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的七月,空气里黏着一层洗不干净的水汽。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陈家村依山而建,几百户人家的灰瓦屋顶在晨雾里起伏,像一群俯卧的兽。
村中心的陈氏祖祠今日开了正门,那对三百年前立的石狮被擦得发亮
眼珠不知被多少代人的手摩挲得凹陷下去,此刻正空洞地望着祠堂前的青石广场。
清晨五点半,鼓乐班子已经就位。
两个唢呐手在试音,尖厉的声音划破雾气,惊起祠堂檐角歇着的几只黑鸟。
它们扑棱棱飞起来,在祠堂上空盘旋不去。
陈永福站在厢房里,对着一面老式穿衣镜整理祭服。
深蓝色的绸缎长衫,前襟绣着暗金色的陈氏族徽——一株三穗稻禾环绕古鼎。
他今年六十八岁,瘦,但骨架宽大,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阿爸,时辰差不多了。”长子陈振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茶。
陈永福没接,只是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面有水银剥落的痕迹,让他的脸有些扭曲。
“昨晚又梦见你爷爷了。”
陈振业放下茶杯:“梦什么?”
“他不说话,就站在祠堂天井那口井边,一直朝我招手。”
陈永福转过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长衫的袖口,“招了三次。”
屋里沉默片刻。
窗外的唢呐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完整的调子,哀戚里带着诡异的欢快。
“梦而已。”
陈振业勉强笑笑,“今天大日子,族老们都等着呢。”
陈永福点头,从桌上拿起那顶黑色瓜皮帽戴上。
帽子有些紧,在他额头上勒出一道红痕。
他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了眼房间
雕花木床、老式衣柜、墙上一幅褪色的山水画,都是他用了半辈子的东西。
“振业。”他忽然说
“祠堂后头那间厢房的锁,钥匙在你那儿吧?”
“在。”
“我要是……今天过后,你把那屋里的东西都烧了。一本笔记,几块骨头,还有那个黑陶罐。”
陈永福的声音很轻,“别让人看见。”
陈振业怔了怔:“阿爸……”
“记住就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陈永福拉开门,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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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按房头、辈分排列,从祠堂门口一直延伸到村道。
男人们大多穿着素色长衫或中山装,女人们则是一水的深色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孩子们被大人按在身边,不敢乱动,只有眼珠骨碌碌转。
三叔公是族里最年长的,九十一岁,坐在祠堂门槛内的太师椅上。
他眼睛已经浑浊,但耳朵还灵,听见陈永福的脚步声,抬了抬枯瘦的手
“开始吧。”
陈永福走到祭坛前。
祭坛高三层,最上层摆着始祖陈开山的牌位,鎏金的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中层是历代有功名的祖先牌位,下层则是三牲五果——整猪、整羊、整鸡
眼睛都用红纸贴着,水果垒成塔状,最顶上一颗柚子青得发黑。
香炉里插着三炷手臂粗的高香,烟柱笔直上升,到了屋檐处才散开,在梁间缠绕成诡异的形状。
司仪清了清嗓子,开始唱礼。
陈永福接过三炷香,高举过顶,跪在蒲团上。
青石板传来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蒲草渗进膝盖。
他闭眼,开始念诵祭文。
“维公元二零二三年,岁次癸卯,七月廿三,陈氏子孙永福,率阖族老幼,谨以清酌庶羞,祭告于开山公灵前……”
陈永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带着潮汕方言特有的韵律感。
祭文是请镇上的老秀才写的,骈四俪六,用典深奥。
大多数族人听不懂,但那节奏本身就有一种力量,让所有人的脊背又往下弯了弯。
鼓乐班子在侧廊下奏着《谒祖调》,唢呐的声音尖而哀,却哀得有分寸
不能真的引发悲伤,只是营造一种庄严的疏离感。
乐声在祠堂高阔的屋宇间回旋,与香烟缠绕在一起。
声音在祠堂高大的空间里回荡,撞在梁柱上,又落下来
混着香火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低头的人身上。
陈振业站在父亲身后三步的位置。
他能看见父亲的后颈,那儿有一块深褐色的老年斑,形状像只展翅的鸟。
斑的边缘,皮肤微微发红。
祭文念到一半时,陈振业注意到父亲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微,只是握香的手指关节突然泛白。
陈振业抬眼,看见父亲的后颈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这不对劲,七月的潮汕确实闷热,但父亲从来不出这么多汗。
“……伏祈祖灵,佑我宗族,枝繁叶茂,福泽绵长……”
陈永福的声音开始发紧,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
陈振业看见父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
广场前排几位族老也察觉了,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伏惟尚飨——”
最后四个字出口时,陈永福的声音突然断了。
不是渐弱,是生生掐断,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举香的手臂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时间凝滞了几秒。
“阿爸?”陈振业低声唤。
陈永福没反应。
他的头慢慢向后仰,颈椎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帽子掉下来,滚到蒲团边。
然后他转身了。
动作很慢,一帧一帧的,像老旧的电影镜头。
他面向族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瞳孔缩成两个黑点。
广场上一片死寂。连唢呐都停了。
陈永福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先涌出来的是一口黑色的液体。
那液体浓稠,泛着油光,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滴到祭服上,深蓝色的绸缎立刻被蚀出焦黑的痕迹,冒出细小的白烟。
甜腥味弥散开来。
站在前排的人闻到了,那味道钻进鼻腔,直冲脑门
像是腐烂的水果混着铁锈,底下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内脏的气息。
陈永福的身体开始抽搐。
不是剧烈的痉挛,是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颤抖,从指尖传到肩膀,再蔓延到全身。
他抬手想抹掉嘴边的黑液,手指碰到液体的瞬间
皮肤发出“滋滋”的轻响,指尖迅速变黑、萎缩,指甲盖翻起。
“族长!”
“阿公!”
人群终于反应过来,骚动起来。
前排几个人想冲上去,被三叔公一声厉喝止住
“别碰!”
晚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后生已经冲到祭坛边,伸手去扶陈永福的肩膀。
手指刚碰到布料,黑色的液体就从陈永福的领口渗出来,沾上他的手背。
后生惨叫。
手背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起泡、溃烂。
皮下组织融化成黄色的脓液,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跌坐在地,抱着手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陈永福倒下了。
不是软倒,是直挺挺向后倒,后脑撞在祭坛的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他的四肢还在抽搐,黑色液体从七窍不断涌出
眼睛、耳朵、鼻孔、嘴巴,每一个孔洞都在往外渗。
最恐怖的是他裸露的皮肤。
手背、脖颈、脸颊,皮肤底下浮现出青灰色的纹路。
不是血管,是某种网状的结构,纹路交错,边缘模糊,像树根在地下蔓延的样子。
纹路在缓慢蠕动,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爬。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起来,老脸煞白:“退!所有人都退开!”
人群尖叫着往后退。
女人拉着孩子,男人拖着老人,青石板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摔倒,被踩踏,哭喊声混成一片。
祭坛周围空出一圈。
只有陈永福躺在那里,身体还在轻微抽动。
黑色液体在他身下积成一滩,慢慢渗进青石板的缝隙。
那些缝隙里长着的青苔,一碰到液体就枯死了,蜷曲成黑色的细丝。
鼓乐班子的一个人突然扔了唢呐,跪在地上干呕。
唢呐滚到那滩黑液边,铜质的喇叭口沾上一点液体,立刻开始腐蚀
表面冒出细密的气泡,金属变脆、剥落,像被强酸泡过。
陈振业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黑色液体覆盖了大部分皮肤
只有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完全散开,但嘴角……嘴角是向上弯的。
一个笑容。
凝固在死者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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