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从前那些旧事,张招娣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喟叹,她轻轻叹了一声,嘴角扯出一点带着无奈的冷笑,缓缓开口:
“可不是嘛,就因为当年那桩事,那天夜里,我躺阁楼的在床上,爹气得像一头发怒的老虎,冲上楼去,狠狠地把我教训了一顿……你,你为什么睡在奶奶的遗床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隐约传来几声虫鸣。发布页LtXsfB点¢○㎡张田彩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委屈,肩膀微微塌着,声音低低的,像被雨水打湿了一样:
“他,他说他头晕,让我离开,别烦他。”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着说不尽的酸楚。那些被冷落、被推开的滋味,一遍一遍在她心头打转,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田彩啊田彩,你听姐一句劝。” 张招娣往她身边挪了挪,目光落在妹妹失魂落魄的脸上,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你何必这样委屈自己呢?你们本就是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合法夫妻,夫妻之间温存亲近,哪里用得着你这般小心翼翼、一味迁就讨好?”
张田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摇了摇头,说:
“姐,这些大道理我哪里会不懂。可他待我向来冷淡疏离,我主动凑上去跟他搭话,十回里头有八九回,他都是爱答不理的。任凭我一腔热乎心意贴上去,到头来只换来他冷冰冰的一副模样。再滚烫的心,日子久了,也早被一点点浇凉了。”
她垂着肩膀,声音闷闷的,满是灰心丧气,仿佛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随时都要彻底熄灭。
“你若是长久这样僵持冷淡下去,到头来,只怕只会落得分道扬镳的下场!”
张招娣一句直白的话,像一块小石头重重砸在心上。张田彩猛地一怔,浑身都僵住了,一股无边无际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
她慌忙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张招娣的胳膊,指尖都因为用力微微泛白,眼神里全是惶恐不安:
“姐,那我该怎么办?你快帮我想想法子。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他,我实在不能没有他……往后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你先别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张招娣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语气沉稳,“平日里多看些书,学学里面的门道,拿出你从前读书时候那股机灵聪慧来。我倒想起来了,你以前读过的那本小说,简·爱的处境,跟你眼下的光景相差无几。你把简爱同罗切斯特相处的那些对话好好记熟了,灵活学着用,慢慢拿捏住他的心。”
这一刻,张招娣身上显出大姐独有的、沉着稳重又自有主见的气度,一字一句,耐心地指点着妹妹。
听完这番提点,压在张田彩眉间好久的愁云终于散开了一些,她鼻尖一酸,又忍不住破涕一笑。
“还是姐姐脑子聪明通透,怪不得当年王煜生那般倾心爱慕你。”
张招娣闻言浅浅笑了笑,没有过多客套,慢慢静下心,一点一点同她剖析婚姻里的道理。
“你问我该怎么经营这段感情是吗?其实你们两个人能走到一起,或许本就是一段坎坷缘分。发布页LtXsfB点¢○㎡一天天,一月月,都在苦楚里熬着,在煎熬之中苦苦挣扎。我这些日子总在反复琢磨,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们不再这样互相折磨。如今我总算想通透了。所谓婚姻,本就如同两只手掌,单单伸出一只手,永远拍不出一点声响。夫妻二人唯有同心合意,彼此靠近,才能把日子过得温和平顺。
你要主动一些,适当用些软中带硬的法子,才能慢慢软化他,让他愿意对你温和顺从。当然万事不可强求,总不能硬把公鸡按到母鸡身旁,夫妻之间的相处分寸,终究还是要看你们两个人自己慢慢磨合。
你们夫妻俩要心意相通、彼此吸引,有了相互牵引的引力,才能生出心灵的共鸣。心中存着情意、藏着热烈,自然而然便会滋生爱意。眼下能解开僵局的法子只有一个:必须断了她单独歇息的后路,让她无处可去,只能去往张志云的卧房过夜。二人夜夜朝夕相对,日日相处相伴,慢慢便能滋生温情,往后相守相爱。”
话音刚落,张招娣说干就干,转身走到墙边,一把拎起立在角落的斧头,大步快步朝着那间厢房冲了过去,半点不顾旁人会不会出来阻拦。
斧头高高扬起,狠狠劈向那张老旧破损的木板床。
噼啪——哐当——
几声刺耳的脆响接连炸开,木屑四下飞溅。那张传了几代、祖母遗留下来的老式木床,几下就被砸得四分五裂,断裂的木料、碎渣散了满满一地。
“姐,别砸啦!”
