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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秋夜灯影,各自心事

    天慢慢擦黑,四合院里的炊烟一缕缕消散在暮色里,各家各户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晚饭刚收拾妥当,院子里还飘着办喜事残留下来的一点油香,张招娣的声音就带着几分火气,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没出什么大事,只是这崽子越长越大,越发难管教了。”


    张招娣追着孩子跑了一路,布鞋踩在院子里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哒哒作响。她胸口起起伏伏,大口喘着气,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她心里又恼又无奈,明明一心想好好教孩子守规矩,懂得长幼分寸,可这小家伙自打记事起就最黏小姨张田彩,撒起娇来软声软气,半点不肯听自己这个亲妈的话。


    盼盼两条修长的小腿倒腾得飞快,慌慌张张地快步扑到张田彩身侧,两只竹杆似的小手死死攥住了她身上那件洗得柔软的粗布衣角,仿佛抓住了唯一能够庇护自己的救命稻草。他仰着一张还带着稚气的小脸,眼眶微微发红,急声嚷嚷起来。


    “小姨,救我,妈妈要打我。”


    “小姨,今晚我跟你睡好不好?”


    张招娣蹙起两道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嗔怪。她望着躲在他小姨身后,只探出半颗小脑袋偷偷打量自己的孩子,心里清楚,全是家里人平日里太过纵容宠溺,才把这孩子养得这般任性撒娇,一点不怕大人。


    “不行!今晚你必须跟妈妈睡。都是你舅舅把你惯坏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姐,你别总凶他,他年纪还小,胆子本来就小,别吓着他了。”


    张田彩看着盼盼那副惶恐不安、怯生生躲着的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连忙上前一步,开口替孩子解围。晚风掠过四合院的檐角,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盼盼毛茸茸的头顶,眼底满是温柔,实在不忍心看着小家伙挨训受委屈。


    张招娣望着自己孩子怯生生缩着脖子的模样,心头那股窜上来的火气,一瞬间消去了大半。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放缓了紧绷的神色,声音也柔和下来,朝着盼盼伸出手。


    “来,盼盼,乖,过来,妈妈给你留了好东西。”


    她说着,伸手从斜襟衣裳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焐了许久的红薯。白天烧灶的时候埋在柴火灰里,这会儿拿出来还带着暖暖的温度,外皮烤得焦焦的,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慢悠悠散开。她把热乎乎的红薯递到盼盼面前,心里盼着能用吃食哄得孩子安分下来,也缓和一下母子俩方才紧张的气氛。


    盼盼犹犹豫豫,一步一挪地怯生生挪到她跟前,鼻尖先嗅到了红薯香甜的气息。张招娣蹲下身,声音压得轻轻的,耐心开导着:


    “盼盼长大了,是个小男子汉了,小男子汉要跟妈妈睡,明年读书都要与我分床睡了,到那时,你要独自一人睡了,因为你是男人,知道吗?”


    盼盼仰着圆圆的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眼里满是向往,兴致勃勃地同她辩解,小嘴巴噼里啪啦说得飞快:


    “我要跟舅舅睡,舅舅是男人。他每晚都会讲好多好听的故事,有趣得很。”


    孩子的心里干干净净,满心都是听故事的欢喜,哪里懂得成年人藏在话语里那些绕来绕去的心思,更不明白母亲话里没说出口的难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不行!舅舅今晚要跟小姨歇息。”


    张招娣被孩子一句直白天真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年幼的孩子解释成亲之后的夫妻名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心底慢慢泛了上来,漫过胸口。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秋虫细细的鸣叫。沉默片刻之后,她只能放软语调,指尖轻轻抚过孩子柔软的头发,轻声试探:


    “盼盼,你是不是心里在惦记你爸爸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猝不及防戳中了张招娣藏在心底,从来不愿轻易对外人提起的牵挂。她脸颊瞬间红透,又羞又软,说不清是思念还是别的情绪翻涌上来。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盼盼单薄的小屁股,伸手将孩子一把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乡下的日子清苦,平日里粮食都要精打细算,怀里小小的身子清瘦单薄,肩膀细细的,正是常年缺营养养出来的模样。盼盼安安静静窝在她的怀中,一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长长的睫毛扫过眼皮,满是好奇地追着问:


    “想呀,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张招娣的心往下沉了沉,望着孩子纯粹透亮、不带一丝尘埃的眼神,她不敢给一个笃定的答复,只能含糊地应答。她粗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的后背,一下一下,柔声哄劝:


