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天际刚泛起鱼肚白,路灯还未熄灭。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凌皓已经系好跑鞋鞋带,轻轻带上了家门。
楼道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规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深秋的清晨,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凉意,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他习惯性地做了几个热身动作,拉伸着紧绷的肌肉,然后迈开步子,融入了尚未完全喧闹起来的城市街道。
他的晨跑路线并非一成不变,但总会刻意穿过那些老城区。
比起新区规整划一的马路,这些错综复杂、充满生活痕迹的街巷,更能锻炼他的观察力和反应速度,也能让他感受到这座城市最真实的脉搏。
汗水渐渐渗出额头,背上也感到了一丝潮意。
他调整着呼吸,节奏平稳。当他拐进通往荣华戏院的那条老街时,速度不自觉地放慢了下来。
街道两旁是有些年头的低矮商铺,大多还关着门,只有一家早点铺子亮着灯,蒸笼冒着腾腾热气,香味飘出很远。
远远地,那道熟悉的黄色警戒线就跃入了眼帘。
它横亘在荣华戏院工地的入口处,像一道突兀的伤口,划破了老街清晨的宁静。
脚手架和绿色防尘网将那座古旧的戏台包裹得严严实实,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它那翘起的飞檐、依稀可辨的精美雕花,与周围几栋贴着瓷砖或玻璃幕墙的居民楼形成了强烈的时空错位感。
它像一位沦落风尘的大家闺秀,虽衣衫褴褛,眉宇间却仍残留着昔日的风韵与骄傲。
凌皓在街对面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佯装喘息,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整个工地外围。
警戒线完好无损,临时板房的门窗紧闭,工地内部一片死寂,只有几片彩条布在晨风中无聊地飘动。
老张头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和他只会重复的“花旦……唱戏……没有脸……”,再次浮现在凌皓脑海。
他直起身,做着侧身拉伸,大脑飞速运转。
单纯的意外?巧合?他办案多年,形成的直觉告诉他,事情往往没那么简单。发布页LtXsfB点¢○㎡
一个看门老头的惊吓过度,为何偏偏发生在修复工程启动之初?如果是人为装神弄鬼,目的是什么?阻挠工程?
这戏台的修复项目,据他初步了解,并非什么利润丰厚的大工程,值得如此大费周章?恐吓特定对象?老张头一个普通工人,似乎也谈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敌人。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种“刻意感”。幻觉内容如此具体——青衣、花旦、《牡丹亭》、无面——这不像随机产生的恐怖意象,反而像经过精心设计的剧本。
这种“设计感”,与他之前处理的“红绣鞋”、“古墓缠丝蛊”等案件隐隐相似,表面披着灵异的外衣,内里却可能藏着冰冷的算计和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种熟悉的套路,让他心中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他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座戏台的前世今生,需要排查所有与修复项目相关的人员,看看这滩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鱼。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旧货市场,喧嚣正如同潮水般慢慢上涨。
林有道被窗外传来的收废品的吆喝声吵醒,烦躁地用枕头捂住耳朵,翻了个身,试图重回梦乡。
失败后,他骂骂咧咧地坐起来,顶着鸡窝似的乱发,眯着眼摸索床头的烟盒。抽完一支“起床烟”,才算真正还了魂。
今天他得去补充点“生产资料”。上次帮一个被小鬼缠身的老板做法事,库存的朱砂和上等黄表纸消耗了不少。
虽说那老板事后酬谢丰厚,但林小爷深谙“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的道理。
慢悠悠地晃到常去的旧货市场时,已是日上三竿。
林有道熟门熟路地跟几个摊主插科打诨,用远低于市场价的价钱拿到了品质不错的朱砂和一刀韧性很好的陈年黄纸。
他将东西小心地塞进那个随身携带、油光发亮的旧布包,心情不错,盘算着中午是去吃碗加料的牛肉面还是犒劳自己一顿小炒。
正准备打道回府,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一个专卖废旧报刊的地摊。
摊主是个干瘦得像风干核桃的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林有道本来对这些故纸堆没什么兴趣,但鬼使神差地,他蹲下了身,手指在一堆散发着陈旧气息的纸页间漫无目的地拨弄着。
什么《无线电爱好者》、《故事会》、过期日历……五花八门。
就在这时,一本页面卷边、封面颜色褪得几乎成灰白色的杂志滑落出来。
封面上的京剧人物画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华丽的头饰和戏服。
林有道随手拿起,想看看是什么玩意儿,杂志内页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脆硬,翻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的目光扫过一篇篇关于梨园旧事的文章,多是些陈谷子烂芝麻。
正当他准备丢回去时,页面角落一个竖排的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昙花一现:忆荣华戏院名旦“小云仙”》。
“荣华戏院?”林有道动作一顿,眉毛挑了起来。这不就是昨天凌皓那家伙在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句的地方吗?
