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宽顺心底早早打定主意,要给张智云和张田彩办一场热热闹闹、礼数周全的隆重婚礼。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要借着这场宴席,清清楚楚告知全村上下,张智云与张田彩早已是受法律认可的合法夫妻,二人之间从来没有兄妹血缘,旁人再怎么闲言碎语也作不得数,这件事他心意已决,半点更改的余地都不会留。
张宽顺年事已高,身形清瘦挺拔,远远望去像一只常年守着江岸的老鱼鹰。常年风吹日晒的脸庞晒得黝黑发亮,下巴一圈短短的胡茬泛着灰白,衬得人格外精神。一双眼窝微微下陷,目光却清亮锐利,澄澈得如同常年流淌不息的锦江水,藏着半辈子沉淀下来的稳重与执拗。
孙辈二人的婚期敲定之后,大水田的街头巷尾总能见到张宽顺奔波的身影。他头上常年扣着一顶旧草帽,两鬓发丝早已花白,身上一件洗得泛白的黑布短褂,搭配土黄色粗布长裤,裤脚高高卷过膝盖,露出小腿上密密麻麻的老茧。脚下踩着一双自家手工纳制的布鞋,腰间斜斜别着一根旱烟袋,走在路上脚步慢悠悠,身子随着步伐轻轻摇晃。这些日子里,他走遍镇上每一条老旧巷子,四处张贴寻人启事,只为找寻张田彩失散多年的亲生爹娘。白纸上工工整整写着几行字,标题赫然印着三个字:寻人启事。
启事上白纸黑字记录着当年的往事。本人于一九六一年冬月十九,在大水田集镇捡到一名被遗弃的女婴,如今当年的小女娃已经长大成人。
今年十月一日,这个命苦的孩子将要举办盛大婚礼,盼其亲生父母看到启事之后前来相认,有意寻亲者可前往麻阳兰里镇锦江河畔,找张宽顺联系。
落款日期,一九八三年九月二日。
一张张寻人启事在镇子各处张贴了足足一个多月,却始终石沉大海,半点音讯都没有等来。谁都没有料到,孩子的亲生父母从未看见这张告示,偌大世间,当年的往事仿佛随风消散。
转眼入了秋,山野间的林木换上了一身斑斓盛装。远远眺望,一丛丛、一簇簇树叶紧紧挨在一起,如同无话不谈的至亲老友,凑在一处低声絮语。枫叶红得好似燎原霞火,银杏黄得如同温润赤金,常青草木依旧翠色欲滴,各色枝叶在秋日暖阳下层层舒展,熠熠生辉。
婚礼举办的前一日,舒细明步履蹒跚登门而来。他早已近花甲,这一生踏遍坎坷,尝尽世间苦楚,满心感慨,前来见证晚辈的喜事。
舒细明缓步踏进院门。半生风雨磋磨过后,他好在政策落实,早已平反昭雪。阔别十七年,才重新回到自己原本的工作岗位。虽说如今工龄能够连续计算,可家里日子清苦拮据,拿不出丰厚体面的贺礼。他在教育岗位勤恳耕耘三十余载,原本熬到六十岁便能顺理成章退休,安享清闲晚年,年底就要离开讲台,卸下教书的担子。早在心里打定主意,等正式退休之后,便不再留在镇上学堂独居,径直回到滕夭夭家身旁安度日夜。
滕夭夭是他的岳母,她这一生历经丧子丧女、别离、颠沛流离,受尽苦楚。舒细明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往后余生,他打算将滕夭夭当作亲生母亲一般侍奉照料,日日守在她的身边,为她挑水劈柴,打理农活,闲时陪她闲话家常。
舒细明此刻眉头舒展,眼底一扫往日积压的愁苦,浑身透着松弛的精气神。当旁人领着他走到张宽顺家中时,院里全家老小瞧见他的身影,全都又惊又喜,满是意外。
舒细明此番前来,并非受人邀约,纯粹是心底挂念孩子,一时心绪翻涌,主动登门。
张志云顺着满屋子众人的目光望过去,看清这位穿着一身古朴独特湘西装束的老妇人,一瞬间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过去这么多年断断续续听来的身世碎片,此刻骤然拼凑完整,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盘旋。
