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皓的枪是在殿主转身走入通道的那一瞬间响的。发布页LtXsfB点¢○㎡
那一枪没有瞄准头部也没有瞄准心脏,他选了殿主右肩后侧肩胛骨下方的位置。
弹头破膛的声响在采石场洞口和岩壁之间来回弹了两次才消散。
子弹的轨迹上拖着一道极淡的金色尾迹
功德金光被符纸封在了弹头的铜壳表面,出膛之后那道金光在空气中划了短短的一截弧线才消失。
子弹命中了。
殿主右肩后侧的黑绸长衫上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弹孔,弹孔边缘的金光正在向内,黑色的衣料被灼出了一个硬币大小的洞。
洞中露出一小块——那层组成殿主人形黑影的外壳被功德金光烧穿了。
外壳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一张女人的脸嵌在那层外壳的内侧,面孔只有半张可见,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一侧颧骨的弧度,其余部分被周围翻涌的黑影遮挡着。
半张脸的左侧眼窝里有一小块暗色的空洞,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剜去了眼珠。
她的嘴唇是闭合的,嘴角微微抿着。
那张面孔在金光的灼烧下朝后退缩了,外壳表面的破洞在阴媒婆面孔缩入内层之后开始自行修补。
金光烧出的洞在三息之内被新生的黑色薄膜覆盖,恢复了完整的黑影外壳。
殿主的脚步没有停。
他继续走进了通道深处,黑色薄膜在他身后合拢。
洞内只剩下阴九和八名黑袍人。
阴九右手的黑布绷带缠着那道裂口,缠紧之后他用缠布的那只手做了一个向前的手势。
八名黑袍人同时动了。
他们从通道两侧散开围向凌皓和林有道,速度比正常人快一些,但动作整齐得像一排被同时发动的人偶。
林有道在黑袍人围拢之前已经把铜钱剑横在了身前。
他的右眼红环亮度已经降到了勉强照明的程度,但左眼还能精准地捕捉黑袍人移动的轨迹。
他左手从布包里掏出一把符纸,拇指压着朱砂面弹开三张——纸在空气中自行摊平燃烧,暗黄色的火焰从符纸边缘蹿起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护面。
火光照到最近的两个黑袍人兜帽下方。
那一瞬间火焰把兜帽下方的阴影驱散了。
黑袍人脸上是空白的。没有五官,面部区域平整如一面没有上釉的陶胚。
但火焰持续燃烧的过程里那片空白上开始东西。一对眉毛从额头下方长出来,眉弓的弧度偏平。
接着是一双眼睛,瞳孔生成之后立刻换了另一双瞳孔的位置和形状,原来的眼睛像水纹一样退散、融化、重组。
鼻梁出现又塌陷,嘴唇在嘴部区域里轮转了好几种弧度。
面孔上那些五官像无数张脸皮的投影在同时放映,叠加、切换、替换。
林有道在火光中看到其中一张出来的脸短暂地停留了比其他人脸多一瞬的时间——是栓子的媳妇。
她在火光中闭着眼又睁开,睁眼之后面孔立即转变成了另一个中年男人的轮廓。
那些面孔没有一张是黑袍人自己的。发布页LtXsfB点¢○㎡
它们只是被反射在空白面上的图像残影。
小王冲入洞口的时机卡在了第二张符纸燃尽的那一瞬间。
他身后跟着特调组的三个人——小李不在,带着村民安置组在镇上。这三人是凌皓从派出所借调过来的,人手带了两根警棍和一把老式猎枪。
小王冲进来的时候手里的警棍已经抡圆了,砸在最近的一个黑袍人后背肩胛的位置。
那黑袍人被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兜帽从头上滑落下来露出整张空白的面孔。
那张面孔转向小王。小王握着警棍的手臂一僵,他看清了空白面上出来的内容——他母亲的面容。
四十多岁的那张脸,眼角有几道细纹,嘴角有一道笑起来才出现的细沟。
母亲去世已经六年了,小王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医院病床上。
那张面孔在黑袍人的空白面上只停留了不到两秒钟就切换成了另一张他不认识的脸。
但这两秒足够让小王手腕的发力迟了一拍。
第二棍抡出去的速度比第一棍慢了半成,棍头擦着黑袍人的肩膀过去没有打实。
凌皓在阵型中间开了一枪打向阴九的方向。
阴九侧身躲了,子弹擦过他耳侧的兜帽边缘打穿了身后的岩壁。
他右手腕的绷带在闪避动作中松了半圈,露出下面裂口的边缘。
那些裂口已经干涸结痂了,蛊母死亡之后残留在体内的虫体空腔在收缩愈合,但愈合的表皮颜色发白,像新生皮肤一样薄而脆弱。
老陈的声音从凌皓耳麦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他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禁地方向有情况。六个摄头的画面同步出现了震动——地面在颤,频率大约每分钟三十次。
七星阵所有星位同时亮了一下,七处检测点的温度都发生了波动,古槐遗址下面的温度升了七度,祠堂井水位下降了半寸。有个东西在响应。
凌皓在黑袍人的包围圈里偏了一下头。
林有道站在他三步之外用铜钱剑架住了两个黑袍人的合围,符纸的火光在他和凌皓之间的地面上烧出了一道暗黄色的弧线。
林有道也听见了耳麦里的那段话。他的右眼在听见七星阵所有星位同时亮了一下的时候瞳孔收缩了一下,黑色裂纹的边缘泛出一圈更深的暗红色纹路。
地墟在回应血玉。
