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皓在加油站暗室守到后半夜两点，那面穿衣镜再没起任何变化。发布页LtXsfB点￠○㎡


    赵德柱蜷在墙角睡着了，或者说是昏过去了，脸上挂着泪痕混着灰尘的印记，嘴唇在睡梦中还一抽一抽地动。


    林有道是天亮前从暗室侧门走出去的。


    他走的时候凌皓正在翻赵德柱那几张任务纸，抬头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台阶拐角，想叫一声又没开口。


    林有道走得静悄悄，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霜还挂在草尖上没化。


    卫生所门口老郑头正往外倒洗药罐的水，看见他打了个招呼。


    林有道应了一声，往自己住的临时屋方向走了两步，脚下忽然改了方向。


    他右眼那圈红环在天亮前的灰蓝色光线里微微亮着。


    他顺着那条从村口通向村西的土路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但每踩一步脚下都利落得很。


    那天早上没什么人看见他。


    栓子正帮他媳妇倒水喝，从窗户瞥见一个人影往西走了，以为是早起的工程队工人。


    老陈在临时化验室里埋头处理昨晚从那面镜框内侧刮下来的样品，根本没抬头。


    只有周婆，在天井里喂鸡的时候朝村西望了一眼，手里的玉米粒撒了半把在地上，又弯腰一颗颗捡起来了。


    村外三里的路开始变陡。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长满野草的山坡。


    林有道走了一个小时，中间停过两次看罗盘。


    那面铜罗盘在他掌心里转得越来越慢，走到第三里的时候指针停住了，指着前方一片被废弃的采石场


    灰白色的岩壁裸露着，像被什么东西从山坡上啃掉了一块肉。


    林有道趴在一块半人高的乱石堆后面。


    采石场比他想象的大。


    石壁环绕出一片篮球场大的空地，空地上散落着碎石和生锈的机械残骸。


    空地正中央靠后的位置有一个洞


    洞口修得还算规整，两侧用水泥抹了边。


    洞口站了两个人形的东西。


    说人形是因为它们有胳膊有腿，有直立站着的骨骼结构。


    但面色青白，眼球上没有瞳孔，灰蒙蒙的两片薄膜覆盖在眼眶里，嘴唇的颜色跟面皮一个样——灰。


    从头到脚的灰，连手指甲的色泽都发白，像在漂白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人偶。


    林有道右眼红环亮起来的时候看到更多东西。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那两个傀儡身上没有。胸腔的位置空荡荡的一团灰气，像被掏空了的容器里灌满了浊水。


    它们不动，就站在洞口两侧，面朝着不同方向，灰蒙蒙的眼膜覆盖的眼球偶尔转动一下


    转动的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齿轮。


    然后洞里有脚步声传出来。


    不急不缓的。


    鞋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均匀，每一声间隔一样长。


    林有道把身子往石堆后面缩了缩，右眼从石缝里看出去。


    阴九走出洞口的时候左手握着一样东西。


    那片碎玉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不是反射阳光的那种亮，是一种从玉料内部透出来的、像血珠子凝固在玉石里的暗沉色泽。


    碎玉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断面处能看到层层叠叠的纹路，像年轮也像血管的走向。


    阴九站在洞口，把碎玉举到面前看了看。


    他身后洞中透出暗红色的光芒，很暗，但足以照亮他半边侧脸。


    他右手掌心那只半透明的黑色蛊虫在蠕动着，虫体在日光下变成了棕褐色，贴在皮肤上像一枚正在呼吸的暗色疤痕。


    然后洞口上方的空气裂开了。


    林有道亲眼看见那道纹路出现在阴九头顶上方大约一丈的位置。


    一根黑线——不规则的、带着毛边的、像玻璃被锤子砸出第一道裂纹的那种形状——横亘在半空中。


    不是云，不是影子，就是空气本身裂了一条缝。


    那裂缝两侧的边缘微微卷曲着，露出里面黑紫色的


    裂缝中垂下来一缕气。


    黑紫色的、半透明的、像一缕烟但又比烟重


    它落下来的速度很慢，像在水底飘沉的丝带，盘旋了两圈后缓缓缠绕在阴九的肩头。


    阴九的肩膀被那缕气缠住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打了个寒噤。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缕气进去了。


