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被关在村小学东头那间储物室里。发布页Ltxsdz…℃〇M
说是关押,其实屋里除了锁死的窗户和铁门之外还算齐全
一张行军床、一床被子、墙角放了桶装水和塑料杯、桌上搁着老陈给他开的安神药片。
凌皓没把他关进审讯室,那间暗室已经没用了,空壳还靠在墙角,小王说每次路过都觉得那地方比别处冷两度。
储物室在小学教学楼的最东侧,隔壁就是厕所,再往东出了后门是一片种过菜的空地,荒了大半年长满野艾蒿。
凌皓把伏击点设在空地边缘那排废弃的冬青树篱后面。
从小王汇报胡工化为黑水的那个晚上开始他就让赵德柱换到了这间屋。
储物室窗口正对着空地,月光能把窗前那一小片区域照得清清楚楚。
第一夜什么都没有。
第二夜什么都没有。
第三夜——满月前第四天——后半夜两点多的时候冬青树篱的叶片忽然全往一个方向偏了一下,像有一阵不存在的风贴着地面扫过去。
凌皓蹲在树篱后面握着枪,枪管上贴着林有道给他卷的符纸,朱砂点在纸卷末端微微反射月光。
一个人影从空地东侧的野艾蒿丛里走出来。
步子不快,踩过枯草没有声响,每一步鞋底落地时都像垫了一层什么东西把重量卸掉了。
那人的轮廓在月光下逐渐清晰——黑色连帽衫,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露出的下巴轮廓和走路时右肩微微下沉的体态判断,是阴九。
他绕过废弃的菜畦走到储物室窗外。
窗口的铁栏杆上缠着林有道布的一道符线,用一种青灰色的细绳拴着,不仔细看几乎和铁栏杆的颜色混在一起。
阴九伸手去碰那道符线,指尖距绳面不到一寸时停住了。
他的手腕微微一顿,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然后整条手臂收了回去。
右袖口里滑出一根东西,细长的、深褐色的、像某种动物干枯的腿骨。
他用骨尖挑了一下符线,绳面被挑起一个弧度但没有断。
凌皓从树篱后面站起来。
枪口已经抬起来了,瞄准镜里阴九的侧脸在月光下清晰到能看见他鬓角那处皮肤泛着的青灰底色。
他扣扳机的时候拇指先往里压了一下稳住枪身,食指回收的动作干脆利落。
子弹打中了阴九的左肩靠上的位置。
弹着点在他的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三角区,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右旋转了半圈。
凌皓看到他中弹的那一瞬间皮肤表面先是被冲击力压出一个凹陷的弹坑,然后皮肤开了。
不是伤口撕裂的那种开。
是整块中弹区域的表皮像一扇微型门窗一样从中间向两侧翻开,露出底下的一层东西——密密麻麻的、互相缠绕的黑色虫体挤在一起。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虫体比小王槐树底下见的那些蛊虫大一号,每只大约半粒米长,有细长的足肢互相钩连攀爬。
弹头陷在虫群中央,那些虫子把弹头当成了入侵物,从四面八方涌上去裹住它。
凌皓在瞄准镜里看到了弹头被出来的过程——黑色虫群合力将金属弹头朝皮肤表面的裂口方向顶,一只接一只的虫体抵着弹壳边缘往外挤。
弹头脱离身体的瞬间皮肤翻开的裂口边缘开始。
裂口两侧的皮肤被虫子排成两列的队列从下往上织补一般合拢了,每列虫子互相咬着足肢拉紧,把裂口两边的皮肤边缘拽到一起。
一息之间整个弹着区恢复了平整。碎裂的皮肤残片和推出的弹头一起落在阴九脚边的泥地上,弹头上沾着一层黑色的黏液。
凌皓的食指在扳机上扣着没松。冷汗从他眉骨侧面滑下来一道,流到太阳穴那附近停住了。
阴九转过身来。
兜帽从头上滑落了半截,露出他整张脸。
月光底下那张脸的青灰底色比之前林有道描述得更深了一些,像在地底下埋了更久才挖出来的那种色泽。
他右手抬起把那根骨刺横在身前,左肩的已经完全愈合了,只有那处的衣服面料上留着一个弹孔,边缘烧焦卷曲。
你打不死的。
阴九的声音不高,但风把声音送过了空地
蛊母在,我就不死。你杀我一次我活一次。枪子弹打完了你拿什么杀?
