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春花站在自家破旧木屋的门槛边,心口像压着一块浸了冷水的大石头,沉甸甸喘不上气。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丈夫犯下重罪,已经被宣判。好好一个家,一瞬间轰然崩塌,旁人议论的话语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无处躲藏。往后日子,该怎么撑下去?
她不是没有想过一走了之,远走他乡谋一条生路。可念头刚冒出来,马上就被四个年幼孩子的模样压了回去。若是只她孤身一人,逃到哪里都简单。但身边拖着四个娃娃,最大的还没成年,最小的才刚会走路。抛下这几个亲生骨肉,她万万狠不下那颗心。都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血脉相连,怎么能说丢就丢。老话讲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咬紧牙关,硬扛下眼前所有磨难。
恍惚间,几天前邻里张顺劝她的那一番话,又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
那天在晒谷坪边上,张顺看见她独自坐在石头上发呆,脸色灰白,便慢慢走过来,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劝她。
“春花,你还年轻,找个老实男人改嫁,重新过日子吧。”
莫春花抬起头,眼底一片灰暗,脸上爬满愁苦,声音里裹着看透世事的绝望。
“如今谁还肯接纳我?我是重刑犯的妻子,身边还拖着四个拖家带口的孩子……”
“你年纪还轻,手脚齐全能干农活,怎么会没人愿意收留你?”张顺放缓声调,柔声宽慰她。
“倘若真有人肯收下我和四个孩子,就算对方是眼盲、腿脚残缺的人,我也心甘情愿嫁过去……”
话说到这里,莫春花心里积攒许久的委屈再也绷不住了,心口一阵阵抽痛,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番话,是你的真心话?”张顺连忙追问。
莫春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像小鸡啄米一般不停点头。黯淡的眼底难得浮起一丝微弱的喜色,愁苦紧绷的面容,如同春日底下慢慢舒展的桃花。她悄悄往前凑近两步,轻声说道:“顺连娘,我听你的。”
“你若是决心改嫁过去,便把这几个孩子一并带在身边,跟着对方踏踏实实过日子。”张顺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这怎么能行?那个混账男人犯下滔天大过错,可孩子们是无辜的,身上终究流着他的血脉……”莫春花脸色瞬间褪去血色,满心为难,苦着脸如实道出心底顾虑。
一旁开口劝说的张顺莲,是张招娣的亲生母亲。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当年张招娣从小被舅舅舅妈抱过去当作养女,母女二人平日里少有贴心相处,心底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此刻她主动上来劝解莫春花,心里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思。一半是出于乡里邻里的热心,看着莫春花守着四个孩子受尽磋磨,实在不忍心看她走上绝路;另一半心底却藏着芥蒂与私心。当年本该和自家女儿张招娣成婚的段八子,最后反倒被莫春花抢了去,这件事这么多年始终搁在她心口。如今主动劝莫春花改嫁,她既盼着莫春花能寻条活路脱离苦海,也隐隐藏着一点微妙心思,想看看莫春花往后过得普通窘迫,消解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闷气。
她望着愁眉不展的莫春花,掏心窝子开口劝道:“你好好掂量掂量,你生了四个娃娃早就结扎了,往后再也没法生养。你带着四个拖油瓶改嫁,人家能图你什么?这年头没有谁家愿意白白养活别家的骨肉,你不能给新丈夫添一儿半女,很难有人真心接纳你们母子几人。再说眼下几个孩子全都跟着段八姓段,这万万不妥,不如索性全都改姓,跟着往后改嫁的男人姓张。不管是孩子们日后长大立身,还是你们一家人在新家安稳度日,改姓都大有裨益,旁人也不会总揪着孩子生父的旧事嚼舌根。”
听完张顺莲这番实打实的劝告,莫春花心底又多了一重纠结考量。
“你想想,要是嫁去无儿无女的人家,就算对方瞎一只眼、断一只手,也会真心接纳你,总比你守着这堆苦日子强。”张顺带着几分好意劝道。
“婶娘,让我再好好想一想……”莫春花优柔寡断,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
“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这是难得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住。”张顺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莫春花心里清楚,张志勇家就在锦江村,他家的坎坷遭遇她也了解得一清二楚。在整条村子里,没有人比张志勇活得更苦。他童年便失去唯一依靠的亲人,从小与失明的母亲相依为命。好不容易成家立业,当年大兴水利、修建梯田,他上山放炮开山,不慎炸伤,废掉了右手。正当他以为日子能安稳平淡过下去的时候,计划生育的风波骤然袭来,妻子一心想要生儿子,狠心害死了小女儿,最终酿成一死三命的惨剧。案子爆发之后,妻子被依法判处死刑。