    黑紫色从鼻孔钻入，他的面皮在一瞬间泛了一层紫气又退下去，恢复成原先那种青白色。


    林有道盯着那道裂缝。


    右眼红环在他的视野边缘跳动了一下，他看到裂缝的边缘在扩展


    极其缓慢的、像冻裂的湖面在春天开化一样的扩展。


    裂缝两侧的黑色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那片更深邃的东西。


    有光从里面透出来。暗红色的，和洞里透出来的那种光一样。


    阴九把那片碎玉收进袖中，抬起了头。


    他转头了。


    动作不慢不快，就跟普通人听到身后的动静转头看了一眼那样寻常。


    但他的目光越过了两个傀儡守卫，越过了空地中间散落的碎石和机械残骸


    越过了林有道藏身那片乱石堆和石堆前面三十米长的荒草坡


    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林有道右眼露在石缝外的那一小截视线投出的方位上。


    林有道僵住了。


    他确定自己藏得严实。身体贴在石堆的阴影里，衣服的颜色和石头几乎一样，露出的只有右眼半只瞳孔的宽度。


    隔了至少三百米。正常人不可能在这个距离上发现一个趴着不动的人。


    但阴九确实在。


    他那双眼睛——黑多白少、瞳仁大得几乎吞没眼白的眼睛——就定定地对着那个方向。


    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辨认什么气味一样。


    那股黑紫色的气已经从他肩头消失了，但他身上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层，整个人轮廓的边缘模糊了一小圈。


    林有道没有动。连呼吸都停了。


    阴九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去，对洞口两个傀儡守卫说了句什么。


    隔了三百米听不清内容，但林有道从唇形辨出一个字——。


    阴九转身回了洞里。那股暗红色的光在他进入之后暗了一些。


    洞口两个傀儡守卫跟着他的脚步往洞内转了半圈身体，灰蒙蒙的眼膜覆盖的眼球最后朝林有道那个方向扫了一下，然后它们跟着消失了。


    洞口空了出来，只剩碎石和半截锈蚀的输送带轨道。


    林有道从石堆后面坐起来的时候后背上全是冷汗。


    风一吹凉得他肩胛骨缩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拇指按在右眼眼角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刚才在那道裂缝中看到了一样东西。


    就在阴九把那缕气吸进去的前一瞬，裂缝内部深处有一瞬间的扭曲。


    他看到裂缝的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人形又像是兽形


    很大，大到那一道竖缝只露出了它的某一部分边缘。


    那部分边缘上有一层鳞甲状的东西在缓慢翕动，像呼吸。


    林有道把罗盘收进布包里。


    铜盘上的指针已经不再转了，它崩在了采石场方向的正中间，指针尖端对着洞口的方位颤抖着


    不是左右摆动，是高频的、极其轻微的震颤，像指针本身在害怕什么。


    他沿着来路往回撤。


    走出去大约五十米后回头看了一眼，洞口上空那道裂缝已经消失了，恢复成灰白的天空。


    但林有道的右眼里，那片天空还是的


    他能看到原本裂缝所在的位置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暗了半度的区域。


    他走了一段路，停在路边一棵歪脖松树底下点了支烟。


    手有点抖。


    点上之后他猛地吸了两口才把烟稳在嘴唇间夹着。


    右眼红环熄灭了，但视网膜深处还残留着那道裂缝的影像


    黑紫色边缘卷曲着，里面那层鳞甲状的东西一下一下地起伏。


    阴九。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树干上磕了磕烟灰，声音哑哑地吐出去半个烟圈


    你在喂它。


    那缕从裂缝里垂下来的气不是阴九的，是他在什么东西给它吃。


    裂缝边缘的扩展、暗红色的光、洞中那层越来越稠密的煞气——全是因为他在持续地那道缝。


    林有道掐了烟头揣进兜里，拍了拍裤腿上沾的黄土。


    明天得叫凌皓来看。


    他沿着土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但走到半程他又停了一下，回头朝采石场的方向望了一眼。


    灰白色的岩壁安安静静的。


    洞口空着。但他右眼红环残余的视觉里，那道裂缝还在


    像一只半闭半睁的眼睛，在某个人看不见的地方，缓慢地翕动着眼皮。


    林有道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回到落阴村口时天已经大亮了。


    老槐树底下周婆在扫落叶，扫帚刮过地面的沙沙声填满了早晨的安静。


    林有道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周婆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陷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看见东西了？周婆问。


    看见了。


    多大的？


    林有道脚步停了一瞬。他偏头看了看周婆，又看了看村西方向那片灰白的天。


    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几乎闻不到的焦糊味，像是地底下的什么东西烧了一整夜。


    还在长大。他说。


    周婆把扫帚往地上一放，槐树底下的落叶堆了一圈没扫拢。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里，门掩上了。


    林有道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晨光从枝缝里碎成一块一块落在他肩上。


    他右眼那道黑纹比昨晚深了一线。


    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端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