    “快啦,或许明年,或许后年。你乖乖跟妈妈睡觉,爸爸要是知道盼盼这么听话,他就会早点回来见你的。”


    盼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从母亲怀里挣了出来。他迈着短短的小胖腿,啪嗒啪嗒,像一阵轻快的小风似的冲到张志云跟前,小小的脸蛋上藏着一点孩童独有的小心思:


    “舅舅,今晚我不跟你睡了。”


    张志云闻言愣了愣,心底满是意外。他白天还记着和小家伙的约定,甚至在心里暗暗琢磨,今晚该讲个什么样的老故事哄他入眠。他连忙开口:“我还特意准备好要给你讲故事呢,咱们之前明明拉过钩说好的呀。”


    盼盼仰着圆圆的脸蛋,一本正经,认认真真地解释,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惹人心疼:


    “妈妈说你和小姨成亲了,你们俩要睡在一起。我自己去看故事书、翻画册就好。”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盼盼嘴角悄悄勾起一抹藏不住的小小笑意,浅浅一道,如同平静水面轻轻划过的一道涟漪,转瞬就从稚嫩的脸颊上掠了过去。那双乌黑的眼底瞬间亮起两点细碎的星光,可那点亮光来得快,消散得也快,片刻便沉沉隐在了眼眸深处。孩童懵懂的小心思里,藏了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夜色越来越浓,深秋的夜晚带着刺骨的凉意,一点点浸透整个四合院。半轮明月缓缓升上高空,一层轻薄透亮的灰云淡淡蒙住了清冷的月光,柔和的光晕变得朦朦胧胧,给天地间笼上一层缥缈的薄纱。远处连片的田野之上,缓缓浮起一层薄薄的夜雾,如烟似纱,顺着田埂慢悠悠飘过来。四下朦胧一片,虫鸣低低浅浅,整幅乡野夜色,像陷进了一场安静悠长的梦里。


    院子里的人陆续回房歇息,人声渐渐消散,四下安静下来。


    孤单冷清紧紧缠上了张田彩。她独自躺在厢房里,那是祖母遗留下来的一张老旧木床,木板被岁月磨得光滑,还留着一点旧木头淡淡的香气。周遭静得只剩下她自己一呼一吸的声响,窗外风声轻轻掠过屋檐,恍惚之间,她的思绪一下子不受控制,飘回了遥远的年少时光,飘回了祖母还在世的那些日子。


    一幕幕温柔美好的往事,不受控制浮现在她的眼前。


    七八岁的年纪,她最是黏人,总爱整个人依偎在祖母瘦骨嶙峋的怀里。抬眼便能望见祖母一头花白的银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还有眼角爬满深深皱纹的脸庞。祖母一双眼睛清亮有神,哪怕年纪大了,骨子里永远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圆圆的脸庞温和又和善,一张爱唠叨的嘴,常常絮絮叨叨讲些陈年旧事,逗得小小的张田彩咯咯直笑。


    从前夜里睡觉总难得安稳。祖母裹着三寸金莲的小脚,夜里翻身的时候,时不时会不经意蹭碰到她的脑袋。遇上顺心欢喜的事,祖母笑起来脸颊舒展,皱纹全都舒展开,像盛开一朵饱满的黄菊花;可一旦遇上不顺心的糟心事,老人便会当场大发雷霆,喜怒来得毫无预兆,性子随性又刚烈,发起火来家里没人敢出声劝一句。


    那些日子有吵有闹,有笑有嗔,回想起来,偏偏是最踏实温暖的一段岁月。


    老话讲得真是一点不假,一巴掌拍不响,无风便不起浪。自从孟星芸踏进张家大门,这一大家子原本勉强平顺的日子,彻底搅和成了一团乱麻。各样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冒出来,剪不断,理还乱,一桩风波还没平息,另一桩烦恼又紧跟着找上门来。


    张田彩在床上翻了个身,睁着眼睛望着黑乎乎的房梁,心口满满堵着一团化不开的苦涩。明明她早已和张志云拜堂成婚,拜过天地,拜过祖宗,名分上是实打实的夫妻,如今却依旧独自守着一间厢房分房而居。


    这事在小小的村子里哪里瞒得住,街坊邻里早有耳闻。这事落在旁人眼里,人人都暗自唏嘘,私下里议论纷纷,只觉得她命途坎坷,活得委屈可怜。


    往后漫长的日子,她还要不停面对街坊邻里私下的议论、旁人异样的打量与蜚语。前路担子沉重、道阻且长,她仿佛被人生生推到了一个左右为难的十字路口。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走。现实这般残酷冰冷,摊开在眼前的命运这般煎熬,她到底该顺着世事随波逐流,将就着过日子,还是咬着牙逆流坚持本心?


