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四花听完这话浑身一震,整个人如同遭了雷击一般,满脸震惊地开口:“怎么可能呢?王玲秀的女儿都三四岁了,居然又添了二胎?哎呀,他明明早就领了独生子女证的啊!”
张田彩当即双眼圆睁,直直盯着滕四花的脸,眉宇间翻涌着浓浓的妒意,语气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质问:
“孟旭东是国家干部、优秀共产党员,还办了独生子女证,他私下违规生二胎,你身为大队妇女主任,居然半点风声都不知情?”
那道锐利的目光压得滕四花浑身不自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道目光刺穿。发布页LtXsfB点¢○㎡滕四花连忙摆手,语气恳切又慌张地劝解:
“这件事我确实半点不知情。田田,你心里清楚这事的轻重,千万不要在外到处宣扬,闹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呢。”
她说着连忙搬来一把木凳,请张田彩坐下,又转身给她倒了一杯满满金黄金黄的鸭脚板叶凉茶,想要缓和紧绷的气氛。木凳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那大搪瓷缸里茶水,是她大清早,用井水烧开烧后,盛出来投入三片鸭脚板叶,放上四小时后,变成冰凉的茶水,茶水顺着杯壁往外渗,可张田彩心中的怒火,半分也没有被这凉意浇熄。
张田彩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语气带着隐隐的威胁:“你身为大队妇女主任,本该管好辖区内计划生育基本国策,却对干部违规生子的事一无所知。你要是不妥善处理,明天我就亲自去公社检举他隐瞒超生。嘿嘿,到时候,你这个妇女主任的位置恐怕也保不住了!”
说完她便伸手抱起身边的女儿,站起身来,那作势就要出门。滕四花见状连忙上前拦住她,对她淡淡一笑,急忙开口:“田田,你别亲自去公社反映,内情我已经知晓了,这件事交给我处理,我会去向兰里镇计划生育委员会上报处理的。”
滕四花勉强挤出一点轻松的笑意,脸上皱纹舒展得像盛开的金菊:“你也晓得,孟旭东在公社园艺场的职工,他为大家研植冰糖橙果树,没有功劳有苦劳,他家是归我们村管辖,这事儿我自然会管妥当。”
“不行!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国家主席都与全国人民一样,实行计划生育。何况他与我一样,是个普通的老百姓!” 张田彩立刻抓住话头,字字句句往滕四花的心坎上戳,刻意提起陈年旧事刺激她:“王玲秀是本村人,你哪能不管?你莫忘了1975年那件事,当年你怀着第五胎,本来是个男娃,都己成型了,最后被逼着引产结扎,引产出来,那生殖器都长出来呀,那时候你一直误以为是我姐张招娣背地里安排你去的,心里记恨她好多年,可真相根本不是她!真正托人安排、逼着你去引产的,是孟旭东的父亲孟学成!”
这话一出,瞬间,戳中滕四花藏了多年的心结。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她原本还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孟旭东,此刻心里的犹豫一下子动摇了。过往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失去腹中男婴的绝望,一幕幕重新浮现在她脑海。
滕四花脸色微沉,无力地叹道:“唉,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会妥善处理。明天,我就去……”
“好,我相信你,那我先回家了。”张田彩眼底看似装着几分体谅关切,实则藏着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她微微眯着眼,脚步轻快兴冲冲往外走,一路上死死抿住嘴角强压笑意,可那份看好戏的快活还是忍不住从嘴角溢了出来。走出滕四花家的木门,踩在乡间坑洼的土路上,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她心底那块积压许久的石头,好似暂时落了地。
第二天清晨才刚五点多,天边就透出蒙蒙亮光。没一会儿,灼热的晨光像锋利刀片穿过木窗,热辣辣地照在床铺上。张田彩猛地从睡梦里惊醒,四周静悄悄的,连一丝凉风都没有,闷热的暑气闷得她浑身冒汗,里外衣衫全都被浸湿,紧紧黏在身上格外难受。
昨夜,一整夜她睡得都不安稳,梦里反反复复,都是孟旭东全家对新生男婴的那欣喜若狂地模样,还有滕四花犹豫不决的神情。翻来覆去煎熬半宿,天刚蒙蒙亮,她便再也躺不住了。
她连忙起身换了一身干爽衣裳,匆匆扒完早饭,跟家里人说自己要去镇上赶集置办家用零碎。那时候乡里五天一场,并非固定周日,今日恰好逢集。她提前跟学校调好了课程,上午原本排好的课托同事代为照看,跟学校请了事假,只说家中有急事,晌午十点左右就能办完事情折返回家,不耽误下午的授课。
丈夫张志云不放心,想陪着她一同前去,却被她一口回绝。她弯腰把小女儿燕子稳稳背在背上,捆好背带,背上空空的竹篓,踏着清晨的土路,兴冲冲独自往公社赶去。露水还沾在路边野草上,打湿她的裤脚,她全然不在意,脚下步子越走越快,坐过渡船,一心只想快点把这件事上报。
一路脚步不停,张田彩很快走到乡政府大院,径直走进乡妇女主任于春的办公室,半点不绕弯,开门见山直接发问:“咱们镇上园艺场的在职职工偷偷生了二胎,按照政策该怎么处罚?”
