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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喜宴相逢骨肉亲,半生隔阂一朝解

    “爸,不行,我真想离开这个家,不想离开我爹,更不想离开田田。发布页Ltxsdz…℃〇M何况你还没到退休的年纪,再过两年,谁也说不准往后的形势会变成什么模样。”


    张志云没有答应亲生父亲提出的条件,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突突地跳着。舒细明心里藏了千言万语,有好多话都想对着这个小儿子好好说一说,可他心里清楚,明天张志云就要做新郎官了,正是新婚大喜的日子,不能扫了孩子的兴致,更不能打碎他对往后美好生活的期盼,于是只好识趣地起身告辞。张志云也没有挽留自己的亲生父亲。


    张志云依旧不肯松口,不肯同意父亲的条件,他只觉得浑身的神经都在躁动不安。舒细明心里明白,任凭自己苦口婆心再多劝说,也拗不过已经拿定主意的小儿子。再说,明天就是儿子大喜的日子,他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纠缠,耽误了孩子往后安稳红火的好日子,便站起身,准备离开。张志云依旧没有出言挽留。


    “今晚我们就聊到这里,往后若是有缘,自然还有相见的时候。今夜我就在你姨娘家里落脚歇息,明天一早,我会过来喝喜酒,到场参加你的婚礼。”舒细明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语气和和气气地说道。


    这天夜里,张志云躺在阁楼自家的床上。这一切,都是伯母莫青妹早早安排妥当的。新娘子张田彩被安顿在祖母住的正房里,按着当地流传已久的婚嫁风俗静静待嫁。这地方有个老规矩,姑娘出嫁那天,不能从阁楼往下走,用意是避开人生路上的沟沟坎坎,要走平坦宽阔的大路,祈求新娘子这一生一路顺遂,夫妻婚姻美满长久。


    方才和亲生父亲见面交谈,听他讲起半辈子颠沛流离的坎坷遭遇,一桩桩一件件,好像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重重压在了张志云的胸口。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整整一夜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只觉得脑袋胀得快要炸开,就算闭上眼睛静静躺着,纷乱的心绪也没有办法平复下来。黑暗之中,他只能半睁着眼,在床上翻过来又翻过去。那些埋在心底、难以向外人言说的旧日伤痕,本来以为已经愈合了很长时间,此刻却一阵阵隐隐作痛。突如其来的酸楚一阵阵涌上心头,叫他心神恍惚,浑身一阵阵发凉,仿佛整个人掉进了冰窖里面,终究是一夜无眠。


    天边微微透出一点亮光的时候,张家大院里早早热闹起来。四合院里人来人往,人声笑语此起彼伏。阁楼下面的房间早就挤满了赶来帮忙的亲友,大家围着新娘子张田彩,忙前忙后地梳妆打理。陪嫁的物件一一摆了出来,成对的龙凤绸缎被褥,绣花枕头,还有脸盆、毛巾、茶杯,每一样嫁妆都是成双成对,样样齐全,整整齐齐摆放着,透着办喜事才有的红火喜气。


    张志云今天只需要安安心心做他的新郎,迎娶新娘的一应大小事务,全都由伯伯一家张罗打理。他躺在床上,脑袋昏昏沉沉的,似睡非睡。朦胧之间,他听见父亲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忙前忙后一刻不停。院子里临时搭起来的厨房炊烟袅袅,帮忙的师傅们热火朝天地忙着办喜事的饭菜。


    一阵阵响动又传进耳朵,是伯母和姐姐们来回奔走,搬抬着张田彩的陪嫁物件。按照当地代代传下来的老规矩,新娘子出嫁之前不能抛头露面,张田彩只得待在闺房里静静等候吉日。张志云眼里噙着未干的泪水,勉强想要睡上一会儿。


    忽然一声细微的响动,把他猛地惊醒。


    醒是醒了,他睁着双眼,脑子里依旧昏沉混沌,再也没有半点睡意。发布页LtXsfB点¢○㎡他懒懒抬了抬手,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手上力道一重,只听见啪的一声,一本红塑料封皮的日记本从枕边滑落到地上。他弯腰捡了起来,本想随手放回原处。


    这本日记,本来是张田彩的私人物件,按道理张志云不该随意翻看。可一股按捺不住的好奇心,紧紧勾住了他的心。古往今来,多少考古学者为了探寻尘封的往事踏上漫漫征途,人类为了窥探未知的世界登上遥远的月球,航海家为了寻找崭新的大陆扬帆远航。好奇本就是人之常情,凡是对未来怀揣希望的人,总会忍不住想要探明前路,期盼日子能过得鲜活多彩。更何况再过不久,他就要和张田彩结为夫妻,两个人从此相依相伴,合为一体。


    张志云迟疑片刻,终究翻开了那本日记。映入眼帘的,是一首字迹温柔的小诗,他不由自主,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你是人间暖阳


