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十四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警局地下隔离室的灯光调得很暗,只留几盏应急灯,昏黄的光晕压在天花板上落不下来。
空气凝滞,混着金属线圈加热后的焦味和次声波发生器工作时特有的低频振动。
周慕青站在画前。
《仕女游春图》立在木案上,绢本表面在昏光里泛着暗哑的丝光。
仕女们的脸看不真切,只有轮廓在幽暗中浮现。
撑伞仕女站在最前面,眼睛的位置墨色最深,像两个微陷的洞。
周慕青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黑玉戒指戴回左手无名指,戒圈内侧的血丝纹路贴上皮肤,微凉,然后慢慢变热
像有什么东西从玉里苏醒,把温度渡给她。
凌皓站在她身侧,手里捏着那张折成三角形的定魂符。
“含在舌下。”
他说,“进去之后,如果觉得魂魄不稳,就用舌尖顶住。”
周慕青接过符纸,掀开,放进嘴里。
纸张薄而韧,压在舌根底下,有点苦,像黄连浸过的味道。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
戏水仕女弯着腰,手探向江面。
她的姿势太低了,低到脸几乎贴着水。
这个角度,她应该看不见画外的人。
但周慕青知道她在看。
她一直在看。
“凌警官。”
周慕青开口,声音含了符纸,有点含糊。
凌皓看着她。
“如果我回不来……”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
“告诉我爸妈,对不起。”
没等凌皓回答,她闭上眼。
嘴唇翕动,默念入画咒。
那咒语墨老教过她,三年前第一次接手这幅画时就教了。
说这是“沟通画灵”的方法,让她每月念一次,让画记住她。
她念了一百多遍,从没想过真的会进去。
现在要进去了。
黑玉戒指猛地发烫。
烫得她左手一抖,无名指像被火燎过,疼痛顺着指骨往上窜,小臂、手肘、肩膀,半边身子都在疼。
疼到她眼前发黑。
然后黑褪去了。
她站在江边。
江水不是绿色的。
是黑的。
浓稠的黑,像稀释过的墨汁,又像石油在水面铺开。
江面没有波纹,没有倒影,只是死寂地横亘在脚下。
对岸的桃林还在,但桃花已经变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痂粘在枯枝上。
天空是铅灰色,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均匀的、死气沉沉的灰。
七个仕女在她前方五十米处。
她们不再游春了。
她们站着。
全部面朝她。
撑伞仕女的伞已经收拢,握在手里像握着刀。
扑蝶仕女没有蝴蝶,她的手维持着扑蝶的姿势,五指蜷曲成爪。
戏水仕女直起了腰,裙摆还在往下滴水,滴在干涸的地面上,洇开一小圈湿痕。发布页LtXsfB点¢○㎡
她们的脸还是画中的脸。
但眼睛——
眼睛全是红的。
不是瞳孔红,是整个眼球都被暗红色的光填满,光从眼眶里溢出来,在脸上投下血色的阴影。
周慕青看见她们笑了。
七张嘴同时咧开,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像素级的一致。
牙齿细密,尖利,在灰光里闪着白。
然后她们发出尖啸。
不是声音,是直接冲进脑子里的刺痛。
周慕青捂着头蹲下,眼前金星乱窜。
黑玉戒指爆发出一圈暗色光晕。
光晕从她左手荡开,像石子投入死水。
七个仕女的尖啸被光晕挡住,她们的身形在光晕边缘模糊了一瞬,像信号不稳的投影。
周慕青站起来,转身就跑。
她记得入画的位置到江边的距离。
一百三十步。
梦里走过无数次,每一步踩在哪块石头上都清楚。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无数条蛇在沙地上爬行。
仕女们追过来了。
她不回头,拼命跑。
脚底下不是路,是干裂的河床,裂缝里渗出黑色的黏液,踩上去打滑。
她跌倒了,爬起来再跑。
左手无名指痛得钻心,戒指滚烫,像要把她的手指烧成灰烬。
五十步。
八十步。
一百步。
江边到了。
江心处,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旋转。
直径三米,边缘翻涌着黑色的水墙。
漩涡中心深不见底,只有暗红色的光从最深处透上来,忽明忽灭,像心脏跳动。
玉璧在下面。
周慕青盯着那红光,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同步。
咚
咚
咚
每跳一下,戒指就烫一分。
“她进去了。”老陈说。
凌皓点头,按下对讲机。
“开始。”
老陈启动电磁铁。
八台线圈同时通电,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强大的磁场让房间里的空气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
光线弯曲,尘埃飘移,木案上的画作表面泛起涟漪状的波纹。
仕女们的轮廓在涟漪里抖动,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破。
次声波发生器启动。
低频声波听不见,但能感觉到。
胸腔在共振,颅骨在共振,眼球在眼眶里微微颤动。
8赫兹的频率,正好是人眼球共振的频率,视野边缘开始出现虚幻的光斑。
小李脸色发白,扶着墙站稳。
小王拉动红绳。
悬挂在画轴上方的桃木剑落下,剑尖精准刺入画轴与绢布装裱的接缝处。
剑身震颤,发出金属般的嗡鸣
接缝处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
像血。
画境里。
周慕青刚冲到漩涡边,整个世界突然震荡。
天空的铅灰色裂开无数细纹,像破碎的穹顶。
地面剧烈抖动,裂缝里喷出黑色的雾气。
七个追到半路的仕女同时僵住,身形开始模糊,边缘像信号不稳的全息投影一样闪烁。
她们发出更尖锐的嘶鸣。
痛苦。
江心漩涡的转速减慢,从每秒三圈降到两圈,一圈。
玉璧的红光暗淡下去,像快熄灭的灯泡。
周慕青扑到漩涡边缘,往下看。
玉璧在下方三米处悬浮着。
巴掌大,暗红色,表面的螭龙纹张牙舞爪。
七条细长的血色光线从玉璧延伸出去,连接着七个仕女——那是拴住她们的能量链。
她咬破舌尖。
血涌出来,带着咸涩的铁锈味。
她把舌尖血喷在左手的黑玉戒指上。
戒指吸收了她的血,红光暴涨。
她张口念咒: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声音在画境里传不出去,但咒文化作金色的波纹从她嘴里荡开。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金色波纹撞上玉璧,玉璧表面的红光剧烈闪烁。
七条连接仕女的光线开始抖动,有两根直接断裂。
“破!”
