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田彩虚弱地被安置在弯弯的竹榻之上,这张竹榻是竹子打造而成,床身带着柔和的弧度,晃动摇摆起来,模样就像旧时刘文彩家中的摇摆卧椅。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张志云与姐姐张招娣一前一后抬着这张竹榻往家走,竹架蹭着地面,一路上不断发出“嚯嚯嚯”沉闷的摩擦声响。回家的路途看着短短一截,脚下距离不长,可压在人心头的心事,却绵长无尽。
躺在竹榻之上的张田彩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色,心底涌上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轻声叹道:“这般躺在竹榻上晃悠,我心里莫名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是不是有几分像当年大地主刘文彩躺卧摇摆椅的光景……”
“模样倒是有几分相像,可你哪里有刘文彩那样的好福气,人家坐拥三进四出的大院落,享尽荣华富贵,咱们却一身穷苦,满肚子委屈无处诉说。”张田彩嗓音沙哑,话语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一想到自己半生漂泊,刚生完孩子也只能躺在简陋竹榻上,心底的酸楚一层叠着一层。
张志云听完妻子这番话,愧疚与懊悔狠狠撞击着他的心。他暗自责怪自己没本事,给不了妻儿安稳富足的日子,自责像电流一般窜遍全身,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如同一只烤熟的红虾,垂着头一言不发。
“你们两个别再拿我说笑了,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走在前头抬竹榻的张招娣脚步摇晃,喘着粗气开口。她满头大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只盼着能快点到家,好好歇上一阵。
这间卧室宽敞明亮,平日里大多时候空着,全屋也就这间卧房最为敞亮。白日里四下清清,只有入夜之后,张志云夫妻才会来此处歇息。高高的屋顶衬得屋内光线暗沉,屋里摆着当年流行的高低木床、三开门衣柜,还有案板木桌与梳妆台,各式家具样样齐全。可即便物件摆放满满当当,整间屋子依旧透着一股冷清空旷,没有半点温馨暖意。
张田彩坐月子卧在竹榻上,整日无事可做,只能趴在窗边望着外头发呆。心底漫开浓重的无力与茫然,自己好似一缕随风飘散的炊烟,空空落落只剩满心愁绪,又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细沙,孤身漂泊,惶惶无依,从来无人怜惜。
她慢慢醒悟过来,世间万事从来不会像年少幻想那般圆满顺遂。回首过往,岁月里填满了数不清的艰难苦楚。从前她满心憧憬安稳美好的生活,怀揣一腔热忱编织无数美梦,也曾立下志向,以为只要挣脱在外漂泊谋生的日子,就能彻底摆脱原生家庭带来的苦难枷锁。发布页Ltxsdz…℃〇M可时光无声无息缓缓流逝,到头来,她终究没能如愿。
她从前拼尽全力,一心想要翻越如同囚笼一般困住自己的高墙,满心奔赴理想事业与真挚爱情。可兜兜转转走到如今,事业没能闯出一番光景,心心念念的感情,也落得一场镜花水月的遗憾结局。她曾认定张志云是能与自己同扛风雨、相伴熬过漫长岁月的心上人,两人兜兜转转经历万千波折,好不容易修成正果,结为夫妻。谁料新婚没过多久,二人便被迫两地分居,遥遥相隔万水千山,硬生生被距离拆分两地,朝夕相伴的温情尽数变质。
到如今,她满心期盼的热恋时光早已消散殆尽,尝过甜蜜温存,又熬过长久别离,身心皆受过伤痛,才真正读懂离别相思的苦涩。这人世间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总要踏过无数荆棘坎坷,才能在黑暗里望见前路微弱的光亮。
她在心底默默自问,如今又该去哪里找寻七月遍地丰收的欢喜?去哪里寻觅盛夏田间肆意盛放的烂漫夏花?曾经江岸两边漫天飞舞着如雪片般轻盈飘落的蒲公英,素白的梨花、粉嫩的桃花、馥郁飘香的桂花,还有细细藤蔓上翩跹飞舞的黄纹粉蝶,如今全都消散不见;就连田间沉甸甸垂挂、预示着丰收的饱满瓜果,那四处漫溢生机、花香与蜜甜果香的惬意景致,也早已不复存在。
七月的天气,就像人善变的脾性,说变就变。方才天际还是热烈高照的晴空,转瞬之间层层乌云便沉沉压满头顶,天际扯出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紧随其后便是轰隆震彻整片天地的惊雷。狂风骤然呼啸席卷而来,裹挟着倾盆大雨骤然泼落,风声嘶吼、雷鸣滚滚,暴雨顺着锦江江面汹涌铺开,白茫茫的雨雾在云山连绵的坡地上肆意翻涌,好似一匹脱缰狂奔、毫无章法的野马。
待到夜幕降临,张志云夫妻才回到这间卧房歇息。房屋高阔的顶板暗沉发黑,屋内摆放着时下流行的高低木床、三门衣柜、案板板凳与雕花梳妆台。即便屋内样样家具置办齐全,可整间屋子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冷清空荡,半点烟火暖意也无。