    别自沉沦,拾起心底残存的光亮


    如山涧流淌而来的清泉,缓缓淌


    温柔地抚平岁月留下的沧桑


    似夜莺在寂静的林间浅吟低唱


    你是我深夜里的星光,用细碎的芒


    驱散命运笼罩的迷茫


    你是我生命里的春光


    融化我岁月里的冰霜


    你是一场晚风


    抚平我满心的创伤


    月色漫过我的窗


    捎来满怀晴朗


    他抬手,又翻开了日记崭新的一页。


    十五年前的六月二十四日,天上早早堆起一层厚厚的阴云。没过多久,哗啦啦的倾盆大雨就落了下来,雷声一阵响过一阵,雨势越下越猛。地上的积水飞快涨起,不多时就漫过了行人的脚底,一道道水流往低处汇聚,弯弯曲曲淌着,汇成了一条条奔涌的小河。


    我住的那间牛屋,屋顶被暴雨冲塌了一角。汹涌的大水四下横冲直撞,活像一群受了惊的猛兽。拴在一旁的大耳朵挣脱了束缚跑开,我辛辛苦苦打理的菜园,也被洪水冲毁了大半。旁人总拿大耳朵的来历说笑,连带着嘲讽我是捡来的野孩子。每到这种时候,我只恨地上没有一道缝隙,可以让我一头钻进去躲开所有闲话。命运好像处处跟我作对,我常常忍不住在心里发问,为什么生下我的父母,当年能够那样狠心抛下我,让我从小到大,受尽旁人异样的眼光,被不少人看轻。可转念我又会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我和这世上所有的人没有两样,生来便是平等的。


    七月七日,天色放晴。这一天是全国高考的日子,也是我日日夜夜盼着的、能够改变命运的日子。一场寒霜却猝不及防砸到我的头上,把我所有的期盼打入无边无际的痛苦里。我苦命的养母,为了凑钱给我换高考要用的粮票,不幸失足掉进河里,再也没能回来。算一算日子,养母离开我,已经有三十一天了。只要一想起她最后那副模样,一阵阵压抑的哀鸣就堵在我的喉咙里,那些悲痛仿佛一丝丝从血肉里往外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织出一张浓得化不开的、幽暗悲凉的网。


    养父挽起了衣袖,脸上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沉,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压抑的呜咽。


    再硬的性子,到这一刻也撑不住沉甸甸的悲伤。积攒许久的泪水再也拦不住,像决了堤的洪水,源源不断涌了出来。乡村的清晨,自有一番安静奇异的美感,薄薄的晨雾丝丝缕缕飘浮着,如同柔软的绸带,一头系着远处黛色的大山,一头系着脚下近处的田野。


    我独自走到河岸边上,猛地抱住一棵光秃秃的树干,失声痛哭。我像一个夜幕降临之后找不到方向的孩子,哭我早已经消失不见的亲人,哭我看不清方向的前途,哭我茫茫然没有着落的将来。悲恸到极致的时候,我甚至想张开嘴,狠狠咬几口粗糙的树皮,发泄心里翻涌的苦楚。


    养母会一直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我永远不会忘掉她的声音,她的笑容,还有她的模样。只要一想起她,那些温热的感受就会清清楚楚浮上心头,任凭岁月流转,半分都不会褪色改变。


    九月十九日,天气晴朗。今天是我这辈子大喜的日子。我和张志云刚刚从镇上的民政所办完结婚登记,一路回到家里。从前那个我一直唤作哥的男人,如今已经成了我名正言顺、受律法保护的丈夫。站在他的面前,我再也不是那个稚气未脱、懵懂无知的小妹妹,而是他合法的妻子。这样的结局,从前我连做梦都不敢奢望,既然命运把他送到了我的手里,我就一定要牢牢抓住,一辈子都不肯放开。


    其实很早以前,我的心里就悄悄生出了对他的喜欢与爱慕。每当看见张志云和孟星芸走在一起的时候,一阵酸涩就会紧紧揪住我的心口,那份难受压得我喘不过气,可我只能把心事死死藏在心底,半分也不敢流露出来。无数个夜晚,我在心底一遍遍地自问,为什么我不能是孟星芸。倘若我能成为孟星芸,那张志云是不是就能够完完整整属于我一个人。


    尤其是孟星芸曾经几番顶撞祖母,言语行事处处忤逆长辈,每一回都像一根细针,扎得祖母心里又疼又凉。祖母最后落得活活饿死的结局,叫人唏嘘不已。孟星芸自小跟着祖母长大,在祖母的百般疼爱里长大,她本该懂得敬老的道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这句出自《孟子·梁惠王上》的古话,讲的是侍奉孝敬自家长辈的时候,也不能忘了别的没有血缘的老人,抚育自家孩童的时候,也要记挂其他无依无靠的孩子,若是人人都能做到,天下便能安定和顺。尊老爱幼,本就是我们世世代代传下来的优良传统。我知道自己生得不算漂亮出众,可我的心里装着读过的诗书,藏着万千思绪,我不会像她那样行事,更不会那样漠视长辈。


