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零一分,第九十九个林夜还坐在长椅上。发布页LtXsfB点¢○㎡
许观澜看了一眼表:“交还身体。”
他把剩下半个豆沙包塞进嘴里,含糊地说:“表可能慢了。”
“车站电子钟六点零一。”
“电子钟也会坏。”
“手机、广播和太阳一起坏?”
“太阳本来就坏过。”
他说得理直气壮,手却抓紧长椅边缘。意识里的林夜试着向外推,被一层突然加厚的记忆挡住。那里面有九十九次死亡,也有今天的热包子蒸汽、公交车急刹时撞疼的膝盖、林川递来扳手时掌心留下的油。
这些小事让他比任何时候都难赶走。
许观澜没有立即动用镜盾。她在旁边坐下,把终止协议展开:“你违约了。”
“我多坐一分钟。”
“已经两分钟。”
“那就五分钟。”
“五分钟以后呢?”
第九十九个林夜不说话。
公交司机锁好车,催他们离站。三个人——如果按身体算只有两个——走到站外。街边商铺陆续亮灯,炸串摊开始冒烟。第九十九个林夜盯着每一盏灯看,像要把亮的顺序背下来。发布页LtXsfB点¢○㎡
“给我一周。”他说。
“不行。”
“三天。”
“不行。”
“凭什么他活,我只能回去?”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前九十八个都出来了,他们有房间,有诉求表。我连身体都没有。”
许观澜说:“因为这具身体不是你的。”
“他靠我们死了九十九次才活到今天。那里面没有我的份?”
意识里的林夜停止推挤。
这问题没有干净答案。身体只有一具,死亡却由很多人承担。按贡献分,第九十九个林夜理应拿走很大一部分;按出生和连续生活,它仍属于现在的林夜。
许观澜问:“你想要多久?”
“一直。”
“那就是夺走。”
“我知道。”
第九十九个林夜说完,低头看自己的鞋。他今天走了两万多步,脚后跟磨出水泡。疼痛也让他舍不得。
许观澜从包里拿出镜盾。黑色密封胶已经干透,在透明盾面上留下一块难看的疤。她没把盾对准他,只放到地上。
“林夜能听见吗?”
身体点了下头,又立刻摇头。一个动作里有两个人争夺。
“我在问里面那个。”
过了片刻,第九十九个林夜的右手在灰地上写:能。
“你同意延长吗?”
右手写到“不”字第一笔,左手猛地把它擦掉。两只手在地面上打起来,最后一起被粗糙水泥磨破。
路人围过来看,以为年轻人犯病。许观澜叫来医疗车,却不让人注射镇静剂。身体控制权混乱时,药物可能同时压住两个人。
她对第九十九个林夜说:“你今天做了什么,逐件说。”
“吃饭,坐车,修杯子,去学校。”
“还有呢?”
“帮郭姨抬煤气罐。”
“你想活着,是想每天做这些,还是只想不回去?”
“有区别吗?”
“有。只想不回去,你会一直守着身体;想过日子,就得谈怎么跟另一个人分。”
第九十九个林夜看向镜盾。盾面映出同一张脸,表情却一会儿冷,一会儿发抖。
他问:“怎么分?”
许观澜拿出纸,提出轮换、独立锚点和人工载体三种方案。没有一种现成可用。轮换可能加重意识磨损;独立锚点缺少稳定坐标;人工载体最快也要六个月,而且未必能承载完整记忆。
“所以你是在拖时间。”他说。
“对。我在拖到有第四种办法,或者前三种能用。”
“如果都不行?”
“那也不能让你抢。”
夜里七点四十,第九十九个林夜仍未归还身体。许观澜按照协议启动镜盾,先把左手控制权压回意识层。身体剧烈抽搐,撞翻路边垃圾桶。林夜在里面承受同样的疼,却按约定没有趁机强夺。
最后只剩嘴还能说话。
第九十九个林夜躺在担架上,问:“那个杯子呢?”
许观澜没听懂。
“林川修坏的杯子。以后给我留着。”
“我会告诉他。”
“豆沙包也还行。下次别总买肉的。”
“记下了。”
他闭上眼,身体慢慢松开。林夜重新睁眼时,嗓子疼得说不出话,手掌全是血。
许观澜把那张终止协议撕掉,换了一张新纸。标题不再是“借用身体管理办法”,改成“第九十九号居民临时生活方案”。
林夜看完,用磨破的手指在申请人一栏按了个血印。
他也没有替第九十九个林夜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