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白家客厅。发布页LtXsfB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和茶几上,屋里亮堂堂的。
和昨晚比起来,像两个世界。
周姐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杯热水,一直没喝。
她在白家干了二十年,从四十出头干到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
白远死的那天她就要走,凌皓的人把她拦下了。
林有道坐在她对面,凌皓站在窗边,小王在旁边做记录。
“周姐。”
林有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些
“您别紧张,就是问几个问题。”
周姐点点头,捧着杯子的手还在抖。
“您在白家多少年了?”
“二十年零三个月。”周姐说
“老先生人好,给的工资也高,我就一直干着。”
林有道嗯了一声:“白老先生平时什么样的人?”
周姐想了想
“话不多,人随和。每天就是写字,看书,散步。很少出门,也没什么朋友来。”
“他写什么字?”
“以前都写吉祥话。”
周姐指了指墙上挂的那些,“福,寿,康,宁,招财进宝什么的。他说写字要写好话,招福气的。写完了装裱起来,挂在墙上自己看,从来不送人。”
林有道扫了一眼墙上。确实是,满墙都是好词好句,字写得漂亮,看着就喜庆。
“三个月前开始变了?”
周姐点头:“三月底吧。他忽然不写那些了,开始写诗。
杜甫的,李白的,白居易的,全是写老百姓苦的那种。
我问他怎么不写吉祥话了,他说那些话没用,骗人的。”
小王抬起头,看了林有道一眼。
林有道没理他,继续问
“为什么会变?发生什么事了吗?”
周姐想了想:“有人来过。一个老头,穿黑衣服的。”
林有道和凌皓对视了一眼。
“您还记得那个老头长什么样吗?”
周姐回忆着:“六十来岁吧,瘦瘦的,穿一身黑衣服,说话慢条斯理,脸上一直带着笑。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看着挺和气,但我总觉得有点怪。”
“哪里怪?”
“说不上来。”周姐皱着眉头
“就是……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好像能把人看透。
我给他倒茶,他看了我一眼,我就感觉心里那点事全让他知道了。”
林有道的手在口袋里摸到黑玉。
“他手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周姐想了很久,忽然说道
“有。他左手虎口有一块斑,青黑色的,挺大一块。他接茶的时候我看见了。”
林有道的手握紧了黑玉。
墨老。
凌皓从窗边走过来:“他来干什么?”
“送东西的。”周姐说
“送了一块墨给老先生。说是清朝的老墨,早就绝迹了,他好不容易找到的。
老先生高兴坏了,捧着那块墨看了半天,说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墨。”
“他待了多久?”
“没多久,喝了杯茶就走了。”周姐想了想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
林有道盯着她:“什么话?”
周姐的声音低下来
“他说,这块墨是我亲手做的。用它写字,你的字会活过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小王手里的笔停住了。
周姐继续说:“老先生当时笑呵呵的,说字活了那还得了?那个老头也笑了,说活了好。活了,就能替你办事了。”
林有道沉默着。
活了,就能替你办事了。
墨老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送那块墨来的时候就知道。
“后来呢?”凌皓问。
“后来老先生就开始用那块墨写字。”
周姐说,“写的第一首诗就是杜甫的《兵车行》。写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
林有道往前探了探身子:“您亲眼看见他写的?”
周姐点头:“我送饭进去,他就坐在那儿,盯着那张纸。
毛笔蘸着墨,一笔一笔写。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字都要想很久。
嘴里一直念叨,一直念叨。”
“念叨什么?”
“我凑近听过。”
周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念的是——写进去,写进去,把那些事都写进去。”
小王忍不住问:“哪些事?”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老先生这辈子,苦啊。”
她开始说。
白砚秋年轻时被打成右派,关过牛棚,挨过批斗。
那些年吃的苦,他从来不跟人说,就写字。
那时候没纸没笔,就用树枝在地上划。
后来平反了,回城了,进了书协,成了书法家。
日子好过了,但有些事过不去。
他老婆,那个陪他熬过最苦日子的女人,在他平反后第三年死了。
被人害死的,凶手到现在没抓到。
他就一个人过。把儿子拉扯大,供他上学,给他买房。
儿子不争气,四十多了还啃老,天天找他吵架要钱。
“他心里苦,但从来不跟人说。”
周姐抹了抹眼睛
“就写字。把苦都写进字里。”
林有道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墙上那些“福”“寿”“康”“宁”,忽然明白了。
白砚秋写了一辈子吉祥话,想给自己招福招寿。
可福没来,寿没来,老婆死了,儿子不争气,那些苦压在心里,压了几十年。
三个月前,有人送来一块墨,说能让他的字活过来。
他开始写苦诗。
把那些苦全写进去。
字活了。
替他杀了人。
林有道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心里冷。
墨老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刘建国是这样,白砚秋也是这样。
他给这些人一个机会,让他们用自己的苦杀人。
然后他站在一边看着,记录着,等着看会发生什么。
他在做实验。
用活人做实验。
林有道转过身:“周姐,白老先生写那幅字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周姐想了想:“第一天晚上,他写到很晚,我听见他在里面念诗,念的是……车什么马的。
第二天晚上,他念的是杀人什么的。第三天晚上,他念的是新鬼什么的。”
凌皓接话:“车辚辚马萧萧。杀人亦有限。新鬼烦冤旧鬼哭。”
周姐点头:“对,就是这三句。他每念完一句,就停下来很久,像在等什么。”
林有道盯着她:“等什么?”
周姐摇头:“不知道。但他念完第三句那天晚上,他儿子就……”
她说不下去了。
林有道转身看着窗外。
车辚辚马萧萧。
张德发死的那天晚上,他写到这里。
杀人亦有限。孙茂才死的那天晚上,他写到这里。
新鬼烦冤旧鬼哭。白远死的那天晚上,他写到这里。
三句诗,三条人命。
那幅字有六百多字。
林有道后背发凉。
小王在旁边小声说:“林哥,还有六百多个字呢。”
林有道没说话。
凌皓走过来,压低声音:“那幅字不能留。”
林有道摇头:“烧不得。烧了,那些字就出来了。”
“那怎么办?”
林有道沉默了很久。
“我进去和它们谈。”
小王愣住了:“林哥,你疯了?”
林有道没理他。
他看着窗外,右眼那圈红环慢慢亮起来。
周姐忽然开口:“老先生那个朋友,那个送墨的,他走的时候还说了句话。”
林有道回头:“什么话?”
“他说,这块墨会找到该去的人。”
周姐回忆着
“你孙子,也会找到该去的地方。”
林有道浑身一僵。
“你孙子,也会找到该去的地方。”
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不是对白砚秋。
是对他。
墨老三十年前就知道会有他。
墨老三十年前就知道这块墨会到他手里。
墨老一直在等他。
林有道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黑玉。
玉在发烫。
裂纹又多了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