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道把那张阵图画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发布页LtXsfB点¢○㎡
他趴在折叠桌上将近三个小时,右眼半睁半闭,左手按着太阳穴,右手指尖夹着一截短铅笔在纸上慢慢勾线。
桌面上铺了三四张废稿,每一张上面都是涂改过的圆点与连线,铅笔橡皮并用,擦下来的碎屑堆在纸角像一层灰。
凌皓坐在对面的床沿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瞥一眼,看见他笔尖停下来皱眉想一会儿又继续动,就没有出声打断。
最后一笔落完的时候林有道把铅笔搁了,整个人往后仰靠在椅背上。
右眼松开了手没有按着,眼皮耷拉下来半阖着,左眼盯着桌上那张纸看了十几秒才开口
画完了。
凌皓站起来走过来。白炽灯泡从头顶照下来,桌面上那张纸清清楚楚地摊着
七个位置用圆圈标注在落阴村简易地形的轮廓里。
七颗星的位置彼此连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骨架,弧形的重心压在禁地正中央。
古槐。
林有道用铅笔尖点了第一个圈。圈在村口的位置
树镇。槐树根系扎在地墟缝隙里,用阳木之气压住阴煞。树的魂还在,但阴九在根底下埋了铜钉引煞,树镇的力被削了一半。
铅笔移向第二个圈,祠堂。
水镇。祠堂井直通地墟观测口,守墟人的魂魄封在井壁上形成拦气。周婆的丈夫、前几代守墟人,全都钉在那儿。
第三个圈画在老宅废墟,铅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屋镇。傩门宗主住过的老宅,内部空间本身就是一座困煞阵。有人进去就出不来的那种折叠结构,靠屋子的格局困住地墟漏出来的阴兵。但宅子塌了,屋镇的力断了七成。
第四个圈在打谷场边缘,林有道画了一个小方块。
石碾。物镇。碾盘底下压着一块刻满符文的镇煞石,实体镇物,不靠人也不靠魂,用石头本身的材质吸煞。阴九暂时没动它,因为撬石头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
第五个圈靠近禁地南侧边界,铅笔点上去的时候林有道右眼的眼皮跳了一下。
祭台。血镇。当年傩门用牲血和自愿者的血浇铸的祭台基座,凝血为镇。但血镇靠的是定期
没人喂了之后基座上的血干了一层。阴九在祭台四周埋了尸油符阵,就是在吸它剩下的那点镇力。
第六个圈的位置在禁地西侧,跟第五个隔了大约半寸纸面距离。
守墟碑。魂镇。碑上刻着历代守墟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魂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周婆丈夫的魂就在这上面——不是全魂,是一部分。
碑还立着,但碑面上的字被煞气沁得看不清了。再过几天,名字磨完了碑就废了。
铅笔尖最后停在禁地正中心偏南的位置。
林有道在那个点上重重画了一个同心圆,内圆比外圆小了一圈。
阵心。玉镇。螭龙原先蹲的地方,七星阵全阵的枢纽。阵心一碎,六颗星位就算全完好也锁不住地墟。
阴九之前说的攻击所有星位,归根结底打的是这儿。
凌皓俯身看着那张图。
七个圈连成北斗的骨架,但三颗星的位置被林有道用铅笔斜线打满了叉——古槐、老宅、祭台。
其中老宅那个叉打得最重,铅笔把纸面划破了。
三个已经废了。林有道说
剩下祠堂井、石碾、守墟碑、阵心。四个还在镇着。满月之前阴九会把剩下四个也敲掉,只要敲掉两个以上阵心就稳不住。
敲掉四个的话地墟直接开半边,到时候他根本不用费力去撬门,门自己就被阴气顶开了。
他把铅笔扔在桌上。左眼闭了一瞬又睁开,右眼那道红环在白炽灯下亮得很微弱,像一个快没电的指示灯在闪。
屋外起了风,门板被吹得咯吱响了一声。
凌皓站直身,目光从图面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你能守几个?
我守不住星位。
林有道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星位靠的是镇物本身的力,我只能补油不能换芯。但阵心我可以站。
站上去会怎样?
