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盛夏的湘西北部的乡村,七月的日头毒辣得不讲半点情面。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整片大地被烈日烤得滚烫发烫,田土冒烟,路面踩上去都烫脚。天上万里无云,蓝得晃眼,寻不到一丝能遮阴的云朵。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樟树,翠绿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蔫蔫地垂挂在枝头。整片山村静得压抑,只剩下树上成群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嘶叫,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人心头发闷,胸口堵得慌。
眼下正是双抢最吃紧的关口。割早稻、打谷子、挑谷晒谷、犁田耙田、栽插晚稻,一环扣一环,半点耽误不得。村里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全部下田,天还没亮就扛着农具出门,一直忙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家。人人都累得腰杆发酸,骨头像是散了架,就连吃饭的时候,眼皮子都重得抬不起来。
张家老宅院里,也是一片安静。八岁的张王煜独自蹲在堂屋门槛边,安安静静,不吵也不闹。
他年纪幼小,眉眼清秀懂事,比同村同龄的娃娃沉稳太多。手里捏着一根细软的狗尾巴草,低着头,认认真真在黄泥地上划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小孩子心性纯粹,不懂世间冤屈,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他只晓得乖乖守在家里,不给劳累的母亲添半点麻烦。母亲张招娣每天天不亮就下田劳作,回来还要洗衣做饭,打理地里的农活,还要抽空整理申诉的材料,来回往县城跑。张王煜平日里在家除了上学,放假就帮着看牛,并且自己收拾碗筷,小小年纪就懂得体谅母亲的辛苦。
“煜儿,好好帮爷爷看着水牛,莫要跑到河对面去了,妈妈下田割稻子,晌午就回来。”早上出门之前,张招娣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顶,低声叮嘱他。
张王煜当时用力点了点头,童声中带着一点奶声奶气地回答:“妈妈放心,我知道,我骑在牛背上让牛在河边吃青草,中午等你回来。”
可现在,院门外突然炸响的动静,彻底打破了老宅的宁静。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村民惊慌的低语、干警严肃的喊话、还有母亲压抑破碎的哭声,一层一层传进院子里,清清楚楚落进张王煜耳朵里
小家伙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狗尾巴草“啪嗒”一声掉落在黄泥地里。黑亮的大眼睛瞬间蓄满滚烫的泪水,眼底盛满了孩童最深的惶恐与无助。他听不懂什么叫缠访、什么叫扰乱公务、什么叫劳动教养,他只听懂一件事——有人要来把他妈妈带走!
“妈妈!妈妈!”
张王煜连滚带爬从门槛上站起来,小短腿飞快奔跑,拼尽全身力气朝着院子中央冲过去,稚嫩的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整个老宅上空。
院子正中央,四名身着制服的公安干警神情肃穆,稳稳架住了满身疲惫的张招娣。刚刚在水田顶着烈日苦战一上午的张招娣,浑身沾满黄泥汗水,粗布衣衫湿透贴身,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她累得四肢发软、头晕目眩,扛着一担稻谷刚从田里回到院子,把谷担往墙角一放,连一口凉水都没来得及舀,就被突如其来的抓捕堵在了自家院里。
常年替丈夫王煜生奔走申冤,年年月月跑县城、跑公安局,受冷眼、受刁难、受委屈,数年积压的心酸苦楚,早已把这个女人熬得身心俱疲、心力交瘁。此刻被人强行拘住双臂,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脚,满脸都是绝望的泪痕。
“妈妈!你们放开我妈妈!”
年幼的张王煜不顾一切扑上前,张开单薄的小胳膊,死死挡在母亲身前。小小的身躯瑟瑟发抖,明明害怕得浑身冰凉,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背,拼尽全力护住自己唯一的依靠。
带队的女公安看着眼前哭得满脸通红的孩童,神色稍缓,尽量压下公事公办的冷硬语气,轻声劝导:
“小朋友,听话,乖乖让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阿姨不是乱抓人,是依法执行公务。你妈妈多次大闹国家机关,损毁公共财物、扰乱办公秩序,已经触犯治安条例,需要接受劳动教养改造,这是正规流程,定下来就改不了的。”
张王煜使劲拼命摇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哭得浑身抽噎:
“我妈妈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妈妈天天起早贪黑种田干活,省吃俭用带我过日子,从来不惹事、不害人!你们凭什么抓她!我不准你们带我妈妈走!不准!”
旁边一名年长的男干警见状,上前一步,语气严肃郑重:
“小孩子家家不懂世事,不要胡乱顶嘴。你母亲的案子,人证物证齐全,公安局开会研讨整整一天一夜,材料层层审批盖章,处罚决定早就定死了,没有更改的余地。她屡次无理缠访,大闹办公场所,辱骂公职人员,换做旁人,处罚只会更重。”
“我不信!我妈妈是被冤枉的!”
张王煜死死攥住张招娣的衣角,小手攥得指节发白、青筋鼓起,嘶哑着哭喊,“是你们欺负人!欺负我们家没有顶梁柱!欺负我爸爸不在家!我不要妈妈去劳教!我要妈妈陪着我!”
