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前,太阳高照,炽烈的阳光如滚烫滚烫地油锅。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张志云找来了厚实的土布背兜,将小女儿燕子稳稳兜在自己胸前,布带牢牢系在后背,生怕孩子滑落。他就这么胸前挂着小小的娃娃,赤着脚踩进温热浑浊的水田,弯着腰一株一株仔细插着秧苗,动作沉稳又耐心。
田埂上来往劳作的村民,远远瞧见他这副男人带娃插秧的模样,纷纷停下手里的农活,三三两两围拢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哄笑打趣。正午的日头火辣辣晒在田土上,泥土被烤得泛起热气,汗水顺着张志云的额角不停往下淌,怀里的小燕子被布兜裹着,安安静静贴在父亲胸口,偶尔晃一晃小小的胳膊。
有位年纪稍长胡子拉碴的村民,头戴着脱了边的斗笠,站在田埂上,扯着大嗓门讥笑他,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哎哟喂,义气老。以前,我在大队的露天电影场上看过《从奴隶到将军》的电影,那是穷苦人能从奴隶参军参加革命,解放全中国。打仗拼出了头,一路熬成将军,多风光体面!看看你现在,反倒彻底反过来咯,从前那股出息劲儿不见了,活生生将军做回奴隶,天天如同女人似的,背着娃儿干男人的活计,哈哈哈哈!”
“是呵,他背着女干活,田田却躺在屋里休凉,睡大觉。哈哈哈……”
“这叫以牙还牙,谁让他当初在新婚初期,他惩罚田田挑大粪,挖红薯,下码头挑水……”
这些话一落地,周围围观的村民全都轰然大笑,一句接一句地附和挖苦,句句都带着取笑、讥讽的意味,拿张志云带娃插秧这件事打趣不停。田埂边的稗草被热风吹得沙沙作响,一众庄稼人放下手中秧把,站在田埂上看热闹,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面对周遭众人接二连三的挖苦与调侃,张志云从来不会动怒红脸,只是直起身子擦一擦额头上滚烫的汗水,温和淡然地淡淡一笑,心胸开阔从不与人计较。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整整一个礼拜,不论日头多毒辣,他日日胸前兜着女儿燕子下田,踏踏实实地埋头劳作,不急不躁,终于把自家三四亩水田的秧苗整整齐齐全部插完了。
三四亩水田栽下新绿的秧苗,风一吹,满田泛起浅浅绿浪。忙活完地里的农活,张田彩休完假期,恰逢九谷学校开学,她重新回到讲台上课,又找回了往日教书育人的热忱。
张田彩兴高采烈地站在讲台之上,她耐心给台下学生传授文字与各类文化知识,心情轻快舒畅,像荷叶上滚动的露水一般鲜活,讲着讲着便会爽朗开怀大笑,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温柔鲜活的光彩。
张志云每次有空来学校接送她,总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久久注视着她,时不时走上前,抬手轻轻抚平她凌乱的发丝,细心拍干净她衣角沾到的尘土与草屑。下课时,张志云立刻走上前去,再轻言细语的把女儿送到她面前:“宝贝,妈妈上课辛苦了,快叫妈妈,我要吸奶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流淌过去,谁也没有料到,一场潜藏的风波,正在暗处慢慢发酵。
一天夜里,屋内油灯灯光昏黄微弱,灯芯燃得噼啪轻响。张田彩批改完学生的作业本,伸手做了几下伸展运动伸,便脱去外衣外裤上床,悄悄凑到丈夫身边,语气藏着几分隐秘的得意,低声说道:“你晓得吗?你的表哥孟旭东已经被通报批评,停职反省整整一个月,工资也降了两级。”
张志云猛地抬眼看向她,脸上满是诧异,连忙开口追问:“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怎么会落到这般严重的地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张田彩得意地眨了眨眼睛,脑袋轻轻左右摇晃,一副万事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模样,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张志云一眼便看透了其中内情,轻轻叹了一口气:“瞧你这副洋洋自得的样子,这件事一定是你跑去公社检举我表哥的。”
