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雾气更浓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陈建明的妻子阿秀提着竹篮上山。
篮里装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三个煮鸡蛋。
鸡蛋是昨晚煮的,壳上染了红,图个吉利。
祖坟山的路她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上去。
嫁过来第三年,公公去世,丈夫接了守坟的活,她就每天送两顿饭。
开始不习惯,怕坟地阴气重,后来也就麻木了——活人的日子已经够苦,哪有心思怕死人。
可这几个月,她还是怕了。
先是族长暴毙,死状传得神乎其神。
然后是大房、三房接连出事,村里人心惶惶。
丈夫这几日话越来越少,夜里常惊醒,一身冷汗。
昨夜他又没睡,天没亮就说要去坟山转转。
阿秀拉住他:“今天祭七,要不歇一天?”
陈建明摇头,眼睛里有血丝
“得去。昨晚梦见爹了,他说坟头土松了,让我去填填。”
阿秀心里发毛,但没再劝。
丈夫脾气倔,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
雾把山路吞没了。
两旁的相思树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枝干扭曲,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手。
阿秀加快脚步,竹篮在臂弯里晃荡,碗碟轻轻碰撞。
快到祖坟那片平地时,她闻到了味道。
不是坟地常有的土腥和香火味,是另一种
甜腻里带着腐败,像夏天死在水沟里的老鼠,在太阳下晒了三天的味道。
她停下脚步,心跳得厉害。
“建明?”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雾里传不远,闷闷的。
没有回应。
阿秀攥紧竹篮,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土越来越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
她低头看,土是黑色的,湿漉漉的,踩上去会发出“咕叽”的声音,像踩在什么活物上。
守夜的棚子搭在三座祖坟中间的空地上,是用竹竿和塑料布临时搭的,很小。
阿娟走近时,看见棚子敞开着,里面没人。
被褥散乱,手电筒掉在地上,电池滚出来两颗。
“建明?”
她转身,视线扫过周围。
然后,她看见了。
在陈氏太高祖的那座坟前——那是六座被掘祖坟之一,墓碑裂了道缝——有个人跪在那里。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阿娟走近几步,雾气被她的脚步搅动,那人的轮廓逐渐清晰。
是陈建明。
丈夫跪在一座坟前。
那是三房曾祖的坟,前几日被盗过,棺材撬开,尸骨被翻乱。
村里草草重新下葬,坟头土还没压实。
陈建明背对她,跪得笔直。
双手……双手不在身侧,而是插在坟前的土里,直没至肘。
手臂的肌肉绷紧,袖子被撑得鼓起,布料下能看见血管凸起的纹路。
他低着头,额头抵着墓碑。
石碑是花岗岩的,刻着“陈公讳大有之墓”,字迹已经风化模糊。
阿秀手里的竹篮掉了。
碗碎了,白粥洒在黑土上,迅速被吸收,只剩下一片湿痕。
鸡蛋滚出去,红色的蛋壳在黑色土里格外刺眼。
“建明……”
她又喊,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
她一步一步挪过去,腿像灌了铅。雾在她身边流动,粘在皮肤上,冰凉。
距离缩短到三步时,她看清了细节。
丈夫的手指全部插在土里,看不见,但手腕处的皮肤已经撕裂,血混着泥,结成黑红的痂。
他的指甲……有几片崩裂的指甲散落在手边,边缘挂着碎肉。
他的脸侧着,贴在石碑上。
眼睛睁着,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珠,黑得没有光。
嘴角和鼻孔有干涸的黑色痕迹,和族长死时流出的液体一模一样。
但最让她浑身发冷的是丈夫的表情。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一种……平静。
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嘴角甚至有一丝解脱的弧度。
仿佛他不是跪在这里死去,而是回到了某个久违的归宿。
阿秀瘫坐在地上。
她想尖叫,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她想爬过去碰碰丈夫,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有手指痉挛地抓进土里,抓了满手黑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踉跄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山下跑。
竹篮踢翻了,粥洒了一地,咸菜罐滚进草丛。
她没回头,一直跑到村口,才嘶哑着喊出第一声:
“死人啦——!”
