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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周婆夜话

    那天的日头落得格外快。发布页Ltxsdz…℃〇M


    林有道在拆迁办板房后墙根蹲了一个下午,把阴蛊罐埋过的那片荒草坡翻了底朝天。


    脚边摞了五个塑料袋,每个里头装着一小撮从不同方位取出来的土壤样本,封口扎得紧紧的,袋面上用记号笔标着方位和深度。


    其间小王来送了一趟水,林有道接了没喝搁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又蹲回去掏泥巴了,动作像一只刨坑的土狗。


    凌皓傍晚走的时候拍了他肩膀一下:晚上早点睡。


    林有道含混地应了一声,手没停。等他把最后一处草根底下那层土刮进袋子里直起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村道上三三两两的屋舍窗口透出黄光,远处打谷场上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被夜风扯散了一半。


    他拎着五袋土往回走。


    途径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看见一个佝偻的影子坐在树根突起的疙瘩上


    月光斜着照到那人的肩头和半张脸,是周婆。


    周婆的背弯得厉害,坐着的时候头垂得很低,像在数地上的草叶。


    但林有道走近的时候她抬起了脸,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瞬


    不是反光,是一种属于老人眼底残留的什么光。


    她冲林有道招了招手,动作很小,手腕上的黑曜石珠子碰撞出极细的响声。


    小走阴人。


    周婆的声音干哑,你过来。


    林有道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周婆伸出一只手来摸他的脸,手掌粗糙干燥,指节上的茧子硬得像树皮。


    她的拇指从林有道眉心往下划,划过鼻梁,停在他右眼下方那道暗红色环的位置。


    你爷爷的右眼也这样。她说


    但他是左边。


    林有道没有避开那只手。


    周婆的掌温比寻常老人低一些,但摸在脸上并不难受,凉丝丝的像一块放久了的玉。


    她把手收回去,撑着老槐树的树根站起来,朝祠堂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跟我走。


    祠堂比林有道上次来看的时候更冷了些。


    推开两扇厚木门,一股陈年的香火气和霉味扑面而来。


    供桌上供着三排牌位,漆面斑驳,有些字的笔画已经磨得只剩浅浅的凹痕了,只勉强能看出姓氏。


    供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两根蜡,周婆摸出火柴把蜡点着了,烛火跳了一下才稳住,将供桌周围一圈照亮。


    供桌正上方的墙上悬着一幅画像。


    褪色的绢本,画着一个穿青布褂子的年轻男人,面庞方正,眉目沉静,嘴角微微抿着。


    画像的绢面泛了黄,有几处起了毛边,但画中人的眉眼还很清楚


    尤其那双眼睛,画师用了重墨点了两遍,瞳仁乌黑发亮,在烛光里像真有目光从里面透出来。


    周婆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慢吞吞地爬起来。


    然后她对林有道招了招手示意他也跪。


    林有道犹豫了半秒还是跪下去了,膝盖接触蒲团的时候闻到一股艾草和陈年竹篾的气味。发布页LtXsfB点¢○㎡


    那是你爷爷的故人。


    周婆在蒲团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画像说。


    她的声音里没有沧桑也没有哽咽,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但尾音拖得比平时长,像每个字都要从胸腔里多待一待才舍得放出来。


    我是上一代守墟人的媳妇。


    周婆的手搁在膝盖上,黑曜石珠串在烛光边缘泛着一层亚光


    我丈夫姓陈,陈家守了这个村三百多年。传到我丈夫那辈,他三十岁接的守墟令,那年我二十五。


    我们生了两个闺女,大的出嫁了,小的没养住——十七岁那年秋天发了一场大病,没救回来。


    林有道跪在蒲团上没动。


    供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火苗往左边歪了歪,又正了回来。


    我丈夫守到第四十七岁那年,地墟出了一次漏。


    周婆的声音低下去


    不是现在这种小打小闹的渗,是真的漏了。村西禁地裂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阴气从缝里灌出来,村东头的地面上结了霜——那时候是六月。收完麦子的天,地白了。


    她顿了一下。


    祠堂里很安静,能听见门外风穿过天井的呜咽声。


    林有道注意到画像下沿的绢布有一块深褐色的陈旧污渍,像是血干了很多年留下的。


    那口井。就是你下去看过的那口祠堂井。


    周婆抬手指了指祠堂后墙的方向


    他跳下去了。守墟人跳井封魂,是最后一招。把魂钉在井壁上,肉身沉下去,井口的缝隙就被魂火堵住。


    他跳下去的时候我就在井边上,看见他沉进去之前跟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供桌上的蜡烛又跳了一下。


    这次歪向的是右边。


    林有道抬起头,视线越过供桌上方那些牌位,落在那幅画像上。


    烛光的摇摆让画像的明暗在动,画中人的脸部轮廓在光和影之间切换。


    那双眼。画师双勾重墨点出来的瞳仁,在烛火摇摆的角度里,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转了一下。


    林有道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确定自己没看错——那幅画像的瞳仁里有一个微小的光点移动了位置,从瞳孔正中移到了左眼角的方向。


    像是画中人转动了眼珠。


    周婆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说下去


    我丈夫沉下去以后,井口确实封住了。但只封了不到半年就有缝隙重新渗出来。


    守墟人以魂封井是一次性的,魂火烧完了就没了。我那时候已经认命准备自己也跳下去——你爷爷来的。


    林有道转过头看她。


    周婆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深陷的眼窝里有一点湿意但没落下来。


    林守一。你爷爷。他背着那个旧布包,右眼里头一道缝,站在井边看了半个时辰。


    看完他说了一句——


    周婆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句话的准确措辞


    我替你男人续三年,你替我看着这个村子。


    他怎么续的?