    张田彩望着漆黑的窗棂,夜风把窗纸吹得微微作响,她心头茫茫然一片,一时茫然无措,不知道哪里才是自己的出路。


    另一边,张招娣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拍着哄着,讲故事,哼小调,才算把盼盼哄得沉沉睡熟。看着孩子长长的呼吸均匀下来,她刚松了一口气,打算躺到床上歇一歇,肚子却忽然一阵咕噜噜作响,一阵尖锐的绞痛猛地席卷上来,疼得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她心里暗自琢磨,平日里都是粗茶淡饭,清苦日子过惯了,肠胃早就习惯了青菜萝卜。这几日办喜事,天天大鱼大肉,油厚味重,肠胃实在扛不住这般油腻滋补,像是在暗暗跟她抗议。一阵阵坠胀搅得她坐立难安。她只想赶紧排解腹中积滞的油腻,不敢耽搁,连忙轻手轻脚快步冲下楼,生怕脚步声吵醒已经睡熟的盼盼,一路摸到院外的茅坑边上,着急地解决内急。


    等一身轻松,她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正收拾妥当准备回屋,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奶奶从前住过的那间厢房里,竟然亮着一盏昏昏摇曳的油灯。


    深更半夜,厢房早就没有人常住,怎么会点灯?


    一个念头瞬间窜上她的心头:难不成屋里摸进来偷东西的歹人?这可不得了!老房子里还留着几件祖母传下来的旧物件,虽不值什么大钱,却是念想,万万不能被人偷了去。


    必须赶紧把这人赶出去。


    她脚步放得飞快,快步走到柴房,伸手在黑暗里摸索一阵,摸出一把磨得雪亮锋利的柴刀。冰凉的木柄握在手心,心底又急又气,只想着冲进去,好好教训这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出一口恶气。


    可脚步刚刚挪到厢房门口,指尖快要碰到那扇老旧木门的时候,她骤然转念,心头猛地一沉。


    不妥。


    伤人要抵命,杀人更是要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她手紧紧攥住冰凉的柴刀柄,目光落在刀尖锋利的刃口上,心里左右拉扯,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威慑。柴刀锋利无比,黑灯瞎火万一失手,后果不堪设想,可一想到真的伤了人,闹出人命官司,她又实在于心不忍,也担不起那个干系。


    思来想去,还是稳妥谨慎最重要,万万不能莽撞闯祸。


    她将柴刀牢牢握在掌心,没有直接撞门,而是压低声音,试探着朝着漆黑的屋内喊话。夜里安静,她刻意把声音压沉,营造出一种有人埋伏的气势。


    “你躲在里头什么地方?我站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偷东西的鼠辈,见了人就胆小如鼠,你还敢藏着不出来?”


    话音落下,张招娣抬手,“吱呀”一声推开了厢房那扇老旧的木门。木门轴长久没有上油,发出一声长长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油灯微弱的光从屋里淌出来,看清屋里人的瞬间,她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悬到嗓子眼的一颗心落回原处,长长松了口气,开口说道:


    “原来是你这丫头待在奶奶房里,我还只当家里闯进来梁上君子,方才差点失手伤到你。”


    张田彩听见这话,满脸诧异,连忙抬眼望向门口,不解地问道:“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什么梁上君子,我听着都糊涂。”


    张招娣微微扬起下巴,黑夜里看不清她脸上细微的神情,却能听出她带着几分知晓典故的小小的得意,细细跟她解释。


    “这你都不懂?平日里多翻翻你小叔教你读的书就明白了,梁上君子就是窃贼,是小偷文雅一点的叫法。”


    昏黄的油灯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长长短短晃来晃去。


    张田彩小声嘟囔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俏皮:“你怎么懂得这些文绉绉的词?肯定是以前王煜生讲给你听的吧。”


    秋夜的风穿过窗棂,吹得那盏油灯火苗抖了几抖,两个女人站在祖母留下的旧厢房里,一明一暗,各自揣着一肚子说不出口的心事,在漫长寂静的黑夜里,遥遥望着看不见尽头的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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