他喉头重重滚动了两下,迟疑了片刻,终究抵不过血脉里天生牵绊的亲近,放轻嗓音,郑重又温柔地唤出一声,嘎婆。
简简单单两个字刚落,滕夭夭单薄的身子轻轻一颤,压抑许久的眼泪落得更凶了。一旁的张智云神色也格外复杂,诧异,局促,还有与生俱来割不断的亲近感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堵在心口。他下意识往前悄悄踏出一小步,定定望着这位素未谋面,却和自己血脉紧紧相连的外婆,心中五味杂陈,欢喜,心酸,茫然一同涌上心头。
“咦,嘎婆,是您收到请柬特意过来的吗?”张志云稍稍稳住翻涌的心绪,带着几分错愕开口询问。这场突如其来的至亲重逢狠狠裹住了他,浑身像是骤然遭受电击一般,许久都处在恍恍惚惚、半醒半懵的状态。
“我压根没有下请柬邀请二老,是他们夫妻俩自己寻着路,结伴找上门来的。”一旁的张宽顺连忙开口解释,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心口像是被一块重物死死堵住,闷得他喘不上一口气,满心都是意外与动容。
“怎么,难道我不能过来沾沾喜气吗?”舒细明朗朗地放声大笑,一边笑着一边伸手紧紧握住张宽顺的手掌,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养大成人的儿子,早就和自己生分了。当年是他主动舍弃骨肉,从律法层面来说,二人的亲缘早就断得干干净净。一旁的滕夭夭依旧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外孙,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酸楚与难以言说的欢喜,就安安静静立在侧边,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张志云身上挪开。
“舒老师,您大老远奔波过来,实在是稀客,快,请落座!快坐下歇一歇。”
张宽顺手脚都有些僵硬,结结巴巴地开口招呼,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口像是被冰冷的铁钳紧紧攥住,沉甸甸闷得难受。
“舒伯伯,您快请坐。”张田彩眉眼弯起,笑靥如花,快步走上前,给在座众人逐一沏上热茶。堂屋的木桌之上,满满当当摆着待客用的糖果点心,红红绿绿的糖纸衬得屋里多了几分办喜事才有的热闹喜气。
“义气老,快喊你亲爹啊。”旁边的伯母莫青妹走过来,坐在一旁,心里焦急,连忙出声催促张志云。
张智云望着舒细明那张陌生却又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脸庞,嘴唇张了又合,几番斟酌,到最后还是把涌到了嘴边的话语尽数咽回了腹中。秋日的天光渐渐暗沉,墙面浮动的光影一点点褪去亮色,微凉的秋风卷走了白日里仅剩的暖意。他身形猛地一僵,从亲生父亲舒细明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凉,下意识打了个冷颤,慌忙低下了头,伸手拿起桌边的对联默默折叠,刻意避开两位长辈投来的视线。
秋末的黄昏来得格外仓促,白日里残留的热气还未散尽,山间蒸腾而起的白雾缓缓飘散,赤红的落日缓缓沉入西山,天地间漫开一层柔和昏黄的暮色。
“义气老,你这个名字,当年还是我亲手取的。”舒细明率先打破满室的安静,低声缓缓开口。
张志云心底透亮,往日张宽顺也曾悄悄同他讲过,如今亲生父亲突然找上门来认亲,多半怀揣着私心。二人离散二十余年不闻不问,如今厚着脸皮前来相认,哪里是真心疼惜自己?这分明是瞧见张宽顺将他养育成才,想来坐享这份养育带来的安稳与体面。