    抬眼望向一望无际的田野,风从远处缓缓吹过来。我的心潮久久不能平息,却没有汹涌澎湃的激动,只感觉到秋日大地独有的,沉甸甸的沉静与厚重。


    每当我想起当年那个嗷嗷待哺、弱小无助的自己,养母辛辛苦苦把我拉扯长大的一幕幕就会在眼前浮现。她这一生步步艰难,自己没有生养一儿半女,却把路边捡来的弃婴抱回了家,拼尽全力把我养大。为了养活我,可怜的养母放下做人的体面尊严,沿着一户一户人家挨家乞讨,受过旁人鄙夷嫌弃的目光,也挨过风吹日晒,听过数不清的冷言恶语。有一回我饿得实在受不住,小小的身子贴在养母干瘪的乳房上用力吮吸,牙印深深留在了那片早已没有奶水的肌肤之上。


    脑海里翻涌着万千思绪。


    这世间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给予我那样盛大又毫无保留的疼爱与恩情。再也不会有人心甘情愿,为了我的衣食温饱奔波操劳,从不计较一丝一毫的得失。当初养母为了凑钱,好让我安安心心走进高考的考场,才会下河去捞取可以换钱的河鲜,谁能料到,她就这样不幸落水,永远沉在了锦江冰冷的水波里。到了今天,我哪里还能有半点心情,踏上去参加那场改变命运的考试。从那一刻往后,我再也见不到那个身形小巧玲珑、笑起来眉眼如花的慈祥母亲。


    或许是我一遍又一遍写下文字、祭奠往事的缘故,日记本上不少字迹,都被滚落的泪水浸透,晕开一片一片模糊的痕迹。


    张志云再也读不下去了,眼眶发热,一层水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义气,快些起床吧,恭喜你新婚大喜。”


    张招娣手里拎着两套崭新的西装和衬衣,站在门口笑吟吟地招呼他:“这是特意给你准备妥当的,赶紧换上衣裳,下楼吃早饭,家里今天宾客多,要好好招呼来往的客人。”


    为了弟弟和弟媳的这场婚事,张招娣操碎了心,像一位操心操劳的母亲,里里外外风风火火,忙得脚不沾地。她平日里常穿的那件卡布新上衣,到处沾着点点油渍,一头乌黑的短发常年梳来梳去,发梢被磨得油光发亮,那张总是挂着笑意的圆圆的脸庞,眼角已经悄悄爬出了细细长长的皱纹。她又走到院子当中,一桩一件清点着新娘子的陪嫁,仔细查看有没有遗漏什么物件。好些嫁妆,还是几年前李氏老人还在世的时候,就早早一针一线筹备妥当的。


    张田彩身上穿着洋红色的毛衣,外面套件格子呢料的外套,贴身是一件紫口衣领、绣着蓝底碎花的精致衬衣,脚上踩一双枣红色的布鞋,配着蓝色的长裤。她身姿匀称苗条,远远望去,就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红柳树。长长的黑发梳成了规整的发髻,嘴唇拿红纸轻轻抿出淡淡的红润光泽。她安静坐在床沿边,脑袋微微垂着,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羞怯。


    按照当地流传已久的婚嫁习俗,新娘子出嫁的前一晚本该放声哭泣,民间都说哭得越是悲痛,就越能显出感念父母养育恩德的心意。可张田彩并不愿意依从这个老传统,在她心里,结婚是一辈子难得的喜事,不该用眼泪冲淡欢喜,应当高高兴兴、热热闹闹迎接崭新的生活。全家人听了她的想法,也都顺着她的心意,没有人执意要她遵循旧礼。


    张志云从阁楼上走下楼梯,悄悄迈进了新娘的房间。看见垂着头的张田彩,他放柔了声音,轻声调侃了一句:


    “新娘子!今天曹婆当上了新娘子,真是乖巧可人。”


    “义气老,快出来。”张招娣连忙出声喊他,神色带着几分慌张:“现在,你可不能进到新娘子的房里去。”


    “田田今天出嫁,我这个当哥哥,如今还不是她丈夫,理当把她背出闺房之后,再把她背进新房。”张志云带着几分憨厚的笑意,把脊背挺得笔直。


    “现在你的身份变了。你今天是新郎官,可别糊涂了。咱们这儿的老规矩大有讲究,你得先到大门外站定,听从礼生一步步指引安排,走完一套完整的流程,才能迎新娘子进门,再送她入新房,这下你可记清楚了。”伯母莫青妹走过来,一条一条细细跟他解释婚嫁的礼数。


    “义气老,趁着这会儿还有点空闲,快去吃上一碗早饭垫垫肚子,等一会儿一套套礼仪下来,耗费不少力气,别到时候撑不住。”张招娣在一旁叮嘱,她一边笑着提醒他:“千万留心,别把崭新的西装给弄脏了。”


    张志云咧嘴笑了一笑,转身走进厨房,端起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八点整,朝阳铺满了天地,暖洋洋的光芒洒遍了张家的院落。


    婚礼的时辰正式到了。礼生高声喊出起轿的号令,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立刻炸开,清脆响亮的声响一波接着一波,热热闹闹地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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