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的雨已经下了三天。发布页Ltxsdz…℃〇M
雨水从竹楼的茅草屋顶渗进来,滴在夯土地面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
林有道坐在竹楼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山林。
群山在雨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他的右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
指尖划过竹桌表面,留下浅浅的湿痕——那是从指尖渗出的冷汗。
自从苍山那一战,他的身体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
时冷时热,冷汗不断,皮肤下总感觉有东西在爬。
更糟的是右眼。
那只变成淡金色的眼睛,在雨天会不受控制地流眼泪。
不是普通的眼泪,是带着微弱金光的液体,滴在衣服上会留下洗不掉的淡黄色痕迹。
而且流泪时,眼睛会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刺眼球深处。
他抬手抹了把右眼,掌心沾上一点金液。
液体在皮肤上微微发热,然后迅速冷却,凝固成薄薄的晶体。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竹梯发出“吱呀”的声响,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上来。
龙婆。
百岁蛊师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苗服,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绣着的花纹模糊不清。
她的眼睛半闭着,眼窝深陷,眼球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
但当她“看”向林有道时,林有道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穿透那层白膜,直刺他的魂魄。
“手给我。”
龙婆的声音沙哑,像枯叶摩擦。
林有道伸出手。
龙婆的手干枯如鸡爪,皮肤上布满黑褐色的斑点
但触碰到他手腕时,那手指的力道大得惊人。
她的三根手指搭在林有道的脉门上,一动不动。
过了约莫一分钟,她松开手,摇头。
“魂魄碎了三成。”龙婆说,语气平淡
但每个字都让林有道的心往下沉
“走阴人的魂本就比常人轻,碎了就更容易散。你现在还能站在这说话,是因为有人用功德金光强行粘合过——是那个凌警官?”
林有道点头:“他耗了一半功德。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一半?”
龙婆的白翳眼转向他,虽然看不见,但那目光依然让林有道感到压力
“他倒是舍得。功德这玩意儿,攒起来难,用起来快。一半功德,够普通人三世平安富贵了。”
“他说值得。”
龙婆沉默片刻,嘴角扯出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值得?年轻人总爱说值得。等活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事是真正值得的,只有必须做的,和不得不做的。”
她转身走向竹梯:“跟我来。”
林有道跟上。
竹楼外,雨小了些,但山间起了雾。
乳白色的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缠绕着竹林和吊脚楼。
龙婆拄着一根竹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路上的水坑和碎石。
他们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小路往山里走。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植被越来越密。
巨大的蕨类植物伸展着带刺的叶片,湿漉漉的,碰到皮肤会留下黏滑的触感。
树上挂着藤蔓,有的藤蔓上开着惨白色的小花,花心是黑色的
散发出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个山洞。
洞口被藤蔓完全覆盖,只留下一人高的空隙。
龙婆拨开藤蔓,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里涌出来,夹杂着矿物质和某种腐败物的混合气味。
“养魂洞。”龙婆说
“寨子的禁地,平时只有大巫祭能进。你爷爷林守一当年救过我一命,这个情,我还给他孙子。”
她先走进洞里。
林有道犹豫了一瞬,跟了进去。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
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石尖凝结着乳白色的黏液,一滴一滴往下落。
地面上对应位置有很多小水坑,坑里积着同样的乳白色液体,泛着微弱的荧光。
洞中央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池,直径约三米,池壁光滑,池底铺着一层白色的细沙。
池水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平静无波,水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雾气。
“脱衣服,进去。”龙婆说
“泡七日,每日六个时辰。池水是地乳,能温养魂魄,修补裂痕。但过程会很痛——你魂魄里的阴气会反噬,地乳会把这些阴气逼出来,从你的每一个毛孔。”
林有道看着池水:“有多痛?”
龙婆的白翳眼转向他:“比你经历过的最痛还要痛十倍。而且不能晕,晕了魂魄就会散,散在这池子里,成为地乳的养料。”
她顿了顿,补充
“如果你撑不住,现在还可以回头。只是以后魂魄会越来越轻,最后彻底离体,变成游魂。那时候,你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林有道没说话,开始脱衣服。
上衣,裤子,鞋袜。当他脱到只剩内裤时,龙婆说
“全脱。地乳要直接接触皮肤。”
他脱下最后一件,赤裸着走进池中。
池水比想象中冰凉。
触到皮肤的瞬间,他打了个寒颤。
水不深,只到胸口,但水下的细沙很软,踩上去会慢慢下陷。
他在池中央盘腿坐下,水面刚好没过肩膀。
“闭眼,静心。”龙婆在池边说
“不管多痛,都别动,别出声。出声会泄了魂气。”
林有道闭上眼。
最初几分钟,没什么感觉。
只是冷,刺骨的冷,从皮肤渗进骨头,再从骨头渗进骨髓。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放松。
然后,痛楚来了。
不是从某个点开始,是全身同时剧痛。
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痛。
那痛感很特别——不是刀割,不是火烧,而是一种从内往外的撕裂感,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硬生生扯出来。
林有道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咬紧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血滴进池水,立刻被乳白色液体吞噬,消失不见。
池水表面泛起涟漪。
从林有道身体周围开始,一圈圈往外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水色发生变化——乳白色中混入了一丝丝黑色,像墨滴入水,迅速晕开。
那是他魂魄里残留的阴气,被地乳逼出来了。
阴气离体的过程,痛得难以形容。
林有道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扭曲,肠子打结,心脏被攥紧,肺叶像被灌进了滚油。
他张开嘴,想喊,但想起龙婆的话,硬生生把喊声吞了回去,只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喘息。
池边的龙婆静静站着,白翳眼“看”着池水的变化。
当黑色丝线蔓延到池边时,她抬起竹杖,轻轻一点水面。
竹杖尖端亮起微弱的绿光。
绿光渗入水中,追逐那些黑色丝线,将它们一点点吞噬、净化。
每净化一丝,林有道的痛楚就减轻一分。
但新的阴气又不断冒出来。
循环,重复。
时间失去了意义。
林有道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一小时?两小时?
剧痛让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在某个瞬间,他睁开眼,看见池水已经变成了灰黑色,水面上浮着一层油状物质,散发着他熟悉的甜腥味
苍山养尸地的味道。
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皮肤表面,那些从苍山回来后出现的银色纹路,此刻正发出微弱的光。
纹路在蠕动,像活物一样爬行,从胸口向四肢蔓延。
每延伸一寸,就带来新的剧痛,但也带走一部分阴气。
右眼又开始流泪。
金色的液体滴入池水,与乳白色的地乳混合,泛起奇异的虹彩。
虹彩所到之处,黑色丝线退避,池水恢复纯净。
龙婆的白翳眼转向那些虹彩,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金瞳泪……”她喃喃,“林守一,你孙子果然……”
她没说完,但林有道已经听不见了。剧痛达到顶峰,他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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