“这么多年过去,你心里还怨恨我吗?”舒细明轻轻扯出一抹浅笑,笑意淡得如同天边流云,浅浅的笑意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与不安。
“二十多年的岁月一晃而过,当年我被迫离开你的时候,你才刚刚降生五天。这般久远的旧事,我早就分不清心底还存不存在怨恨了。”舒细明眼皮轻轻垂落,眉眼间漫开一层落寞怅然,他轻轻叹了一口悠长的气,语气里裹着历经世事的淡然。
“呵,是吗?”张志云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句,像只苍蝇嗡嗡的叫似的。
“是啊,那时候你才出生仅仅三天,你的生母撒手人寰,抛下尚在襁褓的你。那段日子我自身处境窘迫艰难,还被划为右派处处受打压,连养活自己都要拼尽心力,实在没有半点余力哺育襁褓中的幼儿。”舒细明饱含一腔深情缓缓诉说。话音落下,两行清泪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滑落,一双浑浊却盛满疼惜的眼眸牢牢凝望着眼前的儿子,不肯移开片刻。
“爹。”张志云喉头一动,猝不及防轻声唤出这个搁置了二十余年的称呼。眨眼间,滚烫的泪水涌满眼眶,水雾层层叠叠模糊了他的视线。
这一声迟来的爹,骤然让舒细明僵在原地,浑身一动也不能动。苦等二十多载,他终于听见亲生儿子亲口唤自己父亲。他的眼圈瞬间通红,泪水汹涌地溢满眼底,声音颤抖着哽咽开口:
“志云,我的亲儿,是爹爹亏欠你太多了,苦了你这么多年,我的好孩子。”
“爹,我不怪您。万般遭遇皆是命运的安排,命中注定我这一生拥有两位父亲,各有各的恩情。”张志云话说完,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硬生生将喉咙里翻涌的呜咽压了回去,可晶莹的泪珠还是不受控制,一重一重顺着脸颊滚落。
时光日复一日向前奔流,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歇。世间万物岁岁更迭,所有人类都在岁月里慢慢成长蜕变。岁月向来公允,不会偏袒任何一人,也从来不会亏欠任何一人。每个人行走世间,都会在流年飞逝里尝遍人生百态。
人这一生,本就是一场不断过渡的旅程,从懵懂幼稚走向沉稳成熟,从冲动莽撞变得内敛沉着,从纯粹天真慢慢学会心思缜密。
舒细明把抓住儿子的手松开了:“如今我已然步入暮年,过往春秋积攒下的忧愁还未尽数抹去。孤身一人的凄凉孤寂便层层裹住全身。只怪岁月步履太过匆忙,数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转瞬就成了尘封往事。再过一段时日,我便要彻底退出教育战线,卸下教书的担子。”
舒细明呆呆伫立在原地,目光失神望向远处的山野,浑浊无神的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忧愁与落寞。
“谁活在世上都有各自的难处,人终究都会老去。您只管放宽心好好过日子。往后年老了,自有家里晚辈照看侍奉,还有退休金安稳度日,不必忧心太多。”
张志云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这番宽宏体谅的话语,恰似一杯温热醒酒的淡酒,缓缓熨帖着舒细明满是愁苦的心。
“我马上就要办理退休手续,到时候这份教职,你可以顶替我去上班。”一丝浅淡微弱的笑意浮现在舒细明的嘴角,如同晨间薄雾轻轻扫过脸庞,转瞬之后,眼底亮起两点微弱期许的微光,又悄无声息黯淡消散。
