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春花挨了两记耳光,只觉得眼前阵阵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好似有成百上千只蚊虫在脑袋里乱撞。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段书记见状连忙上前,死死拉住怒火攻心的段老太,任她手脚不停胡乱挣扎,厉声呵斥着让她冷静:“立刻从这间屋里滚出去!”
莫春花吓得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上下不停打颤,整个人僵在原地,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她怀里紧紧护着四个年幼的女儿,跌跌撞撞想要投奔娘家寻求庇护,可亲生母亲却半点情面不留,隔着老远厉声痛骂,半分不肯收留她。
“你这个丢人现眼的贱货!当年我百般阻拦,你偏要死心塌地嫁给他,如今落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做犯下恶性案子、害死未成年人的死刑犯家属,往后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戳脊梁骨,这辈子永远抬不起头,只能缩着尾巴,一辈子活在旁人的指指点点底下!”
“妈,求求您发发善心,收留我们娘几个吧!往后我给您当牛做马,再苦再累的活我全都愿意扛……”莫春花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此刻她头发散乱蓬乱,常年劳作晒得黝黑粗糙的皮肤,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眼底垂着凌乱干枯的睫毛,眼窝深深凹陷,脸颊浮肿、嘴唇干裂,身上还带着多处磕碰出来的伤痕,模样凄惨单薄,活脱脱一个被命运磋磨殆尽的苦命女人。
“你别妄想踏进我家门半步,我可没有你这种丢尽脸面的女儿!”母亲咬着牙一字一句呵斥她,顺手抄起墙角木棍子驱赶她,如同驱赶街边无赖混混,还唤来家里的土狗冲上去吓唬那几个年幼的孩子。
往后的日子,莫春花彻底没有了落脚之处。街坊邻里谁都清楚,她是犯下恶性侵害未成年人重罪的死刑犯的妻子,在所有人眼里,她是肮脏、晦气、人人唾骂的存在。她独自坐在渡口冰冷的石阶上,抬头望着夜空清冷孤寒的月亮,再看看身旁四个尚且不懂世事、怯生生依偎着她的女儿,心底翻涌着无穷无尽的悔恨。她望着河面缓缓流淌的静水,仿佛看透了这人世间所有的寒凉刻薄,无边无际的绝望,完完整整将她整个人包裹困住。发布页LtXsfB点¢○㎡
走投无路之下,莫春花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心底默默盘算出三种了结自己性命的法子,每一条路都浸满了无处消解的苦楚。
第一种,上吊自尽。这法子简单干脆,只需要寻一根结实粗麻绳牢牢捆在树枝上,脚下垫一块木板,双脚踢开木板,整个人悬在半空,便能一了百了,再也不用熬这世间无尽的冷眼与磨难。可念头刚冒出来,五年前那名惨死妇人的模样猛地撞进她脑海——那女人也是在屋后后山的橙子树上悬梁离世,死状凄惨可怖:发丝凌乱散乱,双目圆睁,长长的舌头耷拉在外,血顺着眼角缓缓滴落,光是回想那一幕,就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心底止不住发颤。
第二种,喝药自尽。去镇上供销社买两包老鼠药,拌进粗粮饭里一口咽下,便能悄无声息地结束煎熬。可她转瞬又狠狠犹豫起来:倘若药效发作太慢,自己没能立刻断气,反倒吓到身边三个年幼的女儿、尚且懵懂的小儿子,那她反倒成了亲手惊吓孩子的罪人;就算自己顺利赴死,她也怕死后魂魄不得安宁,还要和作恶多端的丈夫纠缠不休,生生世世都落不下清净。
第三种,投塘自尽。这是她被逼到绝境之后,心底最狠、也最绝望的盘算。她一心想紧紧抱住年幼的幼子,带着他一同扎进锦江冰冷刺骨的河水,母子二人一同了断性命。此刻她早已万念俱灰,心底藏着最深的恐惧:她怕儿子将来长大成人,重蹈他父亲的覆辙,变成一个作恶多端、无法无天的恶人,最后落得和段疤子一样被执行枪决、被千人唾骂的下场。与其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走上这条绝路,不如现在就带着他一同赴死,彻底斩断这罪孽的轮回。至于身旁三个尚且乖巧的女儿,她早已顾不上分毫,心已经冷得像冻硬的冰块,就算她们往后留在世上,要承受旁人的欺辱、邻里因她们死去的父亲而来的报复与排挤,也只能任由她们自生自灭,顺着命运随便漂泊。
