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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赵德柱的恐惧

    凌皓盯着监控画面已经看了四十分钟。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村口小卖部屋檐底下那个摄像头是村里唯一的电子眼,画质粗糙得能把一只猫拍成一团马赛克。


    但赵德柱那辆黑色桑塔纳太好认了——车尾灯有一边不亮,晚上开出去像一只独眼蛤蟆在路上爬。


    连续五个夜晚,十一点十七分准时从村里驶出,二十分钟后从村外公路方向开回来。


    凌皓把五个晚上的录像并排放着比对。


    车速没变过,来回走的同一条路,连在村口减速带那儿颠一下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老陈。凌皓没回头。


    老陈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探出半张脸,镜片上反着屏幕的蓝光


    你盯四十分钟了,看出什么了?


    他每天夜里十一点十七分出去,十一点三十七分回来。


    正好二十分钟。村子到最近的镇子来回至少四十分钟,他二十分钟不够开出去再开回来。


    老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那他在半路停了。


    凌皓把画面定格在桑塔纳驶出村口的最后一帧,车牌号能看见后三位


    前面修路那条岔路。岔路口下去有个废弃加油站。


    老陈翻了一下近三个月的地质勘察资料


    那个加油站在拆迁规划范围外五十米,还没开始拆。承包权好像还在镇上一个私人手里。


    凌皓站起来把夹克拉链拉到头。


    小王从门口探头进来想问什么,看见凌皓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凌皓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跟我走。叫上林有道。


    三个人开凌皓那辆越野车沿着岔路下去的时候,路面的碎石在车胎下嘎嘣嘎嘣响。


    废弃加油站的招牌歪了一半,灯箱里的塑料片被风雨侵蚀成了灰白色,上面隐约还能看清一个加油机的轮廓。


    站房铁门虚掩着,锁扣上挂着一把新锁——但锁鼻是新焊上去的。


    凌皓伸手摸了一下焊接处的金属,还是温的。


    焊了没多久。


    林有道从副驾下来,右眼在月光下扫了一圈站房外墙,目光在墙角停留了一瞬


    下面的土被翻过。最近有人频繁出入。


    小王撬锁的手艺派上了用场。


    两分钟不到那把新锁咔哒一下弹开了。


    铁门推开的刹那一股子潮湿的汽油味混着铁锈味涌出来


    站房里空荡荡的,地上积着一层灰,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角一块松动的水泥板。


    凌皓蹲下来敲了敲那块水泥板。


    空心的响声。


    小王帮忙把水泥板掀开的时候底下露出一段向下的台阶。


    水泥砌的,台阶面很窄,只有成年男人脚掌的三分之二宽,踩上去必须侧着落脚。


    凌皓打开手机手电筒第一个下去,林有道跟在后面,小王押后。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台阶下到底是一个约莫十平米的暗室。


    暗室的墙上贴满了东西。


    凌皓把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林有道在他身后轻吸了一口凉气。


    落阴村的全幅航拍地图铺满了正面一整面墙,用红笔圈出了七个位置,每个圈旁边标注着日期和墨迹潦草的小字。


    祠堂井、古槐树、老宅、村西禁地、打谷场底下、东山沟、拆迁办地基


    七个点连起来的形状恰好是一个残缺的七星。


    红笔在某些圈上重重勾了几笔,笔尖戳破了地图纸,露出后面灰白的墙面。


    其他墙上贴的是照片。


    全是人脸。拆迁办所有工作人员的证件照放大复印后钉在墙上,用细红线连成一个密密麻麻的网络。


    红线的交汇点在正中间一张更大的照片上——赵德柱,拆迁办主任。


    照片上的脸被人用红笔画了一道十字,横贯额头到下巴。


    小王看着那些红线网络,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在整理全村的名单……


    在标记。林有道走过去凑近那些照片,右眼红环在暗室里微弱地亮了一下。


    他的手从那片照片墙前虚虚划过,指尖停在一张拆迁办工程组老何的照片下方


    红线画过的这些人,身上都有东西。丝线缠过的,或者被换过脸的。


    凌皓沿着暗室的边墙走了一圈。


    墙角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页手写的纸,笔迹焦躁潦草,很多字写了又划掉。


    最上面那页纸开头一行写着


    我儿子在他们手上。我没办法。每天夜里来补线。


    下面画着几个不规则的圆形符号,像是有人一边写一边在抖。


    凌皓把纸页叠好揣进口袋。


    手电光扫到墙角最深处时,光柱里出现了一面落地穿衣镜。


    那种老式的、木框上雕着缠枝花纹的穿衣镜,高度大约到成年人胸口,镜子面擦得很干净。


    在这样一个灰尘满地、墙角结着蛛网的暗室里,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立在那里,突兀得像一件放错了地方的家具。


    凌皓走过去了。


    手机的光照在镜面上时,镜中映出了暗室。


    折叠桌、照片墙、台阶入口。但凌皓的目光没在那些东西上停留


    他看到镜中暗室的墙壁上,多了一扇门。


    一扇黑漆漆的木门。


    嵌在现实暗室中那面挂满地图的墙壁位置。


    现实中的地图墙上没有门,干干净净一整面贴满了纸。


    但镜子里,在那面墙的正中间,多出了一扇门的轮廓。


    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细细的一线,像伤口溢血,在镜中世界的地图墙上缓缓淌下来。


