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皓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通话界面还亮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情况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已经打好了腹稿的报告
落阴村拆迁工程暂停。特调组全员驻守，周边派出所调两个小组封锁村口两道进出通道。时间……今晚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分局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干扰的轻微杂音
你确定要调派出所的人？什么性质的行动？
防爆性质。凌皓说
现场有危险化学物品泄露风险，需要对村民进行集中安置。
又是一阵沉默。
分局长大概在权衡措辞，好几秒才开口
老凌，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你调档案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落阴村的资料，那个村就是个普通山村，没有化工厂没有实验室没有存放危化品的仓库。
是地下有东西。
凌皓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我的顾问确认了。地下三十米以下有天然气渗漏层，含硫化氢成分。
村民长期接触会产生幻觉和中毒症状。我已经采集了样本送检。
分局长这次沉默得更久。
凌皓听到他那头有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深吸一口然后吐出来。
硫化氢渗漏，你找了个地质顾问？
宗教民俗顾问。
电话那头的分局长大概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了，因为他开口的时候没有气息杂音
老凌，你信这些东西？
我信我的眼睛。凌皓说，我看见的东西没法用常理解释。但我能处理。你信我就行。
分局长那头又吸了一口烟。吐气的声音被话筒放大了两倍
我调人。两个小组。你总得告诉我村民安置去哪。
镇上那所空置的小学。我已经让人清出来了。村民的转移由小李负责，后天之前完成。
后天？
后天满月。
凌皓的拇指在桌沿上刮了一下又停下来
满月那天晚上出事概率最高。把人都撤走，只剩我们。
电话挂了之后他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小王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腰板挺直了但双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
林有道靠在墙边，布包搁在脚旁，老陈坐在临时化验台前面的高脚凳上，眼镜推到头顶，手里转着一支笔。
凌皓抬起手在桌上摊开一张空白的纸。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开始写。
满月当晚。目标：守住七星阵阵心，阻止地墟入口扩大。人员分配——
他在纸面中央画了一个圈，四周引出四条线
老王带派出所两个组封锁村口东西两道，只出不进。拦截无关人员，劝阻好奇村民。
小王抬起头动了一下肩膀。
小王带一队人布防禁地外围，环形警戒线。
你们的任务不是进阵，是在外面挡着——挡地墟冲出来的阴兵，也挡从外面试图冲进来的东西。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你脖子那条线贴好纸卷，别进禁地范围内。
小王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声。
老陈——
凌皓的铅笔转向老陈的方向
你在临时指挥部负责监控和通讯。禁地周围我让林有道提前布了六个红外摄头，你盯着画面。
任何异常——画面黑屏、温度骤降、信号中断，第一时间通知我。
老陈把眼镜从头顶拉下来戴上，点了点头。
小李负责村民安置点。全村所有老人妇女儿童明天中午之前全部送到镇上小学。
栓子帮你认人，他说谁没到你就去谁家敲门。敲不开的别硬闯，打林有道电话。
林有道在墙边动了一下，右眼从闭着到半睁开。
我把符纸留够，你让小李随身带着。
凌皓点头，铅笔在纸面上最后一条线的末端顿了一下。
林有道跟我进禁地。满月当晚我俩站阵心。
小王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行动代号——关门。
凌皓把铅笔放下的时候笔身在桌面弹了一下滚到纸边，他没去捡。
老陈把笔搁在化验台上站了起来
我连夜把红外摄头的频道调好。禁地周围的布控范围多大？
从守墟碑到祭台，半径五十米。
凌皓站起来走到窗口，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张分工纸的一角。
小王也站起来了。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纸，凌皓的字迹硬朗简练，每条线下面都标注了人名和时间。
他看了大约十秒后抬起头
凌队，禁地外围要是冲出来东西，我能开枪吗？
凌皓从窗口转过来。
他的脸在月光和室内白炽灯交界处半明半暗
林有道给你的符纸贴在枪管上再打。普通子弹打不中实体的东西。贴了符可以。
小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脖侧那条贴着的黄纸卷。
纸卷边缘的艾草味还淡淡的，隔着衣领能闻到。
他点了一下头出去准备了。
屋里剩下三个人。凌皓把桌上的分工纸对折了两下收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到头。
老陈坐回化验台前开始调试设备，键盘的嗒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填满了空白。