张志云听见动静赶过来,看见满地狼藉不由得又急又气,还带着一点哭笑不得,“这床好几十年了,算得上老物件,几十年后说不定还能评上国家重点保护文物呢。”
他连忙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夺下张招娣手里那把沉甸甸的斧头,出声阻拦。
“呵,你倒想得这般美好。”
张招娣晃了晃脑袋,脸上带着一副自作主张的得意神色,半点不肯退让。
“留着这床反倒滋生事端,叫你们两个人一直分房。砸烂了正好劈成柴火,用来炖肉煮吃食再好不过。”
张志云看着姐姐这般独断专行的模样,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浑身气血翻涌,脸色铁青难看。一腔怒火堵在胸口,偏偏又不好对着姐姐发作,只能硬生生憋住。
他一言不发,猛地转过身,大步冲回自己的卧房,抬脚狠狠踹开木门闯了进去。
心中积压的闷气如山石一般沉重,他重重一屁股瘫坐在老旧的木椅上,闭上眼睛拼命强迫自己冷静。可越是琢磨方才发生的事,火气越是一股一股往上涌,根本克制不住翻腾的情绪。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屋里来回踱步,踹得门板咚咚响,胳膊一扫,桌上的茶缸、木盒噼里啪啦往下掉,把周遭触手可及的物件拿过来尽数发泄了一遍,最后才将满腔怒火化作一声震得屋梁都仿佛发颤的怒吼。
隔壁屋子里,老父亲在一旁看得又惊又气,长长的一声叹息过后,身子无力地倚靠在斑驳的木椅背上。几杯米酒下肚,他本就涨红的脸颊红得更加厉害,嘴里喃喃自语,满是懊悔。
“糊涂啊,当初千不该万不该,胡乱撮合你们二人成婚。如今倒好,夫妻俩闹到分房分居,传出去像什么体面模样?婚宴热热闹闹办完,再这般僵持闹下去,迟早要被整条街巷的街坊邻里拿来当笑话议论!”
张招娣反倒一脸从容笑意,走上前轻声宽慰烦闷的父亲。
“您放宽心,他们二人迟早会和好如初,真正好看的好戏,还在后头等着呢。”
夜色越来越浓,月亮慢慢爬上了天。人这一生的情爱,正如托尔斯泰笔下所言:爱对于我而言,从来不是简单的一餐一饭,也不只是肌肤贴近的温存,而是庸常琐碎的平凡日子里,始终不曾熄灭的心中理想与执着念想。
张田彩呆呆站在厢房门口,望着姐姐砸烂木床堆起的那一堆凌乱柴火,一动也不动。
她的性子本就像秋日晚风一般温婉又敏感,眼眶里渐渐蓄满了一汪泪水,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如同绵绵秋雨一点点落进心头。心神轻飘飘的,好似无根浮萍在水面四处飘荡,思绪不由自主追溯起早已远去的童年,那些温暖旧事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沉沉夜幕缓缓笼罩了整个村庄,一轮镜面一般清亮的圆月高高悬在墨色的夜空之上。清泠皎洁的月光如同倾泻而下的白瀑,越过黑黝黝的屋顶,越过田埂水塘,静静铺满整片广阔的田野。
村子里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四下安静下来。
张田彩早早洗漱妥当,褪去身上厚厚的外衣,只穿一件贴身的无袖背心,独自钻进铺得柔软暖和的新被褥里静静等候。
她时不时侧过头,望向房门的方向。张志云迟迟没有踏入卧房,她心底不由得一阵躁动不安,单薄的身子在被子里微微发颤。
她一边隐隐期待着今夜二人独处的光景,一边又暗自害怕会生出什么意外变故,满心都是忐忑猜疑。脑海里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捋清二人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缘由,内心在期待与退缩之间矛盾拉扯。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种悬而未定的漫长等待,本身就是一场磨人的煎熬。
她早已看透张志云那别扭内敛的心思,也明白他一直在刻意疏远回避自己。眼下唯一能拉近二人距离的法子,便是哄着他同屋歇息,再慢慢同他谈心讲故事。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好在有姐姐张招娣在一旁处处提点、倾力帮忙,她只能暗自宽慰自己,张志云心底那层厚厚的别扭隔阂,总会有被慢慢化解开的一天。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声响,是张志云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响了起来:
“盼盼,今晚跟舅舅睡,我给你讲《安徒生》童话故事。”
盼盼一听立马来了兴致,两只小手小脚高兴得手舞足蹈,脆生生地催促:
“现在就讲!我现在就要听!”
