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盛夏七月,湘西北部的日头毒得不讲半点情面。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天上干干净净,万里无云,湛蓝得发亮,连一丝遮阴的云朵都寻不到。毒辣的太阳光直直劈下来,烤得整片大地滚烫发烫,田埂上的泥土踩上去都是烫脚的,路边的野草被晒得焦黄发蔫,整片山野之间热浪滚滚,空气都是闷的。
知了在树上拼了命地嘶叫,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人心烦意乱。热风一阵阵吹过来,吹在人脸上不是凉意,是滚烫的火气,吹得人满头大汗,胸口堵得慌,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这个时节,正是乡下最忙的双抢时节。
抢收早稻、抢插晚稻,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齐上阵,天不亮就下田,太阳落山黑透了才敢回家。
割稻、打谷、挑谷、晒谷、犁田、耙田、插秧,一环扣一环,半点耽误不得。
乡下人的日子,年年都是熬出来的,一身皮肉,一年四季泡在田土里、汗水里。
张招娣家里八亩水田,全部靠她一个女人死死撑着。
男人王煜生的案子压在心头多年,悬而未决,冤屈没处伸,公道没处讨。这么多年来,她白天累死累活干农活,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熬到天亮,心里的大石头从来没有松过一刻。
别人农忙过后还能歇口气,她不行。
每逢赶圩日子,天还黑漆漆没亮,鸡叫头遍,张招娣就爬起来。
打着手电筒,去锦江河摸鱼、捞虾、捉泥鳅,趁着清晨凉快,挑着满满一担鲜活水产,踩着露水、踏着黄泥路,徒步赶去县城集市摆摊。
挣来的每一分血汗钱,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
全部攒着,留着跑案子、跑县城、跑公安局,一趟一趟求人、一趟一趟申诉,却一次次失望而归。
村里人常常背地里议论:
“招娣这女人,太犟了!多少年的事了,别人早就认命了,就她死死揪着不放!”
“是啊,一个女人家,拖这么久,跑得脚都起泡,谁会理她的冤屈?”
“官府的事,哪里是我们老百姓能掰得动的?别到最后案子没翻,还把自己搭进去!”
这些闲话,张招娣听得耳朵起茧,从来不当回事。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男人没做错事,我一定要替他讨一个公道!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别人逢年过节团圆热闹,她在跑案子;别人闲坐乘凉唠家常,她在公安局门口蹲守。
最开始去公安局,丁局长还客客气气,端茶倒水,嘴上说着好好核查、尽快处理,全是场面客套话。
跑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次数跑多了,丁局长的耐心彻底磨没了。
从一开始的客气敷衍,变成冷眼相看,再到后面满脸厌烦、眉头紧锁,见她进门就头疼。
这天正午,日头最毒辣的时候。
张招娣干完一上午农活,满身泥汗,头发湿透黏在额头上,粗布衣裳全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她连饭都没顾得上吃,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换了件干净点的旧衣裳,揣着自己写了无数遍的申诉材料,咬着牙,又一次往县城公安局赶。
一路烈日暴晒,走到公安局门口的时候,她整个人晒得头晕眼花,嘴唇干裂起皮,双腿发软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
里面传来丁局长冷冰冰、没半点温度的声音。
张招娣推门进去,办公室里风扇嗡嗡转动,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她规规矩矩站在办公桌前,双手紧紧攥着薄薄的申诉纸,指尖都攥得发白。
她压着心里的委屈,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轻声开口:
“丁局长,我又来问一下,我家王煜生的案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给结果?我跑了这么多年,一趟趟来求,我实在熬不住了。我一个女人,带着家里老小,守着冤屈过日子,太难了。”
丁局长头都没抬,手里翻着文件,语气敷衍又冷淡:
“案子复杂,需要时间核查,你先回去等通知。”
张招娣听到这句敷衍了无数次的话,心口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强忍着眼泪,继续低声恳求:
“丁局长,我真的等太久了!一年又一年,我年年等来等去,都是一句等通知!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男人的冤屈,难道一辈子都没人管吗?求求您,行行好,帮老百姓做主一回!”
丁局长这才缓缓抬起头,抬眼扫了她一眼,眼底满满都是不耐烦,脸色沉得难看。
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吐出一句凉透人心的话:
“我说了,你这个案子,先放一放。等解放台湾之后,再来解决王煜生的问题!”
