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特调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发布页LtXsfB点¢○㎡
林有道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块黑玉。
玉的暖意一丝丝渗进皮肤,缓解着右眼深处的钝痛。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镇邪影戏谱》,翻开,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慢慢划过。
纸页很脆,边缘起毛,翻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手抄本的墨迹深黑,有些地方的墨渗进了纸背,在下一页透出淡淡的影子。
那些符文的图解更是诡异——线条扭曲盘旋,看久了会觉得它们在动,在纸上缓慢爬行。
凌皓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显示着全省水利系统的地图。
他用鼠标拖动,放大,找到螭龙江的流域图。
江水从西往东,蜿蜒流过半个省,沿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工厂、排污口、取水点。
三个死者的企业,都在江边。
第一个,上游化工厂,排污口直通江心。第二个,中游电子厂,废水通过暗管排进支流,支流汇入主河道。
第三个,下游冶炼厂,废渣堆在江岸,一下雨就冲进水里。
一条线,从上到下。
凌皓把这三个点连起来,连成一条沿着江的线。
然后他调出近十年的水质监测报告,找到对应河段的数据。
数据触目惊心。
重金属超标,化学需氧量超标,氨氮超标……每一项指标都爆表。
最严重的一段,水里检测出十几种致癌物,浓度高到鱼都活不下去,江面常年飘着死鱼。
死鱼白花花的肚皮翻在水面上,眼睛瞪着天空。
凌皓盯着那些数据,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报告,打开另一个文件——卢家班巡演的路线图。
过去三个月,卢家班在全省巡演,一共演了二十几场《哪吒闹海》。
每演一场,就死一个人。
死者都是企业家,企业都严重污染环境,而且……都沿着螭龙江分布。
不是随机杀人。
是有计划的清除。
“凌皓。”
林有道忽然开口。
凌皓抬起头。
“这手抄本里,”
林有道举起书,翻到中间一页
“提到一个说法。说水脉通地脉,地脉通……幽冥。如果水脉被污,地脉就会受损,幽冥的‘气’就会泄漏。”
他顿了顿,补充道:“泄漏出来的‘气’,会吸引一些东西。一些本该待在地底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林有道摇头,“但我爷爷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词——‘地墟’。说那是阴阳之间的缝隙,里面封着一些上古时代就被镇压的东西。
如果缝隙松动,那些东西就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凌皓想起了潮汕祠堂那口井。
井底的裂缝,那股阴冷的气息,还有林有道当时凝重的表情。
“你觉得,”
凌皓问,“皮影杀人,和地墟有关?”
“不止有关。”
林有道合上手抄本,“我怀疑,皮影本身就是用来镇压地墟的‘钥匙’之一。卢家班祖上,根本不是普通戏班,他们是看守‘钥匙’的人。”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很轻,迟疑的敲门声,一下,停住,又一下。
凌皓和林有道对视一眼。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凌皓起身,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卢小月。
她换了一身衣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宽松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
但扎得很乱,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了皮。
凌皓打开门。
卢小月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我能进来吗?”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颤抖。
凌皓侧身让她进来。卢小月走进办公室,站在屋子中间,手足无措。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墙上的地图、还有沙发上坐着的林有道身上扫过,最后又低下头。
“坐。”凌皓指了指沙发。
卢小月走过去,在林有道对面坐下。
沙发很软,她陷进去,整个人显得更小了。
她抱着膝盖,蜷缩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林有道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逼问,没有审视,只是平静地看着,等着她自己开口。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嘀嗒,嘀嗒,一声声敲在寂静里。
过了大概一分钟,卢小月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我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她的声音哽咽。
“从头。”林有道说
“从你知道的开始。”
卢小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开始说:
“我爷爷……他不是坏人。”
第一句话就说得很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很好的皮影艺人。手巧,眼准,演什么像什么。那时候卢家班在湘西很有名,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
爷爷常说,皮影戏不是戏,是‘仪式’。演一场戏,就是做一场法事,能娱神,能镇邪,能保一方平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但后来……文革来了。他们说皮影是封建迷信,是四旧,要破。
爷爷被拉去批斗,那些人……那些人剁了他的手指,刺瞎了他的眼睛。他们说,看你还怎么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印。
“爷爷活下来了,但心死了。他带着剩下的皮影,离开湘西,到处流浪。
直到我爸长大,接手戏班,日子才好一点。
我爸……我爸是个好人,他不信那些神神鬼鬼,他觉得皮影就是戏,演给活人看的戏。”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十年前,我爸发现那些祖传皮影……不对劲。他说那些皮影会自己动,晚上在箱子里发出声音,像哭,又像笑。
他还说,爷爷有时候半夜起来,对着皮影说话,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我爸觉得那些皮影邪门,想毁了。他跟爷爷大吵一架,爷爷说不能毁,说那些皮影是‘钥匙’,毁了要出大事。
我爸不听,他趁爷爷不在,把皮影拿出来,准备烧掉。”
她停住了,呼吸变得急促。
“那天晚上,仓库失火。火很大,烧了一整夜。
消防队来的时候,仓库已经塌了。他们在里面……找到了我爸的尸体。”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膝盖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爷爷说,是祖师爷降罪。他说我爸动了不该动的东西,触怒了神灵。
从那以后,爷爷就变了。他不再演普通的戏,只演《哪吒闹海》。
他说这出戏不是给人看的,是给‘天’看的。他说这世上有太多恶人,法律管不了,老天爷管不了,那就让皮影来管。”
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知道死的那三个人,都是坏人。他们污染河水,祸害百姓,该死。
但……但皮影不该杀人。那不是皮影该做的事。皮影是戏,是艺术,不是杀人的工具。”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卢小月的抽泣声,低低的,压抑的,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林有道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爷爷说的‘钥匙’,是什么?”