“乖乖跟我躺到一张床上,我才讲给你听。”张志云眉眼弯弯,故意逗着这个小娃娃。
盼盼迟疑了片刻,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小声说道:
“我得先去问问妈妈才行……”
说完便迈着短短的小粗腿,一颠一颠跑到张招娣跟前。
他仰着一张圆圆的小脸,伸出小手扯住张招娣的衣角,仰着头眼巴巴地央求:
“妈妈,今晚我想跟着舅舅睡觉,听他讲故事。”
张招娣立刻板起脸,语气坚决地回绝:
“不行,到点该睡觉了,明天一早还要起来上学读书。”
盼盼性子执拗,直挺着圆圆的小脑袋不肯退让,撒着娇使劲摇晃她的衣袖:
“我不,我今晚就要跟舅舅睡!”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小姨现在一个人在那边房里呢。”张招娣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我就要舅舅和小姨两个人睡在一起。”
盼盼仰着胖乎乎的小脸,一副胸有成竹、得意洋洋的模样,理直气壮地说道。孩童心底单纯的小心思,毫无遮掩地展露无遗。
“睡不下的,那张床铺太过窄小,挤不下三个人。”张招娣耐心跟他讲道理,心里清楚孩子是无心,却正好顺着这话撮合那一对别扭的夫妻。
“挤得下!我跟舅舅各睡床头一头,小姨睡床尾另一头,刚刚好。”
盼盼咧开小嘴,认认真真地盘算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心只盼着小姨和舅舅能够待在一处。
“不行,你这孩子怎么又不听话了。你难道不想要一个小妹妹陪着你玩耍了吗?”
张招娣见他执拗,微微带上几分不耐烦,顺势抛出一句话来哄劝引导。
盼盼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想也不想立刻应声:
“我想要!”
“想要小妹妹的话,今晚就乖乖跟我上楼睡。你爸爸寄书信回来了,我念给你听。”
张招娣柔声哄着他,心里打着主意,正好借着家书把孩子带走,成全楼下那两个人独处的机会。
“真的吗?爸爸真的写信回来了?”
盼盼乌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眼里盛满惊喜,连忙举起小手保证:
“你要是骗我,我就是小狗,我们现在就上楼去吧!”
“好嘞,凡事都听妈妈安排。”
盼盼立刻挺直小小的身子,像个训练有素的小军人一般,抬手敬了一个有模有样、漂漂亮亮的军礼,乖巧又惹人怜爱。
张招娣看着他听话懂事的模样,心满意足地笑了,伸手牵住他温热的小手,带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阁楼走去。
盼盼乖乖趴在煤油灯照亮的那张老旧木书桌边,支着下巴安安静静等候。昏黄摇曳的灯光,把小小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张招娣慢慢摊开那张带着路途风尘的信纸,纸上一字一句,藏着绵长的思念与深情。她放缓了语速,缓缓念起王煜生寄来的家书:
盼儿:
你心里想念爸爸吗?爸爸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你。我的盼盼如今在家每日都在做些什么?在家一定要好好听妈妈的话,永远深爱你的爸爸……
阁楼里的声音轻轻飘远,楼下那间卧房,月光静静淌过窗棂,屋子里只剩下张田彩一个人,一颗心七上八下,等着那个迟迟没有现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