“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张招娣头顶!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等解放台湾?”她自言自语道。心想:这是多大的事?遥遥无期,不知何年何月!
他这哪里是拖延?
他这是明明白白告诉她:你男人的案子,这辈子都不会给你解决!让你一辈子等死!
这么多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卑微乞求,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张招娣积压数年的火气、怨气、苦水,瞬间彻底爆发!
她红着双眼,泪水唰地往下掉,声音嘶哑颤抖,对着丁局长悲愤怒吼:
“丁局长!我是老老实实的老百姓!我男人是本本分分做人的老师!受冤九年了,你不管?你身为父母官,不替老百姓做主,反而百般推脱、百般刁难!你就是披着人皮的豺狼!善恶不分,你根本不配坐这个公安局的位置!”
丁局长这辈子坐在这个位置上,从来没有哪个普通百姓敢当着他的面,这样直言怒骂他。
他瞬间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
“放肆!张招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众辱骂公职人员!你是不是想寻衅滋事?!”
“我就是放肆!我就是不服!”
张招娣彻底豁出去了,什么规矩、什么忌惮,她全都顾不上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字字泣血:
“我年年跑、月月跑、天天求!我低三下四求人!我受尽冷眼受尽欺负!我只想讨一个公道!你们当官的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让我一辈子等死!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们良心不会痛吗?!”
丁局长气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来,怒目圆睁:
“你再敢胡言乱语!再敢扰乱办公!我立刻对你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处理!你只管处理!”
张招娣红了眼,彻底疯了一般,嘶吼道:
“我一个苦命女人,早已走投无路!我不怕你处理!我不怕你抓我!我只怕我男人一辈子含冤!只怕这世上半点公道都没有!你们这是官官相护!你们是存心把老百姓逼死!”
情绪上头,悲愤冲昏头脑,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
她猛地伸手,一把抓起办公桌上装满开水的白瓷大茶杯,手臂狠狠一扬!
“哐当——!!”
一声巨响震彻办公室!
滚烫的开水漫天泼洒,四溅飞落,滚烫的水珠溅在桌面、地上、窗框上。
厚重的玻璃窗狠狠被茶杯砸中,瞬间裂开密密麻麻、蛛网一样的裂痕。
茶杯瞬间碎裂,一地碎瓷片噼里啪啦掉落满地。
砸完茶杯,她依旧怒气难消。
她伸出双手,狠狠拍打办公桌,一下比一下重!
砰砰砰——!!
桌面被拍得震动摇晃,桌上的文件、信纸、墨水瓶、记录本全部扫落在地。
黑墨水倾倒出来,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大片漆黑的污渍,狼狈不堪。
整个办公室一片狼藉!
丁局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手脚发颤,对着门外厉声大吼:
“来人!立刻来人!把这个闹事的疯女人给我抓起来!!”
门口值班的几名干警闻声,立马冲了进来,快步上前就要控制住张招娣。
张招娣不肯服软,拼命挣扎,眼泪混着汗水糊满脸庞,嘶哑着嗓子哭喊:
“我没有闹事!我只是要公道!我有错吗?!老百姓讨公道有错吗?!”
两名干警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低声劝说:
“大姐,你别闹了!有话好好说!你这样闹,吃亏的是你自己!”
“好好说?我好好说了多少年!有用过吗?!”
张招娣拼命摇头,用力挣扎,身子用力往前挣,想要再靠近办公桌,再跟丁局长理论清楚。
拉扯之间,她身子往前一冲,直直撞向办公桌前。
丁局长被她猛地冲撞,吓得连连后退好几步,身形踉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张招娣压抑又悲愤的哭声。
旁边一名年纪稍大、心地善良的老干警,实在看不下去,悄悄上前小声求情:
“丁局,您消消气。这位大姐确实可怜,守着冤案跑了这么多年,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冲动的。她不是故意捣乱,是心里太苦了。要不这次就口头警告一下,从轻处理算了?”
另一个年轻干警也跟着劝:
“是啊丁局,她一个农村妇女,不懂规矩,一时情绪失控,情有可原,没必要重罚。”
可丁局长此刻怒火攻心,半点情面都不留。
他沉着一张黑脸,冷冷开口:
“从轻?今日若从轻饶了她,明日就有其他人效仿!公职机关威严何在?办公秩序何在?公然辱骂干部、损毁公物、大闹机关,证据确凿、人证俱全!必须严肃处置!以儆效尤!”