张招娣看着身前拼命护着自己、哭得肝肠寸断的幼子,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喘不上一口气。多年所有的隐忍、卑微、奔波、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决堤。
她被干警牢牢架着动弹不得,只能拼命扭头,死死盯着年幼的儿子,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煜儿……我的苦命崽……是妈妈没用……是妈妈没本事替你爸爸讨回公道……还要连累你小小年纪,就要承受骨肉分离的苦……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不走!盼盼乖乖听话,盼盼以后再也不调皮、再也不哭闹、好好读书、好好放牛!妈妈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张王煜扑在母亲腿边,死死抱住不肯松手,稚嫩的哭声凄惨又绝望,听得人心头发酸、眼眶发烫。
母子二人相拥痛哭的模样,看得围拢过来的全村乡亲一个个红了眼眶、连连叹息。短短片刻功夫,老宅院墙内外,已经围满了闻讯赶来的邻里乡亲。大家本来都在自家田里抢收稻谷,听见张家这边闹哄哄的动静,纷纷放下手里的镰刀、扁担,一路小跑过来查看情况。
都是土生土长的湘西本地人,家家户户朝夕相处,谁都清清楚楚看着张招娣这几年的日子有多苦、有多难。一个孤身女人,守着一桩沉冤旧案,带着年幼的孩子,撑着一大家子的生计。日日种田务农、夜夜忧心冤案,赶圩天摸鱼捞虾换血汗钱,一趟趟往县城奔波求人,受尽冷眼、受尽刁难、受尽委屈,从来没享过一天安稳好日子。
围观的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心疼与愤慨,湘西乡土朴实的人情味儿,在这一刻尽数显露。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段氏挤到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从田里带出来的禾穗,抹着浑浊的眼泪,对着干警轻声求情:
“公安同志啊,求求你们行行好,放过这个苦命女人吧!招娣是我们村里最老实、最本分的媳妇!从来没跟人吵过架、红过脸!她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去县城闹的啊!哪个女人愿意好好日子不过,去官府门口惹人嫌?都是冤屈压得太狠了!”
旁边一个中年庄稼汉跟着接话,手里的扁担还斜扛在肩上,语气满是无奈:
“是啊同志!我们都是看着她过日子的!一个女人拉扯叽嘎崽,守着冤案熬了这么多年,换谁谁受得了?老实人不是天生好欺负,是真的被逼到绝境了!能不能通融一下,这次就警告算了?”
又一个大婶红着眼圈叹气,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造孽啊!真是太造孽了!好好一户人家,好好一对夫妻,硬生生被一桩冤案拆散!男人含冤未平反昭雪,女人还要被抓去劳教,剩下一个八岁的叽嘎崽孤零零在家,往后可怎么活啊!夜里睡觉,小孩子找不到妈妈,怕是夜夜都要哭醒。”
人群里的年轻后生也忍不住开口打抱不平:
“讨公道有错吗?老百姓有冤屈不能说、不能问、不能求,那还有什么公道可言?招娣姐只是太犟、太想替丈夫洗白冤屈,哪里是什么闹事!”
众人七嘴八舌求情劝解,声声句句都是真心实意的怜悯。
带队干警面色凝重,轻轻摇头,对着一众乡亲耐心解释:
“各位乡亲,我们理解大家的心情,也同情她的遭遇。但国有国法、机关有规矩。不管什么缘由,公然大闹国家机关、损毁公共财物、辱骂公职人员,就是违规违纪。我们只是依规办事,上面的处罚决定已经盖章生效,我们无权更改、无权徇私。”
另一名干警跟着补充:
“劳动教养三年,不是坐牢蹲监。是正规国营劳教场改造,管吃管住,有定额劳作,按月记工补贴,好好改造,到期就能正常回家,不会留重案案底。这已经是酌情从轻处置的结果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发问:“同志啊,劳教到底跟坐牢差别在哪里?不都是关起来吗?”
那名干警顿了顿,慢慢解释:“劳教重在教育改造,教你守规矩,好好劳动;刑事坐牢是对犯罪行为的惩处,性质不一样。劳教场里面不用干超负荷重活,干完活还有休息时间。”
乡亲们听得满心无力,纷纷摇头叹息。湘中乡下的老百姓,一辈子守着规矩过日子,最怕官府文书、最怕公章决定。知晓处罚已经定死,所有人心里只剩无尽的心酸与无奈,再也无力多说半句求情的话。
张宽顺老汉扒开闹哄哄围看的村民,挤到近前。他眉头紧紧拧起,花白的胡子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止不住发抖,耐着性子柔声问道:“招娣啊,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去县城上访,怎么反倒给自己扣上罪了?”
