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凌晨三点到达古潼镇。发布页LtXsfB点¢○㎡
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
两边是老旧的平房,门窗紧闭,没有一盏灯亮着。
只有街口那根电线杆上挂着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照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镇政府的人被叫起来值班,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秋衣秋裤,外面胡乱套了件夹克。
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但看到凌皓的证件,没敢多说。
“那地方在镇子西边。”他说
“靠近黄河故道。我带你们去。”
他上了自己的桑塔纳,在前面带路。
两辆卡车跟着,沿着一条土路往西开。
路很烂,坑坑洼洼,卡车颠得厉害,车厢里的青铜器撞得咣当响。
开了二十分钟,前面没路了。
车停在一片荒地边上。
荒地周围用蓝色的铁皮围栏围着,铁皮上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
考古发掘现场,闲人免入。告示已经褪色,边缘卷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镇政府的人推开关着的铁栅栏门,用手电往里照。
“就这儿。”
他说,“挖了半个月,挖出那些东西。后来人出事,就停了。”
凌皓接过手电,往里走。
荒地中间有几个深深的土坑,最大的那个直径有五六米,深度超过两米。
坑底积着一层水,手电光照过去,能看见水面上浮着些东西
塑料布,矿泉水瓶,还有半截烟盒。
“就是这儿。”镇政府的人说
“那些青铜器就是从这些坑里挖出来的。”
林有道站在最大的那个坑边,往下看。
坑底的水面反射着手电的光,黑幽幽的,看不见底。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坑边的土。
土很干,是那种黄褐色的黏土,捏在手里碎成粉末。
“埋了三千年。”他自言自语,“三千年,它们就在这儿。”
凌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能感觉到什么?”
林有道沉默了几秒。
“冷。”他说,“特别冷。”
不是气温那种冷,是从地下往上冒的冷。发布页LtXsfB点¢○㎡
站在坑边,那股寒意顺着脚底往上钻,膝盖都开始发僵。
凌皓也感觉到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几个黑漆漆的土坑。
“开始卸车吧。”他说。
工人们把卡车后面的厢门打开,开始卸货。
四十七件青铜器被抬下来,按原位放回土坑里。
小的簋、爵、戈放进浅坑。
大的鼎、簋放进深坑。
工人们抬着那些青铜器,从坑边走下去,放到坑底,再爬上来。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青铜器碰撞的闷响。
那件大鼎最后放。
四个工人用粗麻绳绑住鼎耳,慢慢往下放。
鼎身晃悠着,一点一点沉入黑暗。
林有道站在坑边,盯着那鼎。
鼎身沉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鼎腹内侧亮了一下。
很暗的绿光,一闪就没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黑玉。
鼎继续往下沉。
坑底的水面越来越近,手电光照过去,能看见水面上倒映着鼎的轮廓。
鼎身触到水面的时候,林有道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从鼎里传来。
“巡阴人……”
那声音贴着耳朵响起,像是有人就站在身后说话。
林有道猛地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
只有凌皓站在不远处,盯着另一个坑里的青铜器。
他转回来,低头看坑底。
鼎已经沉到水里了,只露出三只鼎足和一小截腹部。
鼎腹内侧,那张脸又出现了。
绿光勾勒的轮廓,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正盯着他。
“你放我们回去。”它说,“我们还会出来的。”
林有道蹲下来,和那张脸对视。
“你们出不来。”他说
“这坑,会重新填上。”
那张脸笑了。
嘴角一点一点往上咧,咧到耳根,露出满口青铜色的牙。
那些牙齿在转动,一颗一颗,像齿轮。
“三千年前……也有人这么说……”
它说,声音从鼎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可我们还是出来了……不是么……”
“那是意外。”林有道说
“有人挖开了这里。”
“不是意外。”
那张脸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漩涡旋转得更快了。
“是有人……在等我们出来……”
林有道心脏一紧。
“谁?”
那张脸没有回答。
它只是笑。
笑得越来越大,嘴咧到极限,整个脸都扭曲了。
青铜色的牙齿一颗一颗从嘴里伸出来,越长越长,戳破嘴唇,戳破脸颊。
然后它沉入鼎身深处,消失了。
绿光灭了。
坑底只剩下黑漆漆的水,和露出水面的三只鼎足。
林有道站起来,手心里全是冷汗。
有人——在等它们出来?
谁?
凌皓走过来,看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
林有道沉默了几秒。
“那东西说,”他慢慢开口
“有人在等它们出来。”
凌皓皱起眉头。
“墨老?”
“也许。”
林有道说
“也许还有别人。”
他想起那张脸最后的表情。
那不是失败者的笑,是胜利者的笑。
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什么,心愿得逞了。
他低头看着坑底的水。
水面很平静,倒映着探照灯的光。
但那三只鼎足露在水面上,黑漆漆的,像三根手指,从地下伸出来。
“填土吧。”他说。
推土机开始轰鸣。
工人们开着推土机,把挖出来的土往回填。
一铲一铲的黄土倾泻而下,落进坑里,盖住那些青铜器。
小的坑先填平,然后是中等的,最后是那个最大的深坑。
黄土落在水面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水花溅起来,溅到坑边的土壁上,留下深色的水痕。
填到那件大鼎时,林有道让推土机停了一下。
他跳下坑,站在鼎前。
鼎身安静,蟠螭纹不动。绿光消失了,它像是睡着了。
林有道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裂痕黑玉。
黑玉温热。
他把黑玉贴在鼎身内侧的铭文上。
铭文亮了一瞬,然后暗淡。
“你欠我一次。”他低声说。
然后跳出土坑,挥手。
推土机继续。
鼎足慢慢被埋住。先是一截,然后两截,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林有道站在坑边,盯着那些黄土一点一点盖住那件大鼎。
最后一铲土落下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从地底下传来。
“我们会出来的。”
不是威胁,是陈述。像在说一个事实。
推土机把土压实,退出来。
工人们开始铺防尘网,绿色的网盖在填平的土坑上,用石头压住边缘。
凌皓看了看表。凌晨四点五十。
天快亮了。
镇政府的人站在远处抽烟,一根接一根。
他看着这边,眼神躲闪,不敢靠近那些填平的土坑。
小王蹲在卡车旁边,捂着胸口。
那张脸还在那儿,他能感觉到它在动,比之前动得更厉害了。
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小李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喝点。”
小王接过水,灌了一大口。
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小李,”
他说,“你说那些人,那些昏迷的人,他们还能醒过来吗?”
小李沉默了几秒。
“能。”
他说
“林哥说有办法。”
小王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知道,小李也在怕。
老陈站在填平的土坑上,踩了踩脚下的土。
土很实,压得很紧。
但他总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他退后几步,回到卡车旁边。
林有道站在最大的那个坑边上,盯着脚下的防尘网。
凌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会管用吗?”
林有道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他说
“但至少,它们暂时出不来。”
他抬起头,看着渐渐发白的天色。
“那东西说,有人在等它们出来。”
凌皓没说话。
“会是谁呢?”林有道自言自语。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天边亮起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