张田彩微微扬起下巴,半点没有遮掩,坦然回道:“没错,就是我。事到如今,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哎呀,你果子缺德,你去检举他,你得了那样什么好处?”张志云脸色沉沉,憋着一腔怒火,对着张田彩厉声呵斥道。
“谁叫他是共产党员,国家干部呢。”张田彩眉头横竖一挑,满腔怒气直接顶了回去。
“看情况,你是想报复我……”张志云双目圆睁,怒视着她,嗓门也提得老高。
“是又怎么样?他们领了独生子女证呢,真是背道而驰,弄巧成拙的伪君子。”张田彩咬得牙关咯吱作响,高声叫嚷起来。
“他莫吃你的饭,你管闲事做那样吗,喜欢管闲事,真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张志云心里又气又无奈,沮丧地说着,爬起了床,顺手就把睡在身边的孩子,轻轻放进婴儿床里去。
“好啊,真是血浓于水,真是满脑子的狼心狗肺,人面兽心……我今天要与你拼命了……”张田彩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恶狼,张牙舞爪,直朝着张志云扑了过去。
“田田,你疯了?”张志云大吃一惊,连忙伸出双手死死搂住她。张田彩彻底失控,手脚乱蹬乱打,如同疯了一般,挣扎得难受至极。
“田田,住手。”张宽顺听到他们夫妻在吵架,立马起床,披件长布衫走过来,一声怒吼,重重呵斥。张田彩听见父亲的喝止,瞬间停下挥舞的双手,呜呜咽咽地大哭起来。“爹,义气老还没有忘记孟星芸。”
“真是天方夜谭,这是两码事。”张志云说道,“你去举报老表旭东哥做那样?”
“我们生一胎就要上环,他领了独生子女证还生二胎,凭哪样?他爹是国家主席?国家主席的子女也一样要实行计划生育。我举报了他,怎么样?你把我杀了吧。”张田彩怒声嘶吼,转身就从灶房里面摸出一把雪亮的菜刀,举到张志云的面前,眼眶里面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随风往下飞。
夜色沉沉,屋子里气氛紧绷到极点,老人的叹息、女人的哭嚎,把安静的夜晚搅得鸡犬不宁。
兰里镇大街小巷还有县城,以及各个乡镇的宣传墙上,都清清楚楚贴上了一张通告公告。
《关于对孟旭东违反计划生育的处理公告》
孟旭东,男,二十九岁,系兰里镇园艺场职工,中共党员。
王玲秀,女,二十五岁,系孟旭东的妻子。是锦江村村民,她在一九八三年九月初偷偷生育了第二胎。
他们夫妻二人违反了计划生育相关政策,经镇政府、党组织研究决定,开除孟旭东的党籍,留场察看一年,依旧留在园艺场继续工作,连降两级工资,责令王玲秀必须落实结扎手术,终止生育。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一日。
老话讲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孟旭东受处分的消息一下子传得满城皆知。遭受这样重的处罚,孟旭东心里羞愧万分,抬不起头。但处分只是留场察看,他依旧还得守在园艺场,日复一日继续干手里的活计。
很快,兰里镇各处的宣传墙上,便贴出了正式的处理公告。孟旭东被开除党籍,留党察看一年,工资连降两级,依旧留在园艺场干活。这场由嫉妒引出来的风波,就此闹得人人皆知。
街坊邻里田间地头,到处都在议论孟旭东的事。有人叹息惋惜,好好一个前途光明的园艺场干部,就因为多生一个孩子,把党籍和前程都折损大半;也有人私下打探,究竟是谁把这件事捅到公社去的。可公社方面守好了秘密,检举人的身份始终没有向外泄露半分。
只有张家的屋内,那一场菜刀相向的争吵,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了夫妻二人的心底。往后的日子,那份隔阂,悄无声息横亘在张志云和张田彩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