张招娣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喃喃辩解,声音虚弱又无力:“爹,我没犯法,我压根就没犯什么罪……我只是想替王煜生讨一个公道啊。我每次去,都是好好跟他们说,只是那天实在忍不下心里的委屈,才冲动了。”
“一去就是三年,这日子可怎么熬到头啊……”张宽顺听得眼眶一热,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落下。他在这片乡土生活了几十年,从没遇见过这般阵仗,强压着心底的酸楚哽咽着劝慰:“孩子,你千万保重身子,踏踏实实地熬过去,我们都等着你回来。盼盼还在家里,天天盼着你回家。家里的田地,我帮你照看,盼盼我也会帮着照看,你莫要挂念家里太多。”
张招娣抬眼望着老人,眼泪无声滚落,声音沙哑:“爹,辛苦你了。盼盼就拜托给你多照看了。”
旁人围着张招娣细细解释,说此番是送往国营劳教场接受改造,并不是坐牢服刑。不用干超负荷的重活,统一吃公家口粮、住集体宿舍,完成劳作任务还能领取生活补贴,按照工时核算酬劳。
可张招娣心里清清楚楚,即便有这些所谓待遇,踏入“公家厂子”式的劳教场所,终究是失去了人身自由,往后的日子再也由不得自己做主,跟刑事犯罪服刑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刑事犯要戴手铐,张招娣不用。这种处置方式听上去似乎尚可,但自由二字一旦被收走,一切都变了味道。
可淳朴的庄稼人,邻里七嘴八舌地议论。人群里的七嫂在一旁私下低声跟旁边人讲:“这个招娣呀,真是太犟了,不懂看时节,不会顺势转弯。好好的日子过得一地鸡毛,一年好景,全都给折腾得稀烂。”
旁边一个大叔轻轻叹了口气:“也不能全怪她,换作是自家男人蒙冤,哪个女人能安安稳稳装作没事?只是这条路,太难走了。”
张招娣心中万般无奈。她哪里愿意离开故土,离开自己的儿子张王煜,离开这一大家血肉亲人。她宁愿守在家里,吃糠咽菜,跟一家人同甘共苦,也万万不想到那一处陌生的地方,去吃所谓的“国家粮”。可被扣上了“闹事”、“妨碍公务”的名头,法纪大如天,刀柄握在公安局的手里,自己就摆在锋利的刀口之上。只要对方轻轻一动,便会割得皮肉绽开,痛不堪言,她一个普通农家妇人,又哪里有反抗的余地。
公安局丁局长经过精心谋划,安排好了机动船只与公安队伍,宛如赣江上游一支整装待发的进攻架势。他并没有亲自到场,而是在局里坐镇调度。这般安排,既是工作流程,也是为了彰显自己领导有方。
兰里镇派出所的陈秘书亲自驾驶快艇,四名公安干警,两男两女,押解着张招娣,往锦江河码头赶去。
快艇破开江面,水波向着两边翻滚散开。河面上热风呼啸,狂风卷着气流,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呼啸声响。江面上风势格外猛烈,岸边闻讯赶来围观的村民,望见快艇甲板上押解着的张招娣,全都交头接耳,探头打量,一声声细碎的议论,随风飘在江风里。
片刻之后,张招娣一身洗得发白、带着碎花的确良衬衣,踩着沉重的步子,从阁楼走下来。她的脸上不见寻常犯人被押解时的慌乱焦躁,反倒透着一股镇定淡然。她的头发剪得极短,是八十年代乡间流行的西式短发;身上换下方才沾满稻田泥水的蓝色卡其布长裤,裤脚整齐挽到小腿肚,整个人看上去面容清瘦、眉眼清冷。长长的睫毛像两把细碎的小刷子,目光锐利如山含黛,深邃的眼底凝着一片平静,仿若即将奔赴刑场的革命志士。按照劳教押送的规程,她并未被戴上手铐,由两名女公安一左一右搀扶着同行。
周遭没人说得清她此刻心底在想什么,可只要看向她这副从容的神态,见过些世面的村里人都暗暗捏着一把汗。两名穿制服的女公安轻轻攥住她的胳膊,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全程看守着她的一举一动。张招娣攥紧打满补丁的旧衣衫,一步又一步走下阁楼台阶,依旧没有流露半分惶恐与失神,从头到尾都绷着一股子硬气。
“张招娣和王煜生,真是同命相连的一对,到头来都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啊。”她浑身微微发颤,嘴里喃喃自语。
随后张招娣登上快艇,没有蜷缩进船舱躲避凛冽河风,反倒径直坐在船头正中央。她身体的左右各立着一名女干警,时刻留意着她的动向,保障押送途中的人身安全。锦江河岸的码头边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乡民,无数道目光牢牢锁在这个命运坎坷的女人身上,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为她的遭遇暗自叹息。
这时,张志云和张田彩扒开攒动的人群,拼了命地追向江边。可快艇已然借着湍急水流的速度朝着江心疾驰而去,船身颠簸起伏,摇摇晃晃,越开越远,转眼就把岸边的众人远远甩在了身后。江风呼呼地刮过来,吹起她的短发,岸边的人影一点点变得模糊。
张王煜站在河岸边,小小的身子迎着吹过来的江风,使劲朝着远去的快艇挥手,眼泪不停往下淌:“妈妈!我会好好读书!我好好等你回来!三年之后,我一定在这里接你!”
锦江河畔的风卷着孩童的呼喊,飘向宽阔的江面,跟着快艇一路向远方而去。岸边的乡亲静静站着,没有人说话,只剩下哗哗流淌的锦江水,无声见证这场骨肉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