“这全是那个混账男人造下的报应。罢了,旁人怎么议论我、怎么戳我的脊梁骨,我全都不在乎了,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唯有这一条绝路,才能彻底甩开眼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无奈与苦楚。”
她浑身酸痛地挣扎着,用尽浑身力气从硬板床上撑起身子。这三天三夜她不曾好好进食,浑身酸软无力,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冷风从棚屋缝隙钻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发抖。
她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就算要赴死,也得做个吃饱喝足的饱死鬼,绝不能饿着肚子上路。
她撑着虚弱的身子走到院子里,狠下心杀了自家仅有的两只老母鸡,又拉上懂事的大女儿一同帮手忙活。铁锅当中炖起满满一锅鲜美的鸡肉,灶上还焖好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她想陪着几个可怜孩子,好好吃完这最后一顿安稳饭,等咽下这世间最后一口吃食,再彻底了断所有苦楚。一家四口默默围在灶台边,全程没有半句说笑,安安静静吃完这顿诀别晚饭,待到嘴里最后一口饭菜咽落肚中,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才算彻底落定。
她暗自思忖,自己不能孤零零一个人走,总得有个骨肉至亲陪着才不至于孤单。可该选哪个孩子同自己一道赴死?大女儿万万不行,这孩子早已懂人事,平日里还能帮着照看弟妹、洗衣操持家务,是家里唯一能搭把手的依靠。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觉得带最小的儿子四娃最合适。她轻轻将瘦小的男孩背到背上,心口又猛地揪紧发酸:四娃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倘若留他独自长大,难保不会重蹈他父亲的覆辙,沾染一身劣根性,将来作恶闯祸;就算他本性纯良,活在这世上也只会受尽旁人冷眼苦楚,所有人都会记恨他父亲犯下的过错,一辈子对他敌视排挤,永无出头之日。
相比之下,三个女儿尚且还有出路,等待长大,年满二十岁,便能嫁人,远嫁偏僻乡野,好歹也能寻一处安稳落脚过日子;唯独儿子命不由己,他生在这片锦江边上,往后注定要在此扎根生活,长大总要娶妻成家,天底下又有哪一户人家,愿意接纳一个身负恶性侵害案死刑犯血脉的孩子?
她狠狠咬着下唇,转身打开木箱,翻出一条结实布背带,弯腰轻轻抱起,年尚一岁零四个月,走路未稳,且懵懂年幼年小儿子,稳稳将他绑在自己身前,心底已然下定了再也不回头的决心。流着泪自言自语地哽咽道:“四娃,你别闹,都怪娘无能……娘带你去无悲伤无痛苦的地方去!”
她心底忽然想起《芙蓉镇》里那句戳心的话:生活本就是一条长河,河面既流淌着人间欢喜,也盛满了数不尽的辛酸苦楚。
清冷的月光静静铺在波光粼粼的水塘面,两岸摇晃的树影倒映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荡。夜风吹过河滩上的芦苇丛,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像一声声绵长无尽的叹息。莫春花抱着身前的幼子,一步一步踩着水塘滩上细碎冰凉的细泥碎石里,慢慢向着水塘深处走去。脚下的水塘从浅浅没过脚踝,一点点漫过小腿,冰凉刺骨的水塘顺着裤管往上钻,冻得她皮肉发麻。
身后三个女儿还傻傻站在岸边,年纪尚小,并不懂得母亲此刻决绝的心思,只是小声呼喊着娘,叫她快些回来。莫春花不敢回头,她怕只要回头看上一眼,积攒许久的决绝就会轰然崩塌。水塘的水,慢慢漫过腰腹,沉重的死水裹挟着她的身子,力量大得快要将人卷走。
她闭紧双眼,怀里紧紧箍住年幼的儿子,准备一咬牙彻底沉入水塘的中央。就在这生死一瞬,远处河滩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声,一束手电筒的光亮划破漆黑的夜色,直直照向江面:
“前面那个人!莫春花!千万别往深处走!”
是矿区的矿工,是她从前的邻居,他夜里出来上班,远远看见她带着孩子走向水塘深处,吓得一边大喊一边拼命朝着这边奔跑。呼喊声穿透沉沉夜色,传到莫春花耳朵里。
她僵在水塘当中,冰冷的水已经漫到胸口。听着岸边女儿的哭喊声,还有赶来乡亲焦急的劝喊声,死死扣着孩子的手,不由得慢慢松了几分。
生命走到悬崖边上,只需要一丝微弱的声响,就有可能,拽回一个即将沉入寒水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