凌皓没有答话。
他从树篱后面走出来,枪口始终对准阴九的头部。
两人相隔大约二十步,月光把中间那片荒废的菜畦照得明晃晃的。
冬青树篱的叶片又偏了一下,这次风从南边来,把野艾蒿的气味送进空地。
阴九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第二步更快,第三步已经接近奔跑的速度。
凌皓第二发子弹打出去打中他的右腿膝盖侧面,但他没有摔倒
中弹的膝盖像方才的肩部一样裂开、虫群涌出、弹头推出、愈合,整个过程不过两次呼吸的时间,他的速度甚至没怎么降低。
凌皓往后退。
后背撞上了冬青树篱的一根粗枝,枝条戳进肩胛骨和肩胛骨中间的缝里,他侧身躲开的时候阴九已经跨过了菜畦边缘那道矮土埂,距离缩短到五步。
那根骨刺朝凌皓胸口刺来,凌皓侧身的时候用左臂挡了一下
骨尖擦过他小臂外侧,外套面料破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刮出一道白痕,渗了两三颗血珠。
那道白痕在一瞬间变成了一道黑线,有极细的黑色物质从骨尖接触过的位置渗入皮肤毛孔。
凌皓低头看到了小臂上那道黑线的蔓延。
它在往肘弯的方向爬,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
他抬手想拍掉它但掌心和皮肤之间那层黑色的东西像渗进了表皮底下,拍不掉。
一道铜色的弧光从他右手边斜着劈过来,斩在了阴九举着骨刺的右臂上。
铜钱剑的剑刃——那串编绳穿成的老旧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铜色的光泽,劈中骨刺的同时发出的一声脆响。
阴九的右臂被打偏了方向,骨刺从他手中脱落掉进冬青树篱里发出一声闷响。
林有道站在凌皓旁边。
他刚才从教学楼后墙翻过来的,翻的时候拖鞋跑掉了一只,剩下那只脚上的拖鞋也歪了半截。
铜钱剑横在身前,右眼红环全开,瞳孔里的黑色裂纹比凌皓这几天看到的任何一次都宽。
阴九缩回了右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刚才被铜钱剑斩过的部位,皮肤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口,裂口里露出的黑色虫体正在拼命往外爬。
但铜钱剑斩过的地方残留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那层光晕像火一样灼着那些爬出来的虫体,虫体碰到光晕就蜷缩死了。
你断了我的线。
阴九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某种东西——不像是恐惧,更像被踩了尾巴时的那一瞬恼怒。
他右手腕上那些死去的虫体从皮肤表面脱落掉在地上,露出底下真正的一小块皮肤
不是青灰的,是人的肤色。
白的,没血色的白,但确实是活肉。
林有道看到了那一小块露出的真皮。
他的右眼红环又亮了一度
你也有怕的时候。
阴九把右手腕收进袖口里。
他后退了两步,月光照着他从兜帽底下露出的半张侧脸,下颌线条绷得比方才更紧。
凌皓在小臂上那道黑线蔓延到手肘弯之前往那儿贴了一张黄纸
林有道塞在他外套内袋里的备用的——纸面贴上皮肤的瞬间黑色物质停止了蔓延,像被钉住了。
阴九看了凌皓小臂上那张黄纸一眼。
然后又看了林有道的铜钱剑一眼。然后他转身朝空地东侧的野艾蒿丛走去。
这次他的步速比来时快了,肩膀下沉的那个幅度消失了,走得急了些。
蛊母。
赵德柱的声音从储物室窗口的栏杆缝里传出来,沙哑的、含着嗓子里压了很久的痰音
他那个东西在采石场洞里。前几回我去给他送材料的时候看见他在洞里面喂一个肉蛹,那个蛹是他的命根子。
蛹不死,人就不死。
林有道转头看了窗口一眼。
赵德柱的脸贴在栏杆缝里,半个月没刮的胡茬在他下巴上冒了一层青灰,眼眶下的青黑范围比三天前更宽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把最后几个字吐出来
他把自己的命放在那里面了。蛹碎了他就——
他没说完,嘴合上了,下巴搁在栏杆上看着空地东侧那片野艾蒿丛。
阴九的影子已经消失在了月光照不到的暗处。
冬青树篱的叶子恢复了静止。
凌皓把左臂上那张黄纸按紧了一些。
黑色物质在纸面下安静地蛰伏着,没有扩散也没有消退,像一条被冻住的蛇。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正常。
林有道把铜钱剑收进布包,弯腰去捡跑掉的那只拖鞋。
拖鞋卡在两丛冬青树篱之间,他拽了两下才拽出来。
套上鞋的时候右眼的红环灭了,但他瞳孔外面那道蛛网状细纹还在微微闪光。
他手腕上有一块活肉。
林有道直起身说
铜钱剑斩断了那些线之后露出来的。那块皮是活的。阴九还活着。
凌皓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臂上那张黄纸。
林有道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在黄纸边缘按了一下。
明天我换一张。这张顶到天亮够用。
两个人站在冬青树篱和储物室窗口之间的空地上。
月光照着一道从窗口铁栏杆缝隙里探出来的影子——赵德柱的手还抓着栏杆,指节泛白,指尖那几片指甲盖在月光下反着薄薄的亮。
他嘴唇又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轻
你们……杀了他吧。那个蛹。我儿子——
他的嗓子断了,额头顶在栏杆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缩回手,窗口的阴影重新填满了那道缝隙。
凌皓把枪收进枪套。
枪管上那张符纸边缘卷了一小块。
他把符纸重新按平,然后朝教学楼方向走去。
林有道跟在他身后,一只拖鞋歪着,走路的节奏一深一浅。
月光照着冬青树篱上那道骨刺留下的划痕。
划痕的末端沾着一丁点黑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胶水。
林有道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偏头朝空地东侧看了一眼。
野艾蒿丛的深处一片寂静,月光没能照进那片区域。
但他右眼残余的红环视野里,那片暗处的空气在
像有什么东西刚从那里经过,还残留着体温般的扰动。
那扰动持续了几秒后消散了。
他转回头走进教学楼。
储物室的窗口月光照着一道空荡荡的铁栏杆,赵德柱的影子已经缩回行军床那边去了。
空地上菜畦里的野艾蒿叶片上沾着几滴黑色黏液,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哑光。
天亮前它们会干涸、碎裂、混进泥土里。不会有任何痕迹留下。
但凌皓左臂上那张黄纸底下,那道黑线在子时过去后自行消退了一寸。
它退回了他小臂外侧那道骨刺擦出的白痕附近蛰伏着
像一只在洞穴口探头看了一眼外面又缩回去的动物。
林有道说明天换。
天亮前还有几个时辰。
黄纸在皮肤上贴得稳,边缘卷曲的地方被体温压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