林有道从墙边直起身走到桌边，伸手把自己那根铅笔从桌面边缘捡起来塞进裤兜。
禁地周围布符阵的范围画好了？凌皓问。
还没画完。但方向定了，四个方位各一个阵眼，用我画的那种镇阴符。
林有道右眼半阖着，那只好的左眼在灯光下眨了眨
满月那天酉时开始布，戌时之前全部到位。
你要多少人手？
你一个。布符阵要两个人配合，一个画一个压。
林有道偏头看了看窗外。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长条银白色的条带。
他盯着那片月光沉默了几秒
布完之后我就跟你进阵心。
老陈的键盘声停了一下。
凌队，红外摄头画面过来了。我切到大屏上看看焦距和角度。
凌皓把投影仪打开了。
那台老式便携投影仪是他从后备箱里翻出来的，接上老陈的笔记本电脑把画面打到对面那面白墙上。
灰白色的墙面上出现了六个分屏画面——禁地周围的六个角度俯拍
守墟碑南侧、古槐遗址北沿、祭台废墟西侧、老宅残垣东角、祠堂井外围、打谷场边缘。
画面还算清楚，月光足够亮，镜头里的荒草和碎石轮廓分明。
角度没问题。
老陈调整了两帧画面后满意的确认
红外模式我后面再切，今晚先测可见光信号。
凌皓站在投影仪旁边，把遥控器上的电源键按了一下。
画面应该黑屏了——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嗡嗡转了几下停止，光源熄灭。
但白墙上的画面并没有消失。
六个分屏还在。而且画面变了。
视角不是从高处俯拍的。
六个分屏各自显示的是从地面以下往上看的画面
镜头像是埋在泥土里朝上仰拍，画面边缘能看到土层和石砾的模糊轮廓，中央的部分露出了禁地地面的底面。
月光从地面上面透下来照进泥土层里，从下往上看，那层变成了半透明的一层膜，膜上面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
是地面上站着的人影的倒影。
六个分屏里有两个分屏的仰拍画面里出现了人影。
守墟碑南侧和祭台废墟西侧的镜头里，两个倒映在土层上方的人影轮廓清晰可辨。
一高一矮，高个的那个站姿笔挺，肩宽腰窄；矮个的微微歪着身，右肩比左肩低半寸——那种惯常歪靠着的姿态。
林有道和凌皓的轮廓从地下往上投射在地面的上。
倒映里的人影是倒着的，头朝下脚朝上
可凌皓和林有道现在都在屋里。没有人站在禁地上。
墙上的画面静止了大约七秒。
六个分屏的仰拍视角里，倒映在土层膜面上的那两个影子了一下。
高的那个微微侧了侧身。矮的那个抬了一下右手，像是伸手要碰什么东西。
然后画面直接黑了。
不是渐暗，是瞬间切断式的黑屏。
投影仪的电源指示灯也从绿色跳成了待机状态的橙色。
凌皓站在投影仪旁边。
他的手还按在遥控器的电源键上没有松。
老陈坐在化验台前，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敲下去。
林有道右眼的那道红环在画面黑屏前最后一瞬间亮了一次，亮完之后他整个人僵在墙边，右手按住了眼眶。
刚才的画面是从底下拍的。
林有道的声音从手后面传出来，被手掌捂得发闷
地底下有东西在往上看。
老陈把键盘啪地推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墙边凑近了看那块空白墙面。
投影仪已经彻底关了，墙面上只有灯泡折射出来的一点暗光。
他伸手碰了一下墙面，指尖的温度正常。
摄头的信号源在禁地地面上。
老陈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截
刚才那段画面不是摄头拍的。视角是地底下。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占用那六个频道的信号。
凌皓把遥控器放在桌面上。
他看着墙面上最后那六格画面消失的位置，投影仪散发余热的出风口在他手边吹出一股温吞的风。
桌面上那张对折过的分工纸在他外套内袋里贴着他的胸口。
纸面上两个字是他亲手写的。
换加密频道。凌皓说
监控不能断。
老陈已经坐回化验台前面重新敲键盘了，手指比刚才快，键帽被敲得啪啪响。
林有道把手从眼眶上移开了，右眼红环已经熄灭，但瞳孔外围那道黑色裂纹边缘的蛛网状细纹还在。
他看了一眼墙面上那两格出现过人影的分屏位置，又移开了视线。
月光从窗口移进来在桌面上挪了一寸。
桌面上摊着半张老陈打印出来的技术参数单，纸角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凌皓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锁片贴住下巴。
明天白天。他说
所有人把各自的位置走一遍。天黑之前全部到位。
他抬手把窗户关了。
窗扇合拢的时候框外的风被截断，屋里的空气忽然沉静下来。
桌面上的纸角不再动了。月光在窗外铺满了整个院子和老槐树光秃的枝丫，在院墙根底下一片比别处更暗的阴影区域里，那片暗色正在缓慢地
以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朝墙根中间的位置。
它在等天亮。
天亮它就会退回去。但天亮之前还有很长的一段夜。
小王在隔壁房间里把那根黄纸卷从脖子上取下来又贴了一遍。
艾草味贴着皮肤凉丝丝的。他把警棍横放在枕头边上，后背靠着床头板，没有躺下去。
老陈的化验台键盘声还在敲。
偶尔停下来响两下鼠标，然后又继续。
屏幕上的加密频道切换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填着，填到最后那格的时候卡了一下才跳过去。
进度条旁边显示信号源稳定的绿色标志亮了。
凌皓站在窗口，月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胸口的拉链片上反出一道细长的亮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影子——正常投影，服服帖帖地贴在地面上。
但右耳那一角缺了的边缘还在。
他用脚踩了一下那片影子，鞋底压住了那块缺口的位置。
抬起来的时候缺口还在。
像被咬了一口的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