“这,这怎么说得通,我上头明明还有三个哥哥,怎么不让他们顶替您的岗位,反倒寻到我的头上呢?”张志云抬眼望向身旁成片的苦楝树,枝头挂满一簇簇金黄果子,秋风一阵簌簌晃动。他心底翻涌着杂乱的心绪,既因这份突如其来的优待心生激动,又免不了满心忐忑不安,一时实在接不住这份从天而降的暖意。
“说来话长,如今你那三位兄长,也就只剩二哥还在世了。”舒细明静静立在苦楝树下,脊背微微佝偻,垂着双肩站得纹丝不动,一双眼眸黯淡失神,整张脸上笼罩着化不开的颓丧,单薄身影里藏着沉甸甸、让人不忍细看的哀伤。
“那大哥和三哥如今在哪?”张志云不愿将疑问压在心底,主动打破安静,追着追问到底
“当年修建湘黔铁路,你大哥不幸牺牲了。二哥远赴新疆边防部队,一路晋升成团长,早已在当地成家立业,这份安稳还要亏你外婆一路帮扶操持。至于三哥,当年和你一同被抱到锦河村,送给别家做养子,后来奔赴边境参加自卫反击战,年纪轻轻便永远留在了战场。”舒细明说到此处,话音顿了许久,缓缓掏出一方旧手帕,指尖微微颤抖,细细擦拭眼角不断滚落的泪水,声音哽咽沙哑。
“起风了,这些伤心往事便不多提,明天就是你大喜成婚的好日子。早前听你姑妈说起,这些年日子过得清苦,受了不少委屈。”
“我这些年过得很好,当年和孟氏分开,也是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当年的事,律法早已给出定论,我从未记恨。”
张智云寻来一条木板凳静静坐下,眼皮轻轻垂落,双手紧紧环抱住膝盖,一桩桩陈年旧事接连涌上心头,积压多年的诸多情绪久久难以平复。
“再难熬的苦日子我都一步步熬过来了。当年我爹娘本就是近亲成婚,只是那时候的律法,还没有明文定下近亲不能婚配的规矩。”
“如今律法早已明确,近亲之间不许结亲,可你母亲与你姑父虽是近亲血脉,生下的孩子们却个个聪慧通透,没有半分愚钝呆滞。”舒细明抬眸遥遥望向远方连绵的山野,低声喃喃自语,心底一遍遍地思念那些早早凋零逝去的孩子,还有远在天涯、难得相见的儿女,满心皆是绵长的怅惘。
“倘若当年孟星芸顺利生下身体健康的孩子,没有世俗流言、法律法规层层束缚压在我们身上,我同星芸也不会走到分开的地步,她更不会一时赌气与我断绝了婚约,孤身远走再也不曾回来。”张智云眉眼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怅惘,语气低沉,满心都是对过往遗憾的感慨。
“世间姻缘自有天命注定,终究要看二人缘分深浅。你与张田彩从小一同长大,同吃一锅饭,共住一处院落,彼此知根知底,心意相通。我听闻她如今还在村里做民办教师?”舒细明稍稍停顿片刻,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张智云,而后又缓缓开口,“张田彩只是生得模样寻常普通,可心底善良通透,内里的品格格外难能可贵。”
“没错,田田是接手孟星芸留下的岗位,替她代课教书。外人瞧着她平平无奇,腹中却藏着满肚子学识。前些日子民办教师培训考试,她硬生生拿下了全县第一名的好成绩。”张志云说起张田彩,眼底瞬间漾起明亮欣喜的光,嘴角不自觉牵起无声的笑意,欢喜之余,眼眶又悄悄泛起一层温热泪光。
“砂石堆里尚且能淘出真金,踏踏实实流汗耕耘,终究能换来安稳幸福。我一心想让你顶替我的教职上班,说到底是想让你和田田站在同等的位置,身份、人格全然平等。倘若有日她顺利转正成为公办教师,你却没有一份正经稳定工作,二人往后的日子难免生出隔阂,走着走着就不在同一条路上了。”
舒细明脸上满是慈和恳切,一字一句慢慢诉说着心底盘算。“等再过几十年,你熬到退休的年纪,也能像张田彩一般,每月领着退休薪金,安安稳稳,不愁吃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