大队王书记的大女儿。大队干部常常要到公社开会,一来二去,王家和孟家碰面的机会越来越多。有一回闲谈,有人随口说了一句“打亲家”,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谁知道两边大人都动了心,一句玩笑慢慢就成了真。两家人早早地就给自家儿女定下了婚约,这桩婚事,就这么搁置了好几年。


    王玲秀长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两颗饱满圆润的紫葡萄,眼波流转,眉眼轻轻一动,浑身就透出一股机灵爽利的伶俐劲儿。她头脑聪慧,读书的时候成绩就拔尖,高中一毕业,她没有想方设法往城里挤,而是回到了村里,当上了大队会计。


    那个年代没有电脑,没有计算器,村里大大小小所有的账目,全都要靠手工一笔一笔清算。打算盘噼噼啪啪,她打得又快又准;口算心算,旁人要算半天的数字,她一会儿就能报出结果;登记账簿,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从来少有错漏。算盘、口算、记账,样样事情她都做得样样精通,村里的干部社员,没有一个不夸她能干。


    当年定亲摆酒的宴席上,王书记端着酒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着说:


    “把这么能干聪明的姑娘嫁出去,实在可惜,她可是我的左膀右臂,谁娶了她,就等于砍掉了我的一只手啊。”


    “谢谢亲家成全我们……”孟学成听着这话,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感动,眼眶都激动得微微发红,连连点头道谢。


    谁也不曾料到,天有不测风云。在旁人眼里一桩门当户对、人人看好的好婚事,落到王玲秀的身上,却平地生出一场天大的祸事。


    就在两个月之前,为了争取一个难得的招工名额,王玲秀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她怀着已经七个月大的胎儿,狠心去做了引产手术。有人悄悄传说,那个引下来的男婴,落地的时候还“哇”地哭了两声,可微弱的生命没能撑住,转眼之间就没了气息,一条还没来得及看一看世界的小生命,就这么消失了。


    消息传到孟学成夫妇耳朵里,两口子气得眼前发黑,一病不起,连着好几天躺倒在床上。孟学成的妻子舒氏本来就对这个没过门的儿媳心里不大满意,她一直介意王玲秀家里有个患小儿麻痹症、行动不便的弟弟,总觉得往后弟弟的重担迟早要压到姐姐身上,免不了会拖累孟家。这下出了这么一桩惊天大事,舒氏更是铁了心,一门心思要叫儿子跟王玲秀退掉这门婚约。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要从一个招工名额说起。


    王玲秀的舅舅在辰溪煤矿当处长。那个年代,矿上每年会有几个因工死亡的矿工家属招工补员的名额。按照矿上的规矩,优先录用矿工子弟。


    舅舅看着自己妹妹家里日子艰难,王玲秀那个唯一的弟弟又身患小儿麻痹,将来很难自食其力,就一心想拉外甥女一把。要是王玲秀能够拿到招工名额,跳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吃上商品粮,有一份稳稳当当的铁饭碗,整个王家的日子,都能松快不少。


    最开始,舅舅还给她物色了一个对象,是中等农校毕业的共产党员。原本计划安排王玲秀,要么去公社的园艺场上班,要么分配到别的国家干部单位,谋一份体面安稳的差事。可几番权衡利弊,舅舅再三考虑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帮她走煤矿招工这条路。


    当王玲秀得知,自己有机会拿到那个宝贵的招工指标,能够离开土地,成为一名正式工人的时候,她欣喜若狂,日日夜夜都在盼着手续快点办下来。


    可欢喜过后,另一重沉甸甸的忧虑,又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她忍不住暗自发愁:有了正式的城镇工作,有了城镇户口,往后,还能生孩子吗?


    那几年,全国的计划生育抓得格外严格,家家户户都绷着一根弦。政策明文规定,城镇居民一对夫妇只能生育一个孩子,党员、干部,更是必须带头以身作则,不能有半点逾越。


    这个念头在王玲秀的心里翻来覆去地盘旋。她思来想去,竟然打定了一个孤注一掷的主意。这件事,她没有跟父母商量,没有跟帮她奔走的舅舅商量,更没有跟已经定亲的孟家透露半个字。她谁也不商量,完完全全自作主张,把自己的身体安危抛到了脑后,偷偷一个人,跑到了乡里的卫生院。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过后,引产手术做完了。她拖着虚弱不堪、阵阵绞痛的身子,从卫生院一步一步挪出来。一阵阵虚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一路上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回到了舒家,打算悄悄在这里休养,等着招工的最终消息。


    老话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王玲秀浑身酸痛,心力交瘁,刚刚躺到床上,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就听见了准婆婆舒氏的脚步声,慢悠悠朝着这间屋子走了过来。舒氏一边走动,一边压低了嗓子,把满肚子的不满,化作一声声抱怨,一字一句飘进了王玲秀的耳朵里。


    王玲秀那双往日里灵动有神、像紫葡萄一样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失去了所有光彩。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即便如此,眉眼一动之间,依旧藏着那股不肯认输的伶俐劲儿。


    她曾经是人人称赞的大队会计,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账目记得分毫不差,那么聪明,那么要强。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姑娘,为了抓住一个跳出农门的机会,赌上了自己七个月大的孩子,赌上了自己往后的身体。


    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却挡不住一阵阵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腹部隐隐传来一阵又一阵钝痛,虚汗浸透了贴身的衣衫。耳边舒氏那些带着怨气的话语,像细小的针,一下一下扎在她心上。


    她清清楚楚知道,舒氏本来就嫌弃她家那个残疾的弟弟,如今又出了引产这件事,孟家退婚的心思,恐怕已经板上钉钉。


    黑暗一点点笼罩了这间小屋,王玲秀睁着眼睛,呆呆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她押上了一切,可招工的名额能不能稳稳拿到手,舅舅那边的手续会不会出意外,没有人能给她一个准信。万一到头来,工作没捞到,孩子没了,婚约也碎了,她又该何去何从?


    悔恨、不甘、害怕、期盼,无数种情绪搅成一团乱麻,死死缠住了这个年轻姑娘。窗外的风声隐隐传来,远处偶尔响起几声零星的犬吠,偌大的村庄沉沉睡去,没有人知道,在这间不起眼的屋子里,一场关乎一生的抉择,已经落下了沉重的注脚。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内容有问题?点击>>>邮件反馈
热门推荐
魔境主宰 无限轮回,我用刀斩破诸天万界 玄鉴仙族 刀光枪影啸武林 无上邪帝 徒弟,你无敌了,下山找师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