最后一个音节出口,玉璧爆发。
暗红色的冲击波从漩涡深处炸开,像核爆的冲击环。
周慕青被掀起,抛向半空,狠狠摔在干裂的河床上。
魂体剧痛。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臂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瓷器上的开片。
裂纹边缘泛着金色的微光——那是魂力在流失。
七个仕女合体了。
她们尖叫着互相靠近,身体融合,皮肤融合,骨骼融合。
七张脸在巨大的躯体上浮现、重叠、扭曲,最后凝成一个。
巨大的女鬼。
三米高,身上长满仕女们的脸——胸口是撑伞仕女的脸,腹部是扑蝶仕女的脸,后背是戏水仕女的脸。
每张脸都在哭,都在笑,都在尖叫。
无数只手从她身体两侧伸出来,指甲青黑,钩爪弯曲。
她张开嘴。
嘴里是无数层利齿,一圈一圈向内延伸,直到看不见的深处。
她扑向周慕青。
周慕青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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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院ICU。
林有道躺在病床上,呼吸机有节奏地送气,心电监护仪平稳地滴答。
他一直放在枕边的那块黑玉——爷爷林守一留下的遗物,布满裂痕,边缘磨损——忽然发出光。
很淡的青色光芒。
光从裂痕里透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玉里苏醒。
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最后凝聚成一道虚影。
虚影离开黑玉,穿透病房墙壁,消失。
同一时刻,警局地下隔离室。
凌皓正盯着周慕青的肉身。
她的眼角开始渗血,细小的血珠从睫毛根部沁出,顺着脸颊滑落。
耳道里也有血,暗红色,黏稠。
“她撑不住了。”小王吼。
凌皓咬破自己右手食指。
血涌出来,带着微微的温热。
他把血抹在桃木剑柄上。
剑身震颤。
金光从剑柄向剑尖蔓延,那是他从小跟着军人世家积攒的“功德”
剑尖刺入画轴更深一寸。
画轴里传出尖啸。
画境里。
巨大的女鬼扑到周慕青面前,利齿张开。
一道青光忽然出现。
青色虚影挡在周慕青身前,凝结成一个老人的轮廓。
清瘦,高颧骨,穿长衫,右眼瞳孔深处有一道熟悉的裂缝
和周慕青昏迷前在林有道眼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林守一。
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在画境里回荡:
“五星镇彩,光照玄冥——”
金色的咒文化作锁链,从他嘴里飞出,缠住女鬼的四肢。
“千神万圣,护我真灵——”
女鬼挣扎,身上的仕女脸们发出凄厉的尖叫。
金色锁链收紧,勒进她腐烂的血肉。
“巨天猛兽,制伏五兵——”
锁链分叉,缠绕玉璧。
玉璧的红光暗淡下去,表面的螭龙纹扭曲,像活物在挣扎。
“五天魔鬼,亡身灭形!”
林守一双手结印,虚影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急急如律令!”
金色锁链同时收紧,女鬼轰然跪倒,玉璧的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一块死寂的暗红石头。
周慕青挣扎着爬起来。
她冲向漩涡边缘,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一直含在舌下的定魂符吐出来。
符纸落在玉璧中央。
金光炸裂。
现实世界。
桃木剑咔嚓一声,刺穿画轴。
画轴断裂,绢布从中间撕开一条裂口,裂口边缘迅速发黄、脆化,像被时光加速了千年。
七个仕女的形象在裂口里扭曲、模糊、最后消散。
磁场过载,八台线圈同时冒烟。
次声波发生器烧毁,保险丝熔断的焦味弥漫。
周慕青的肉身猛地一震,一口黑血从嘴里喷出。
她睁开眼睛,瞳孔涣散,嘴唇颤抖。
“玉璧……定住了……”
说完,她瘫软在椅子上,彻底失去意识。
画境里。
金色的光芒渐渐消散。
林守一的虚影站在破碎的江边,看着跪地的女鬼和熄灭的玉璧。
他转过身,对着周慕青消散中的魂体微微点头。
然后抬头看向某个方向。
那里是市一院的方向。
他低声说了什么,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虚影淡去。
最后一点青光消失在画境的灰色天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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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院ICU。
林有道的右手忽然握紧。
监护仪上的波形剧烈波动了几秒,然后恢复正常。
枕边的黑玉裂开一道新的纹路,边缘泛着灰白。
它再也不会发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