张田彩正在坐月子,整日静静躺卧在竹榻上,什么活计都不必操劳。她时常撑着身子望向窗外,心底总漫开一股无处安放的无力感,整个人像一缕无根飘散的炊烟,空荡荡地悬在半空。心底沉甸甸的失落与愁绪缠绕缭绕,好似一阵狂风卷起漫天细沙,压得人胸口发闷,满心皆是挥之不去的忧伤。
她躺在榻上,身子止不住发出细碎的轻颤,浑身发冷,如同置身冰窖一般瑟瑟发抖。张志云连忙取来厚实棉被盖在她身上,可层层被褥裹住身躯,依旧驱散不了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她双手冻得僵硬发麻,浑身筋骨一阵接一阵地抽搐,抖动从双腿蔓延至脚掌,再窜上肩头。
她辗转反侧,心中郁结烦闷到了极致,牙齿时不时不受控制地打颤,双手也跟着不停发抖。胸口堵得发闷,心跳忽快忽慢,偶尔还会低低地闷哼出声,喉咙干涩紧绷,仿佛连呼吸都颇费劲。一股刺骨寒凉顺着皮肉钻进骨髓,无边的恐慌层层包裹住她,这般难受的感受她从前从未体会过,恍惚间总觉得自己撑不住,好似快要走到生命尽头,连最后一口气息都要散尽。
她双眼紧紧闭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无力地贴在眼下,嘴唇毫无血色,湿漉漉的碎发黏在脸颊,如同一道道冰冷布条。手臂青筋突兀地凸起,浑身说不出的难受,她意识昏沉,嘴里迷迷糊糊地低声念叨:“狼来了,好多狼,老鼠也全都来了,它们成群结队朝着我扑过来了……”
张志云见状心头一紧,立刻掀开外衣,光着臂膀紧紧将她搂在怀中,提高嗓音轻声唤她:“田彩,快醒醒,我在这里,别怕。”
可她深陷惶恐之中,浑身剧烈发抖,猛地用力一把推开张志云,身子不停哆嗦。张志云立刻牢牢攥住她颤抖的双手,俯身轻轻将她稳稳护住,压住她不停乱颤的胳膊、手脚,用安稳的力道稳住她躁动不安的躯体。她依旧止不住浑身抖动,心脏砰砰狂跳,心底的惊惧久久无法平复。
等她从梦魇里缓缓醒转,一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整个人虚脱到极致,四肢沉重得完全动弹不了,只能无力地任由旁人照料。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过她冰凉的肌肤,有人轻柔地为她揉捏酸僵僵硬的四肢,可那股深入心底的恐慌与寒意迟迟散不去。过了许久,周身难受的感觉才慢慢褪去,她意识昏沉,彻底失去对外界的感知,再次坠入可怕的噩梦之中。
朦胧之间,耳边清晰传来木板细碎的窸窣声响,夹杂着四处晃动、杂乱无章的动静。转眼一只形似老鼠的黑影倏地钻进被褥,直扑向她的胸口,尖牙狠狠啃咬在胸前,钻心的刺痛如同细针反复扎在心口。她吓得心头一紧,慌忙伸手想要将怪物拨开,可还没等她动作,无数老鼠从屋子各个角落涌了出来,十只、二十只,转瞬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它们顺着床柱爬上床,在蚊帐里四处乱窜,层层叠叠铺满整张竹榻,片刻功夫,全都钻进了她盖着的被窝。
噩梦的煎熬并未就此停下,成群的野狗与饿狼紧随而至,在她身上来回冲撞撕扯,纷纷伏在胸口、乳房各处啃噬。她拼命挣扎挥舞双手,可每一次抓打都落了空,怎么也驱赶不掉这些野兽。她憋着一口气想要侧身躲开,张口想要大声呼救,四肢却仿佛被粗壮的手臂死死捆住,僵硬沉重,半分都挪动不得。
这片无边的恐惧里,周遭空无一人,她早已分不清昼夜时辰,这般压抑惊悚的状态反反复复煎熬了许久。直到天边泛起天光,她才总算挣脱梦境彻底清醒,可浑身酸软乏力,心底压着浓重的疲惫,无论怎么使劲,都撑不起自己的身子。
可此刻她浑身酸痛又疲累,方才那场惊魂噩梦的种种画面,在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全然记不清分毫。身体虽稍稍舒缓下来,可四肢依旧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慢慢聚焦,看见姐姐正守在床边,屋里还站着一位面容陌生的男子,昏沉恍惚间,她竟下意识认定,这个陌生男人便是自己的丈夫。
她脑中混沌一片,连自己如今几岁都分辨不清,心底还停留在年少小姑娘的思绪里,过往半生所有坎坷往事,全都模糊消散,半点也回想不起来。一旁的陌生男人张志云见她睁眼,温声开口:
“田彩,你总算醒过来了……”
姐姐听见这话,积压许久的担忧瞬间翻涌上来,激动得热泪止不住往下淌。片刻之后,她抬手擦去眼角泪珠,望着窗外洒落一地的明媚朝阳,脸上慢慢漾开浅浅笑意。
张田彩望着姐姐泛红的眼眶,满心疑惑,轻声问道:“姐,你怎么掉眼泪了?”
张志云坐到床边,语气里满是后怕与欣喜,反复宽慰她:“田彩,你总算熬过来,没事了……”
姐姐连忙柔声安抚:“现在身子缓过来了,要不要躺安稳些,我给你冲一碗温热的米汤垫垫肚子?”说着,眼眶里又蓄满水光,泪珠在眼底打转,她轻轻眨了眨眼,把酸涩的泪水憋了回去,方才那些撕心裂肺的煎熬,仿佛一瞬便翻篇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