    他把自己的一块骨头削下来,刻了符文,扔进井里。


    周婆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右腿膝盖上方的位置


    这个地方。他用匕首剜进去,剜出来一块指节那么大的骨头,擦了血,拿朱砂画了几道,就扔下去了。


    封了三个月,然后他用自己右眼的血涂在井口一圈,又续了一截。


    三年。


    整整三年,那道缝没有再开。


    林有道觉得自己的右眼那块黑玉的位置在隐隐发热。


    周婆看着他


    你爷爷走的时候右眼那条缝比来的时候宽了一倍。但他没回头。


    他跟我说,走阴人就该干这个——看门,看紧了。门漏了就想法子堵,堵不住就顶着。他顶了三年。


    烛火忽然安静了。


    两根蜡烛的火焰同时拉直,停在半空中不再摇摆。


    那一瞬间祠堂里所有的光线都稳住了,供桌、牌位、画像,所有阴影固定在同一个角度不动了。


    画像里的那双眼睛。


    瞳仁中央的光点移到了正中间。


    它看着林有道。


    非常清楚地看着他,那目光沉静的、温吞的,跟画师画上去的笔触没有任何区别。


    但林有道的右眼红环在这一刻骤然亮了一度,他看到了画布上那层绢面后面附着的一层极薄的青色光晕


    是残魂,封在画像里很久的、很淡的一缕残识。


    他在看你。


    周婆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也是平平淡淡的


    他知道你是林守一的后人。


    画像的那双眼睛又动了一下。


    微不可察的、眼角处的细微光移,像一个人在看清楚来访者的模样之后微微松弛了神情。


    烛火在这一瞬间恢复了摇曳,火苗左右摆动了两下


    画像上的明暗重新流动起来,那双眼睛也恢复成了寻常墨点该有的样子。


    林有道把膝盖从蒲团上挪开,站了起来。


    他盯着那幅画像看了很久,久到周婆从矮凳上起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丈夫说,走阴人一脉跟守墟人本来就是一家。


    三脉同源,守的是同一扇门。


    你爷爷当年接我丈夫那一棒,今天你接了你爷爷的。


    周婆抬手拍了拍林有道的手臂,干枯的手掌落在他小臂上的重量很轻,但那股凉意透过衣袖传进来


    你右眼那道环,是你爷爷走之前留给你的。


    他没跟我说过。


    他不说。你爷爷那个人,事做在了前头,嘴上半个字不吐。


    周婆慢慢转过身,朝祠堂门口走。她推开一扇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


    供桌上两根蜡烛同时偏向了同一侧,火焰被拉长成两条细线,把画像的脸照出了两种颜色


    左半暖黄右半冷青,像一张脸上同时挂着昼夜两种光。


    林有道没有立刻跟出去。


    他站在供桌前,抬头看着那幅画像。


    烛火在风里晃,画像的明暗流动不止。


    那片青色残魂附着在绢面底下,像一枚贴在旧纸背面的薄薄书签,几乎要看不见了。


    二十年前我爷爷替你续了三年,


    林有道对着画像说,声音很低,低到门口周婆不可能听见的程度


    我现在替你续了三十年行不行。


    画像没动静。


    但林有道的右眼红环彻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那幅画像里,画中人的嘴角似乎比刚才弯了一丁点的弧度。


    他的视线顿了一瞬,然后扯了扯嘴角自己的笑了一下,转身出了祠堂。


    周婆已经走到了天井中间,月光照着她弯驼的脊背和那串黑曜石珠子。


    林有道追上去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穿过天井的石板路,水缸里的月光碎成好几瓣。


    老槐树在祠堂院墙外的风里沙沙响。


    周婆,


    林有道开口,我爷爷那块骨头——他削的是哪块骨头,您还记得吗?


    右边小腿。他说走阴人没有左腿只有右腿,右腿能走路就能干活。


    林有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右腿膝盖下方大概三寸的位置,隔着裤子什么也摸不出来


    但他总觉得那块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冷风贴着裤管灌进来。


    他抬起头继续走了。


    周婆在他旁边开口:你爷爷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走阴人的后人。他说——


    说什么?


    他说——


    周婆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林有道。


    月光照在她满是褶皱的脸上,那些沟壑深得像干涸的河床


    别学我,一个人扛。走阴人该学会让人站在旁边。


    林有道愣住了。


    周婆转过身继续走,黑曜石珠子轻响了两声。


    她的背影在月下的石板路上拖得很长很细,像一株从地里长出来的老树被月光拉瘦了。


    林有道站在天井里,手指隔着裤子按在右腿膝盖下方那块皮肤上。


    那片底下什么都没有,骨头好好的皮肉好好的。


    但他按着,觉得有温热的什么从指尖传进皮肤里,不烫,暖的


    他抬头看祠堂那扇门。


    门缝里漏出一线烛火的光,风把那光线吹得抖动。


    那幅画像坐在供桌后面的暗处,在蜡烛燃尽之前,还会有最后一截时间替那个守了半辈子地墟的男人看着来路。


    林有道把按在右腿上的手放下来了。


    一个人扛,他对着月光说,我说了算。


    然后他跟在周婆后面,走过了村道,走过了老槐树,走过了打谷场上被霜打蔫的草垛。


    身后祠堂门缝里的那线烛火在他走出二十步后晃了晃,然后自行灭了。


    但画像里那双眼睛。


    在他走出院门的那一瞬间,最后一次移动了瞳仁。


    左眼珠朝向了祠堂门口的方向。


    像是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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