于春闻言满脸错愕,连忙抬头放下正在喝茶的杯。问:“你说的是谁?”
“孟旭东。”张田彩抬高声音笃定回答,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仿佛整件事完全握在自己手中,一切尽在掌控。
于春脸上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认真追问:“你是谁?你手上有没有实在证据?”
这句话瞬间勾起张田彩连日积攒的妒火,她双眼寒光乍现,嘴唇紧紧抿住,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鼻腔粗重地喘着气,胸口不住起伏,像喘不上气一般,干巴巴冷笑两声:“你不认识我?你在锦江大队住点搞计划生育,到过我家吃过饭呢……我是张招娣的妹妹张田彩,我是人民教师,我还能说假话?还要什么凭据?我亲眼所见,这就是最实在的证据!”
于春听完由衷笑了,格外开怀地放声说道:“噢噢,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好样的,难得你有这份胆量觉悟,主动检举锦江村干部家中儿子违规超生,我们一定要对你提出表扬。凡是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人员,我们一律从严处置,绝不姑息迁就!”
听着于春一番夸赞,张田彩起初只觉得心头畅快,眉眼都舒展开来,急忙问:“怎么处罚?”
“双开!”
“什么双开?”
“开除党籍,开除工作!”
张田彩吓了一跳,她那份舒心转瞬即逝,浓重的悔意立刻翻涌上来,压得她心口发闷,满心都是懊悔。
她心底反反复复纠结不安。孟旭东说到底是自家丈夫的表哥,实打实的亲戚,自己一时冲动跑来公社检举,往后亲戚之间怕是再也难以和睦相处。她眼神飘忽闪躲,愧疚与悔牢牢刻在心底,暗自埋怨自己私心太重、行事任性莽撞,如今木已成舟,任凭再多后悔,再也无法挽回。
她姿态放得柔软委婉,轻声对于春主任开口:“于主任,这件事还麻烦您千万不要对外透露是我过来反映的……”
“张田彩,你尽管放宽心。你主动提供的这条线索十分重要,我们一定会为检举群众严格保密,这是我们工作固定不变的原则。”于主任神情热忱温和,举止端庄大方,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赞许,像清晨带着露水含苞待放的花,温婉柔和,又透着十足的期许。
张田彩轻轻吸了一口气,脸色慢慢泛出苍白,眼底翻涌着浓重的自责与悔意,小心翼翼试探着询问:“于主任,能不能这件事从轻处置孟旭东?就当咱们没有说过这桩事……”
于主任瞧出她满心后悔,温和开口询问:“处处秉公办事是我们的本分,怎么,你现在反悔了?”
“是有一点,孟旭东终究是我丈夫的表哥……”张田彩勉强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说话的声音绵软无力。这副模样落在于春眼里,也让她心头不由得沉了几分。
“你身为人民教师,能秉持公道、主动反映违规行为,是值得大家学习、值得表扬的举动,不必为此心生懊悔。”于主任一边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一边面带稳重严肃的笑容开导她。
于春心里实在难以理解张田彩前后矛盾的心思。明明该尽到监督本分,此刻却满心忐忑反悔;平日里对待自家女儿也算不上温柔贴心,很少主动抱孩子,常常把女儿燕子丢在摇篮里任由她哭闹,半点没有寻常母亲疼爱孩子的模样。她平日里对孩子冷淡疏离,嫌弃娃娃哭闹吵闹,整日里只要孩子一哭,她便满脸厌烦,身子躲得远远的,只任由孩子挥动着小手胡乱抓挠。
“宝宝不哭不哭,爸爸来了。”张志云一进门便快步上前抱起哭闹的女儿,粗糙厚实的手掌轻轻顺着孩子的后背安抚,又俯下头,用宽厚的嘴唇温柔亲了亲孩子软乎乎的脸蛋。看着健健康康的女儿,张志云心底满是踏实宽慰。
刚入立秋,连日都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火红的烈日从清晨晒到午后,火辣辣地烘烤着整片水田。村里家家户户都抓紧农时下田劳作,所有人都赶着在立秋时节把晚稻秧全部插完,只盼禾苗好好生长,等到秋收能打下满满一仓粮食,换来一年安稳的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