就跟祠堂井壁上那些守墟人一样。把魂钉进去。
凌皓沉默了大约五秒。
林有道低头收拾桌上散落的铅笔橡皮,把那几张废稿叠起来压在布包底下。
白炽灯泡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一个宽一些一个窄一些,肩并肩地靠在一起。
然后林有道的手停了。
桌上的阵图——最后画完的那张落阴村七星布局图——自行开始卷曲。
纸张从边缘向内收缩,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纸面上加热。
收缩的速度不快,但纸面肉眼可见地在变形。
铅笔画的圆圈和文字被扭曲拉长成不规则的形状。
然后黑色的火苗从纸面正中心那几个圆圈的内部出来了。
火是黑的。像墨汁一样的深黑色焰尖从纸面向上蹿升,不冒烟不发光,在空气中无声地摇曳。
但白炽灯的光没有任何变化——黑色火焰本身不产生亮度,它只是在纸上烧。
凌皓退后了半步。林有道也退了一步,两个人的后背几乎同时碰到了身后的墙壁。
那团黑色火焰在阵图表面蔓延扩散,沿着铅笔线烧了一圈后开始定点焚烧——七个圆圈的位置被火舌逐一过,纸面上依次出现了七个烧穿的洞。
洞的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烙铁烫穿的牛皮纸。
黑色火焰在烧完七个洞之后自然熄灭了,桌面上一缕烟没留,只剩那张千疮百孔的阵图平摊着,焦洞的边缘还在微微发红。
凌皓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他的影子在那张阵图烧穿第七个洞的时候开始
从脚底那一片黑色区域开始向上脱离地面,像一块被刀片从纸面上挑起来的贴纸。
影子从地面起来了,保持着人形的轮廓,没有厚度没有颜色深浅的变化,就是一片平整的、人形的黑色区域从二维平面上立起来变成了三维的黑色剪影。
剪影的高度与凌皓本人完全一致,肩膀的宽度一致,头的角度一致。
它正对着凌皓的脸,距离不到一尺。
那只黑影像手的东西抬起来了。轮廓的边缘像被裁切过的卡纸,没有丝毫毛边。
它伸向凌皓的面部,黑色平面的悬停在距他眉心不到半寸的位置停住。
凌皓感觉到了。
那手掌没有触碰到他的皮肤,但他在那个距离上感受到了
一种无形的、从黑色平面朝他的面部推过来的气场,像隔着一层透明厚玻璃被人用力按压在眉心的触感。
他的额骨那一小片区域微微发凉,像贴了一块被冻过的金属片。
黑色剪影悬在半空中的手掌忽然自己了一下。
手掌的边缘从五根手指的轮廓向掌根的方向回缩了一截,整只手缩短了大约三分之一,然后在空气中倾斜了一个角度,朝向了林有道站着的位置。
林有道的右眼在这一瞬间亮了起来。
红环全开,那道黑色裂纹从瞳孔中央扩张到瞳孔边缘——黑色的光在他右眼里与黑色的火焰似乎同源,像两面互相照见的镜子。
他伸手指向凌皓脚下那片已经空了的地面
踩回去。
凌皓低头。他脚下的影子区域是空的,水泥地面上只有白炽灯照出的亮面和他本人的鞋子轮廓。
那片黑影贴在他面前站着,还在朝林有道的方向偏着。
凌皓抬起左脚踩回自己原本的影子位置上。
鞋底落地的瞬间,那片黑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了一把,从站立的人形轮廓回了地面。
黑色区域平铺开来重新贴在他脚下,角度、长度、偏移量恢复成正常的灯光投射影。
凌皓的额心还残留着那股凉意。
他抬手摸了一把,皮肤温度正常,但触感告诉他自己刚才确实感受到了什么。
林有道把右眼闭了,手里的铅笔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面。
阵心自己画的图上有残力,林有道声音比刚才哑了一截
它在告诉我七个洞在哪。也在告诉我——他停了一下,它撑不了多久了。图上的火是出来的阴气,阵心通过我画的图在往外出气。
凌皓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烧穿了七个洞的阵图。
七个焦洞排列的方位跟铅笔画的七个圆圈位置完全一致。
焦洞的边缘还在泛着淡淡的红色余热,但已经不再灼手。
他伸手碰了一下古槐那个洞的边缘,指尖有余温。
祠堂井那个洞比别的都大一圈,像被烧得特别久。
阵心这些往外出,往外出说明里面的东西在往外顶。
林有道把布包背起来
阴九在每个星位底下埋的引煞符,就是在帮它往外顶。等顶到一定程度七星阵的骨架就崩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桌面上残留的焦糊气。
白炽灯泡晃了晃,桌面上那张阵图被风掀了一下角又落回去,焦洞边缘的余热彻底灭了。
凌皓跟到门口。
月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一个仰头望村西方向,一个偏头看他。
院墙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发出一阵持续的低响,沙沙的,像有人在树冠深处翻书页。
林有道把右眼眯了一下又睁开。
那道红环在月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瞳孔四周那圈蛛网状细纹还很清楚。
明天去阵心。他说
我带玉过去看看它接不接。
我跟你去。
你不能站阵心那上面。
凌皓看着月光底下那张图被风吹卷的纸角在门缝里一掀一掀。
你站你的。我在旁边看着。
林有道没再说什么。他偏头咳了一下,拎着布包往自己那间屋的方向走了。
月光拉长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斜斜伸出去,影子边缘的部分有一小块——就是右眼对应位置那一角——缺了一小块,像纸被撕掉了指甲盖大的一片。
他走过院门的时候月亮从他头顶移开了一寸,那个缺口又补上了。
像从来没有缺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