他眼神冰冷,语气决绝,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几名干警见局长态度坚决,再也不敢多劝,只能牢牢按住挣扎不休的张招娣。
丁局长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眼底又怒又忌惮。
他心里清清楚楚:
温顺老实的老百姓,但凡有一点活路,都不会闹到官府门口。
人,都是被逼到绝境,才会拼命,才会反抗。
今日张招娣敢砸办公室、敢骂干部,是因为她早已无路可走。
若是今日不狠狠压住她、惩戒她,日后后患无穷。
他压下满腔怒火,立刻下令:
“通知全局,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立刻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处置方案!”
短短半个钟头,公安局会议室坐满了人。
门窗紧闭,气氛压抑凝重,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所有人围着这件事,你一言、我一语,激烈讨论、反复争辩。
有人体恤她身世可怜,主张批评教育、责令检讨即可。
有人坚守规矩,主张从严处罚,维护公职威严。
整整研讨一天一夜,几番拉扯、几番争论、几番权衡。
最终全员统一意见,下达处置结果。
“张招娣,因多次无理缠访、大闹国家机关、辱骂公职人员、损毁公共财物、扰乱办公秩序,情节恶劣,影响极坏,依法处以劳动教养三年!”
一纸处罚决定,彻底敲定,尘埃落定。
时光流转,转眼入秋之前,那一个烈日灼灼的午后,终究还是来了。
连日双抢劳累,张招娣日日早起贪黑,泡在滚烫的水田里面割稻插秧,累得骨头都快要散架。
这天午后,她刚刚从田里干完重活,一身满身泥浆、满身汗臭,拖着快要虚脱的身子,一步步挪回老宅院。
她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双腿发软,刚瘫坐在床头,想稍微喘一口气、歇片刻。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整齐、沉重、步步铿锵的脚步声。
步伐整齐、严肃有力,一步步逼近老宅。
张招娣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莫名一阵心慌。
她勉强撑着疲惫的身子,扶着墙壁起身,刚走到堂屋门口。
四道身着制服、神情肃穆的公安干警,已经稳稳站在她家院子中央。
两人腰间配枪,身姿挺拔,气场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官方威压。
为首的干警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字字严肃:
“张招娣!接到上级通知,现依法对你执行抓捕!请你配合!”
轰!!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张招娣的头顶!
她瞬间脑子一片空白,手脚僵硬,浑身冰凉,全身力气一瞬间全部抽干。
她怔怔地站在门口,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许久,她才颤巍巍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我犯了什么罪?我只是想替我男人讨个公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干警神色端正,公事公办回答:
“你的案子、你的违法行为,已经核查完毕,处罚决定已经生效。我们只是依法执行公务,请你配合,不要抵抗。”
“我不配合!我不服!我冤枉!”
张招娣瞬间泪崩,整个人摇摇欲坠。
连日劳累、心理重压、骤然降临的抓捕,三重打击瞬间压垮了她。
她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双腿一软,身子直直往前一栽!
“咚”的一声,重重跌落在自家天井的青石板地上!
一身汗水、一身泥污,整个人瘫在地上,浑身冰冷,手脚发抖,哭得撕心裂肺。
公安干警突然上门抓捕的消息,瞬间炸响在整个村落!
左右邻居、前后院村民,全部吓得跑出来,围在院墙外围,踮着脚尖往院里张望。
人群瞬间炸开锅,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我的天!招娣被抓了?!”
“好好一个老实女人,怎么突然被公安抓了啊?”
“肯定是上次去县城闹案子闹的!当官的记仇了!”
“太可怜了!她这辈子太苦了!守着冤案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
“老百姓太难了!求人无路,告状无门,闹一下就要被抓!”
“这世道,老实人就是受欺负!”
满村的唏嘘、满村的心疼、满村的无奈。
毒辣的日头依旧高高悬在头顶,暴晒着大地,暴晒着破败的老宅,暴晒着瘫倒在地、绝望痛哭的张招娣。
烈日炎炎之下,一场普通人无处申冤、无处求助、无可奈何的悲惨命运,就此牢牢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