雾更浓了,把坟山吞没。
远处传来早起的鸟叫,嘶哑难听,一声,两声,然后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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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烟雾缭绕。
队长李国栋盯着桌上的照片,第三根烟烧到滤嘴,烫了手指才回过神。
他把烟摁灭在已经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搓了把脸。
“确定死因了?”
对面坐着的法医老赵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器官集体衰竭。心、肝、肾、肺……所有主要脏器都像工作了七八十年的样子,细胞大面积死亡。
但陈建明才三十七岁,体检报告显示半年前一切正常。”
“中毒?”
“毒理筛查做了三遍,常见毒物、重金属、生物毒素,全阴性。”
老赵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倒是血液里检出一种未知有机残留物,分子结构复杂,仪器分析不出具体成分。量很少,但……怎么说呢
像某种催化剂,加速了细胞的新陈代谢,让器官超负荷运转,直到衰竭。”
李国栋翻开另一份报告:“和族长陈永福的尸检结果一样。”
“一样。”老赵点头
“同样的未知物质,同样的衰竭模式。但陈永福体表的黑色液体腐蚀性极强,陈建明没有。两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祖坟都被盗过。”
“盗墓贼不拿陪葬品,只动尸骨。”李国栋翻开现场照片。
六座被掘的坟,棺材撬开,骸骨被摆成怪异的姿势。
技术科复原了排列,是北斗七星,但是倒过来的。
“邪门。”他低声说。
桌上的手机震动,显示省厅来电。李国栋接起,听了片刻,脸色越来越凝重。
挂了电话,他看向老赵:“省厅特调组要介入。”
“那个专门处理……特殊案件的组?”
“嗯。负责人叫凌皓,明天到。”李国栋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老赵,你说这世道,是不是有些东西,科学真的解释不了?”
老赵沉默很久,才说
“我当了三十年法医,见过各种死法。但最近这两个月,陈家村的案子……让我想起我爷爷说过的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些坟不能动,动了会带走活人的运气。”
老赵的声音很轻,“以前我觉得是迷信。”
现在呢?
他没说下去。
李国栋也没问。
办公室又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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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省城。
特调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凌皓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潮汕地区的地图,陈家村的位置被标红。
旁边是另外三个红点:苍山、赵家沟、南山区。
四个点,构成一个不规则的图形。
他调出老陈发来的能量波动分析图。
四条曲线,三条平缓,只有代表陈家村的那条,峰值不断攀升
像一座要刺破天际的山峰。
更诡异的是,当陈家村的曲线上升时,另外三条曲线会出现同步的、微弱的波动——不是跟随,是共振。
仿佛有什么东西,以陈家村为中心,在搅动整片区域的地脉。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有道的短信。
七天前的,最后一条:
“进山了,信号断。勿念。”
凌皓盯着那两个字。勿念。
怎么可能不念。
苍山那一战,林有道魂魄受损,醒来后头发全白,右眼变成淡金色。
医生说身体机能正常,但凌皓知道不对劲
有几次深夜,他看见林有道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虚空里画着什么
嘴里念念有词,表情是空白的,像个陌生人。
西南龙婆,林有道说那是爷爷的故人,也许能治他的魂伤。
但七天音信全无。
凌皓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机械的女声提示关机。
他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
打开,里面是林有道临走前留下的东西:
一叠黄符,朱砂粉,红绳,八卦镜。还有一张字条,字迹潦草:
“凌官爷,这些备着,万一撞邪能用上。别逞强,等我回来。林小爷留。”
最后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凌皓把字条折好,放回木盒。
他起身走到窗边,城市夜景在脚下铺开,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正常的世界,有序的,可解释的。
但某些角落里,有些东西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