莫春花独自走回家,脚下的泥土坑坑洼洼,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夕阳斜斜挂在远处山尖,昏黄的光洒在破旧的屋墙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四个孩子还在屋里玩耍,全然不懂母亲心里翻来覆去的煎熬。
她靠在木门框上,望着孩子们瘦小的身影,心里七上八下。改嫁,就意味着要把几个娃娃的姓氏改掉,抹去生父留下的印记。不改姓,将来到了男方家里,母子几人永远像是外人,抬不起头。可改姓这件事,哪里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决定。那是孩子们与生俱来的姓氏,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
夜里,孩子们都沉沉睡去。莫春花点亮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把她孤单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她坐在竹板凳上,一遍一遍回想白天张顺与张顺莲说的每一句话。
张顺是真心想拉她一把,可怜她孤儿寡母熬日子。张顺莲嘴上说得好心,可内里藏着旧年的疙瘩,莫春花心里隐约感受得到。她不是傻子,村里这些陈年旧事,闲言碎语,她多多少少听过。当年段八子的婚事,一波三折,最后落到她身上,张顺莲母女心里一直不舒服。今天劝她改嫁、劝孩子改姓,一半是好心,一半也藏着别的想法。
莫春花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叹了一口气。
“难啊,真是太难了。”她低声自言自语。
守着这个家,一个女人拉扯四个娃,田里地里,柴米油盐,样样都要靠自己。农忙时节抢收稻谷,天不亮就要下田,太阳落山才能回家;农闲的时候,要上山砍柴、挖野菜,省吃俭用才能勉强填饱肚子。村子里不少人背地里议论她,指指点点,说她是犯人的老婆。流言蜚语,日日都往耳朵里钻,日子过得抬不起头。
若是改嫁张志勇,对方也是苦命人,同样遭遇家破人亡,两个人能够互相体谅。他没有子女,接纳这四个孩子,一家六口凑在一起过日子。可最难迈过去的坎,就是改姓。
孩子们慢慢长大,将来懂事了,问起为什么自己要换姓氏,她该怎么回答?告诉他们生父犯下重罪,已经不在人世?这话太重,小孩子怎么承受得住。若是不改姓氏,张志勇心里会不会一直有疙瘩?村里人会不会继续拿这件事说笑,说张志勇白白替别人养孩子。
左右都是难处,左思右想,找不到一条两全其美的路子。
窗外的晚风穿过墙缝,呜呜地响,像是有人低声啜泣。莫春花吹灭煤油灯,躺到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鸡叫声此起彼伏从村子各处传来。莫春花早早起来,烧一锅热水,给几个孩子洗脸做饭。她的脸色依旧憔悴,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
大娃看出母亲心事重重,端着粗瓷碗小声问:“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莫春花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没事,娘只是夜里没睡好,你好好吃饭。”
送完几个孩子出门玩耍,莫春花打算去找张顺,再细细问问张志勇家里的情况。走到半路,遇上村里几个坐在大樟树下闲谈的妇人。几个人压低声音,看见她过来,话语声戛然而止,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莫春花心里明白,她们刚刚一定是在谈论自己。她没有停下脚步,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走到樟树另一端,看见了张顺。张顺正坐在石头上择菜,看见莫春花过来,放下手里的青菜。
“春花,你想的怎么样了?”
莫春花停下脚步,眉头紧紧锁着:“顺婶,张志勇命苦我晓得。只是改姓这件事,我心里一直拿不定主意。娃们长大了,晓得自己改了姓,心里会不会怨我。”
张顺放下手里的菜,认真劝她:“你现在顾不上往后那么远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四个孩子有饭吃,有地方落脚。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自撑不起这个家。张志勇本性不坏,吃过太多苦,他懂得珍惜日子。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孩子跟着他姓张,慢慢长大,日子久了,旁人也就不会总提起从前的旧事。”
“道理我都懂,可心里总觉得过不去。”莫春花轻轻摇头。
“你再仔细想想,不要急着回绝。机会摆在眼前,错过了,往后很难再遇到愿意接纳你们母子四个的人家。”张顺耐心说着。
莫春花辞别张顺,慢慢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想,脑子里反反复复掂量两种选择。留在旧屋独自苦熬,日日面对旁人闲话,靠着几分薄田拉扯四个孩子,饥一顿饱一顿,未来一片渺茫。改嫁张志勇,一家人能有依靠,可就要做出改姓这个艰难抉择,心里一辈子都留着遗憾。
回到家中,她坐在门槛上,望着门前那条通往锦江的小路。江水静静流淌,年年岁岁不曾停歇,就像普通人的悲欢离合。命运把重担压在了莫春花单薄的肩膀上。丈夫酿成大祸,毁掉整个家,留下她和四个无辜孩子,在世间苦苦挣扎。
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前路茫茫,一步一步,全是未知数。山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也在替这个苦命女人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