卢小月擦了擦眼泪,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爷爷最近……很奇怪。他整天对着一个旧罗盘看,还有几张很老的地图。
地图上画着些看不懂的符号,他就在那些符号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
我偷听到几句……他说‘时辰将到’,‘钥匙要归位’。”
凌皓的眉头皱紧了:
“归位?归到哪里?”
“我不知道。”卢小月摇头
“但我还听到他打电话……跟一个声音很哑的老先生。电话里提到‘幽冥府’,还有……‘地墟封印’。
爷爷说,裂缝在扩大,再不归位,就要出大事。”
幽冥府。
地墟封印。
这两个词像两块冰,砸进空气里,砸得人心头发凉。
林有道和凌皓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那个老先生,”林有道问,“你见过吗?或者听到什么特征?”
卢小月努力回忆:“没见过。但有一次,爷爷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他说……‘墨先生,您放心,卢家守了六代的钥匙,不会丢。’”
墨先生。
墨老。
潮汕祠堂那个逃走的老者,左手虎口有青斑,声音嘶哑。
线索串起来了。
凌皓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地图是全省的,他用手指沿着螭龙江划过,从上游到下游。
“螭龙江,”他说,“这条江的古称,就叫螭龙江。”
卢小月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三个死者,都在江边。”
凌皓的手指在三个点上敲了敲
“他们的企业污染江水,破坏水脉。而你爷爷演的《哪吒闹海》,模拟的是镇压水患的仪式。
皮影杀人,不是随机,是沿着这条江,一个一个清理‘污染源’。”
他转过身,看着卢小月:
“你爷爷在清理江边的污染。但目的不是环保,是……修复水脉。
因为水脉连着地脉,地脉连着地墟。水脉受损,地墟的封印就会松动。
他是在用皮影,强行清除那些破坏水脉的人,试图稳住地墟。”
卢小月的眼睛瞪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有道接上话:
“但皮影生灵了。它有自主意识,不再完全受你爷爷控制。
它在执行‘清理’任务,但方式越来越极端,越来越……嗜血。
你爷爷可能在最初还能控制,但现在,是皮影在控制他。
或者说,皮影的‘意志’,在侵蚀他的神志。”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手抄本里说,每演一次‘罚恶戏’,施术者减寿一纪。你爷爷演了多少次?
他的寿元还剩多少?皮影生灵后,反噬其主——你爷爷现在,可能已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卢小月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
“不会的!爷爷他……他不会……”
“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爷爷了。”
林有道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残忍
“他可能还保留着部分意识,但大部分,已经被皮影的‘意志’侵蚀。他在做他认为对的事,但那个‘对’,已经扭曲了。”
卢小月跌坐回沙发,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抑的,绝望的。
凌皓没有安慰她。
有些残酷的现实,必须接受。
他走到电脑前,调出螭龙江的详细资料。
资料显示,螭龙江全长三百多公里,流经三个市,沿途有大小工厂一百多家。
其中严重污染的,有三十几家。而卢家班过去三个月,只清除了三家。
还有二十七家。
如果皮影继续“清理”,还会死二十七个人。
而且,越到下游,污染可能越严重,死法可能越残酷。
“不能让它继续。”凌皓说。
“怎么阻止?”
林有道问
“皮影已经生灵,它有自主意识。强行毁掉,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反噬。而且……”
他看向卢小月:
“你爷爷现在,和皮影是一体的。毁掉皮影,等于毁掉他。”
卢小月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一种决绝的光。
“那……那就毁掉。”
她的声音在抖,但很坚定
“不能让皮影再杀人了。爷爷……爷爷如果知道自己在杀人,他也不会原谅自己。”
她说得很艰难,每个字都像刀子,割着自己的心。
林有道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但毁掉之前,得先知道皮影的‘核心’是什么。它生灵的源头是什么。只有找到核心,才能彻底解决。”
他拿起那本《镇邪影戏谱》,翻到最后几页。
那里有几张复杂的符文图解,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注解。
“这上面说,”他指着其中一页,“‘罚恶皮影’的核心,是‘引罚之眼’。也就是皮影眼睛的位置。那里面封着东西——可能是血,可能是魂,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凌皓:
“我们得再看一次那个龙王皮影。这次,得把它眼睛里的东西,挖出来看看。”
凌皓没说话,只是点头。
卢小月擦干眼泪,站起来:
“我……我能帮忙吗?”
林有道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
“你带我们去仓库。你爷爷可能会在,你得想办法拖住他。”
卢小月用力点头,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对他们来说,这一天,可能比任何一个夜晚都要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