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西区的老剧场建于民国十二年,外墙的红砖早就褪成了暗褐色
爬山虎从墙根一路疯长到屋檐,把“群众剧场”四个字遮得只剩半个“众”字。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今晚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爬山虎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印出密密麻麻的阴影
像无数只细长的手。
剧场里座无虚席。
倒不是皮影戏有多受欢迎,而是今晚的演出有个噱头——百年戏班“卢家班”的封箱演出。
戏单上印着“最后三场”四个字,字体大得有些刺眼。
来看戏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也有几个穿着讲究的中年人坐在前排
西装革履的,和周围破旧的木质座椅格格不入。
后台,卢松年正用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给皮影上油。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焦。
桐油刷子擦过皮影表面,发出黏腻的“吱吱”声。
那皮影是《哪吒闹海》里的龙王,皮色暗红,龙头雕得狰狞,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
刷子刷过眼睛时,卢松年的手顿了顿。
“爷爷,还有十分钟开场。”孙女卢小月掀开布帘探进头来。
她二十岁出头,扎着两条麻花辫,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安和焦虑。
“知道了。”
卢松年的声音沙哑,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他又刷了两下,才把皮影挂到架子上。
架子上已经挂满了今晚要用的皮影——哪吒、李靖、太乙真人、虾兵蟹将……
它们在昏黄的灯泡下静静悬着,薄薄的,轻飘飘的,可不知怎的,总让人觉得沉。
前台传来稀疏的掌声。
卢松年撩开幕布一角往外看,观众席黑压压一片,只有前排几个位置亮着些
那是几个老板,今晚的“贵客”。
最中间那个姓陈,开化工厂的,报纸上见过两次,脸圆,脖子粗,西装绷得紧紧的。
卢松年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放下布帘。
七点半,锣鼓敲响。
演出开始得平平无奇。
白幕布后面,两个艺人操纵着皮影,唱腔是湘西那边的土调,高亢里带着凄厉。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演到哪吒出世时,台下还有人叫好。
演到闹海那段,气氛开始变了。
先是温度。
剧场里原本闷热,可演到“水淹陈塘关”时,前排几个观众不约而同地搓了搓手臂。
有人小声嘀咕:“怎么突然冷了?”
接着是味道。
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开始在空气里弥漫,不是鱼腥,是更深、更浊的那种腥
像河底淤泥翻上来,混杂着水草腐烂的气味。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老太太皱起鼻子,侧头问老伴
“你闻见没?什么味儿?”
老伴没回答,眼睛盯着幕布。
幕布上,哪吒正和龙王斗法。
皮影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快得有些不自然。
操纵的艺人手在抖——卢小月看出来了。
她站在侧幕,手心全是汗。
爷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念什么。
高潮来了。
“孽障!”
幕布后传来唱腔,声音尖得刺耳
“今日抽了你的龙筋,看你再如何兴风作浪!”
哪吒的皮影举起了“刀”
其实只是一根削尖的竹签。
按剧本,这一下应该虚晃,做个样子。
可今晚,那竹签直直地刺向龙王的脖颈。
就在这时,幕布上的龙王影子猛地一颤。
不是艺人操纵的那种颤动,是它自己在动。
薄薄的皮影突然膨胀起来
龙头的轮廓在幕布上扭曲、变形,那双空洞的眼睛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观众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它发出声音。
那不是锣鼓声,也不是唱腔,是一种……介于尖叫和呜咽之间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像一根冰锥从耳道一直捅到脑子。
前排一个小女孩“哇”地哭出来,被母亲慌忙捂住嘴。
台下,陈总的脸瞬间白了。
他原本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捏着半截烟。
声音响起的刹那,他的腿放了下来,烟掉在地上。
他伸手去摸脖子,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摸到了,他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脖子上,凭空出现了一圈青黑色的勒痕。
勒痕在加深,在收紧。
陈总的嘴巴张开,舌头一点点伸出来,舌尖的颜色从红变紫,再变黑。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有口痰卡在那里,又像在笑。
他的双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座椅扶手,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深深的沟。
周围人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往后退。
有人想上去帮忙,可刚靠近,就看见陈总的眼球在往外凸,眼白上爬满了血丝。
他的脸从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紫色的黑。
“砰”的一声
他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剧场里炸开了锅。
人们推搡着往外跑,椅子被撞倒,发出连续的撞击声。
有人摔倒,被人踩过去,发出惨叫。
血腥味混着那股河腥气,在空气里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后台,卢松年睁开了眼。
他的独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浑浊的平静。
他站起来,走到幕布边,撩开一条缝往外看。
地上躺着的人,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舌头吐在外面,紫黑色的,肿得很粗。
卢小月冲到爷爷身边,声音发抖:“爷爷,他……”
“收拾东西。”
卢松年打断她,转身开始卸皮影。
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慢得残忍。
卸到龙王时,他的手指在那双空洞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皮影冰凉,冰得刺骨。
---
同一时间,市局大楼七楼,特调组办公室。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把桌上散乱的文件吹得哗哗响。
凌皓坐在办公桌后,左臂裸露在外,小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白色的纱布上渗出淡淡的黄色——药膏的颜色。
他在做握力训练。
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橡胶球,五指缓慢地收拢,再缓慢地张开。
收拢时,手臂肌肉绷紧,青筋突起;张开时,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每完成一次,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阴冷。
潮汕祠堂那口井里沾上的东西,医院查不出名堂,只能开些消炎镇痛的药。
林有道说那是“阴毒”,得用特殊的方法慢慢拔。
拔了一个月,表面上好了,可这阴冷感还在
又做完一组,凌皓松开球,靠在椅背上喘气。
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他抬起左手,对着灯光看。
手臂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自己知道,力量至少减了三成,阴雨天还会剧痛。
“别看了,再看也长不出花来。”
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
林有道躺在那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手里举着一本线装笔记。
笔记的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
他看得专注,右眼微微眯着——那只眼睛的瞳孔颜色比左眼淡
原本的金色现在蒙了层灰,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找到法子了吗?”凌皓问。
“找到了七八种,”林有道翻了一页
“都是‘可能’、‘或许’、‘传说中’。我爷爷记笔记的风格就这样,语焉不详,留一手。”
他说得轻松,可凌皓听出了里面的疲惫。
一个月前从潮汕回来,林有道魂魄受损,昏迷了整整两天。
醒来后魂力一直没恢复,右眼视力下降,看东西总像隔了层雾。
更麻烦的是,每次尝试运转魂力,眼睛就会剧痛,痛得像有针在里面搅。
“慢慢来。”凌皓说。
“慢慢来?”
林有道放下笔记,侧过头看他
“凌大组长,裂缝只是暂时封上了,墨老那帮人还在外面晃悠。
我慢慢来,等他们搞出大动静了,咱俩再拖着半残的身子去拼命?”
话里带刺,可凌皓没反驳。
他知道林有道在焦虑。
走阴人的魂力就是他的武器,武器钝了,换谁都得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