说是有个看工地的老头中邪了,提到了唱戏的花旦。
当时他没太在意,只觉得又是个普通的撞邪事件,还琢磨着等凌皓搞不定了再来请自己,好谈个“好价钱”。
现在看到这名字,他来了点真正的兴趣。
索性盘腿在摊前坐下,就着嘈杂的市场背景音,仔细阅读起这篇豆腐块文章。
文章不长,用词带着浓重的旧式文人腔调。
大致是说一位艺名“小云仙”的青衣花旦,曾在荣华戏院红极一时,扮相俊美,嗓音清越婉转,尤其擅长演绎《牡丹亭》中的杜丽娘、《孽海花》里的某悲情角色,每次登台,都能引得满堂彩。
文章极尽渲染其艺术魅力,然而笔锋一转,提到这位正值韶华的名旦,却如同昙花般骤然凋零,死因仅以“染病身故”四字含糊带过,年仅二十二岁,令人唏嘘不已。
旁边配着一张印刷质量很差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穿着戏服,眉眼如画,嘴角含笑,但不知是印刷问题还是别的缘故,林有道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哀愁。
林有道对戏曲本身一窍不通,唱念做打在他眼里还不如一碗热汤面实在。
但他常年游走于阴阳边缘,对“名”与“气”的感应远超常人。
“小云仙”这三个字,落入他眼中,仿佛不是墨迹,而是一缕若有若无的、带着寒意的青烟。
他闭上眼睛,指尖轻轻拂过那泛黄纸页上的名字,一种沉甸甸的、阴郁的怨气,如同潮水般隐隐传来。
这不是那种凶神恶煞、张牙舞爪的厉鬼怨念,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奈、仿佛浸透了泪水和无尽遗憾的悲怨,被岁月的尘土掩盖,却从未真正消散。
一个当红名角,突然夭亡,死因语焉不详……这简直就是民间鬼故事最好的温床。
再联想到如今戏台闹鬼,唱的偏偏又是她最拿手的《牡丹亭》,还有那“无面”的特征——是否意味着,她连真正的“面目”都无法留存于世?
林有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杂志,又看了看还在打盹的摊主,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轻轻塞到老头手边,低声道
“老头,这本杂志,我拿走了啊。”
摊主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林有道将杂志卷好,小心地塞进布包,与其他宝贝放在一起。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开始噼啪作响了
凌皓那边,估计还在按部就班地查监控、排查人际关系吧?这条线索,看来是关键。是现在就去“雪中送炭”呢?还是等他碰一鼻子灰再来“锦上添花”?
嗯……前者显得咱积极主动,后者能谈的价钱可能更高……纠结啊!
而城市的另一端,凌皓早已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
屏幕上显示着荣华戏院修复项目的立项文件、施工单位资质、以及项目主要投资人“刘永”的初步资料。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记录下需要进一步核实的关键点,神情专注而冷峻。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科学的缜密推理与玄学的敏锐直觉,即将再次联手,共同揭开笼罩在荣华戏台上的迷雾。
而那若有若无的《牡丹亭》唱腔,仿佛穿越了时空,在无声地催促着真相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