    凌皓往前凑了一步。


    镜中的门缝在他目光落上去的那一瞬间开始扩大。


    暗红色的光从变宽的门缝里涌出来,染红了镜面里那一小片区域的空气。


    然后门开了。


    开了一指宽的缝,一只苍白的手从那道缝隙中伸出来


    手背青筋浮凸,指节修长但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僵硬,五指张开搭在了镜框内侧。


    那只手在镜框边缘摸了一下。指腹蹭过木框雕花的纹路,动作很慢很慢。


    然后手缩回去,门缝合拢。镜中的暗室恢复了原状——地图墙、折叠桌、台阶。


    没有门了。


    凌皓站在镜子前,右手握着枪柄但没拔出来。


    他的小臂内侧有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动。


    凌队。小王在后面声音发紧,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暗室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


    三个人同时转头。


    赵德柱蜷缩在折叠桌和墙角之间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双手抱着膝盖,面朝下埋在双臂之间。


    他脚边有几个踩扁的烟头,身上穿的那件灰夹克皱得不成样子。


    凌皓进来的时候他没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人发现他在那里。


    他一直蜷着,一直忍着那声啜泣直到凌皓站在镜子前面之后才漏了出来。


    赵主任。凌皓走过去半蹲下来。


    赵德柱没抬头。


    他的肩膀在抖,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往外顶。


    凌皓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那只埋在膝盖里的脸才缓缓抬起来。


    暗室的光线很暗,但足够凌皓看清他的眼眶下方两道深重的青黑


    不是没睡好的那种,是哭过很久之后留下来的浮肿,眼皮厚了一圈,眼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


    你儿子在哪?


    赵德柱的嘴唇张了两下没发出声。


    第三次张的时候嗓子才开了,干裂的、带着破锣边儿的声音


    省城。上个月被人带走了,我交不出人。他们给我看视频——


    他的声音断了,肩膀又开始抖


    我儿子被绑在椅子上,椅子下面全是黑色的虫子。他们说,我不配合就给虫子喂。


    凌皓蹲在他面前没有动。


    林有道靠在台阶口看着这边,右眼在暗处一暗一明地闪了两下。


    那面穿衣镜还立在墙角,镜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暗室乱七八糟的实景倒映在里面。


    谁让你做的?凌皓问。


    赵德柱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指向镜子的方向,手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最后还是垂下去了,落在自己膝盖上,指甲把裤子的布料抠出了几道白印。


    他说


    一个女的。每天晚上来。她来的时候墙上那扇门就开,她从门里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脸每次都长得不一样。她不让我看她的手,说看了手就会被带走。


    赵德柱的嘴唇哆嗦着,牙齿磕碰发出的细碎声响在暗室里清晰可闻。


    凌皓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浓重的汗味和烟味,还有另一种味道


    一种浅淡的、冷飕飕的、像从别人身上沾染过来的凉气。


    那种味道凌皓闻过一次,在林有道右眼被阴煞灼伤那晚的病房里。


    她每次都站在镜子前面。


    赵德柱的声音低下去,低成一种含混的气声


    镜子里的墙上有门,她推门出来,进来跟我说话。她给我任务,每天的任务贴在那张桌子上。


    我有一次把任务纸撕了,第二天我儿子的手指甲——


    他停住了。


    眼眶里那两圈青黑更重了,像是回忆那一幕把体内最后一点力气都抽走了。


    林有道从台阶口走过来蹲在凌皓旁边。


    他的右眼对着赵德柱的脸扫了一下,然后偏头看向凌皓。


    两人之间的视线交汇了不到一秒。凌皓读懂了


    赵德柱身上没有丝线,没有被操控的痕迹。


    他是清醒的,清醒地恐惧着,清醒地执行着指令。


    你每天夜里来补线。


    林有道开口,声音平得像一块没棱角的石头


    井里的粉末,宿舍后面的蛊罐,水里的东西。都是你放的?


    赵德柱点头。


    点头的动作很轻,像稍微用力大一点脖子就会断掉。


    他们——她说了,只要我把图上那七个位置都满一个月,我儿子就能回来。还有半个月。赵德柱的嗓子破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凌皓站起来。他走到那面穿衣镜前面站定,手机的光从侧面打过去。


    镜中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峰压得很低,嘴角绷成一条线。


    镜中的暗室墙壁上干干净净的,地图墙还是地图墙。


    没有门。


    但他知道那扇门在。


    就在这面镜子里,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会开。


    赵主任。凌皓没回头,那女人每天晚上什么时候来?


    赵德柱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细得像一根将断的线


    十一点一刻。她来之前镜子里先出红,然后门——


    暗室里安静了三秒。


    凌皓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十一点十一分。


    四分钟。


    凌皓转过身。


    林有道已经站起来了,右眼红环亮着,目光落在那面穿衣镜上。


    小王退后两步靠在台阶口的墙边,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赵德柱在角落里重新把脸埋进了膝盖。


    他的后背靠着冰冷的暗室墙壁,肩胛骨在灰夹克下面一耸一耸的。


    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别让她今晚来,又像是别的什么。


    暗室里,墙上那排照片里被红笔划了十字的赵德柱的脸,在手机手电光熄灭后残留的微弱余亮中


    嘴唇的线条似乎比刚才往下弯了一点。


    凌皓抬手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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