林有道喊的声音被符纸火焰和黑袍人脚步声压得有些发闷
殿主在洞里面用那五片玉在敲它。
凌皓再开了一枪,这次命中了正前方黑袍人的腹部——金光弹头在空白面上打出一个拳头大的透明区域,能看到他身后岩壁的轮廓。
黑袍人的身体在弹孔位置朝内凹陷了一下,没有流血也没有倒地,但它的脚步停了。
凌皓看清了弹孔区域的断面——那些空白面孔底层是一层均匀的
像半凝固胶质一样的灰白色物质,弹孔穿透之后边缘有细小的白色丝状物向弹孔中心延伸试图填补缺口。
林有道的铜钱剑劈断了侧面伸来的一只手臂。
断裂处流出的不是血,是一股灰白色的气,像蒸汽又比蒸汽重,散开之后贴在地面上沿着碎石缝隙沉下去了。
断裂的手臂掉在地上变成了半透明的薄片,迅速干枯成灰。
小王绕过第二个被打倒的黑袍人冲到凌皓侧翼,警棍横向抡出去逼退了从左边靠近的一个空白脸。
他脖侧那道红痕在搏斗中微微发烫,热意沿着颈动脉的方向往下扩散了一寸,但他没有时间去摸它。
特调组的另外三个人从洞口方向打入,猎枪打出一发散弹在碎石地面上炸开一片灰雾,逼得两名黑袍人后退了数步。
阴九在混战的间隙退到了洞窟深处那道黑色薄膜合拢的区域前方。
他右手腕的绷带已经完全脱落了,露出的新生皮肤呈浅粉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两个色号。
他单手撑在薄膜表面上,薄膜在他的掌下微微凹陷,像一扇半开的门被推了一下又弹回。
洞窟深处的方向传回了回应式的震动。
那种震动从地底向上传导,透过岩层抵达脚底时造成一种持续的酥麻感,比殿主用血玉引发的震动更低沉更绵长。
林有道的右眼在震动传来的那一瞬间全亮了。
红环重新烧到全开状态,他的瞳孔中映出了某种东西的投影——隔着岩层和碎石,他到了禁地七星阵的七个点同时震动时形成的共振场。
七道光柱从地底升起来,穿透岩石和泥土之后射向夜空,虽然常人肉眼看不见。
那些光柱的中心位置正对着一扇门的轮廓。
地墟石门的虚影在七道光柱的交汇点上微微浮动,门缝里渗出的暗红色光在空气中缓慢流淌。
门在应。
林有道把手里的最后一张符纸朝阴九的方向弹了过去,符纸在半空中自燃成一团暗黄色的火球
他在里面敲一下,门就开一点。
凌皓把枪口从黑袍人身上移开对准了阴九。
阴九在符火球逼近之前转身推开了那道薄膜的入口,闪身没入了通道内部。
黑色薄膜在他身后合拢之前,一阵冷风从通道内部吹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焦腥味和金属锈蚀味。
那阵风拂过洞口内外每一个人的面部,温度比周围的空气低了十度以上。
黑袍人在阴九撤入通道之后开始后退。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地转向黑色薄膜的方向,脚尖朝向入口,躯干在转身的过程中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僵直姿态。
小王追上两步抡了最后一棍砸在最后一名黑袍人的后背,那一棍结结实实地打中了他的脊椎位置。
那黑袍人的身体从中间弯折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停,像是被打中的部分不是血肉而是某种能自行恢复形态的填充物。
八名黑袍人依次消失在黑色薄膜的入口处,膜面在最后一个进入之后合拢了。
薄膜表面波动了几次恢复平静。
采石场洞窟里安静了。只剩下符纸燃烧后的余烬散落在碎石地面上,暗黄色的小火点一个一个地熄灭。
凌皓的枪口还朝着薄膜合拢的方向,他没有立刻垂下手臂。
功德金光在枪管上残留的温热消散之后,铜管恢复了正常的室温触感。
小王靠在洞壁上喘气。
他右手握着警棍的那只手臂前臂肌肉绷得太久了在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侧——那道红痕现在明显了,颜色从浅红变成了一种比暗红稍浅的朱砂色,宽度比之前多了半根头发丝的距离。
林有道蹲在碎石地上。
铜钱剑插在脚边的碎石缝里,他的右手按着右眼眶,指缝间有血渗出来,量比之前几次都大。
血沿着手背淌过手腕线的时候被他用左手拇指抹了一下,抹掉的指痕里带出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把按着眼眶的手放下来。
右眼的红环还亮着但比方才暗了三分之二,瞳孔里的黑色裂纹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区域,只剩外围一圈窄窄的暗红色边缘还留着。
凌皓走过来半蹲在他面前。
他看了林有道的右眼几秒,然后伸手把他的布包从地上拎起来搭在自己肩膀上。
还能走吗?
林有道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了。
他说
但这只眼看不了太远了。里面什么东西在往外挤。
凌皓偏头看了看采石场洞口的方向。
日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洞口外面照进来的光条从灰白变成了偏黄的色调。
碎石地面上还残留着黑袍人断裂肢体化成的灰白色薄片,边缘已经干枯卷曲了。
老陈的耳麦声音又响了
凌队,七星阵的震动停了。但祠堂井的水位没回去,比正常低了半寸。守墟碑表面的字迹——
他顿了一下,那些名字又淡了三行。肉眼快看不清楚了。
林有道听见了。
他从凌皓肩膀上把自己的布包接过来背好,右眼半阖着,左眼看向采石场外西斜的日光。
那扇门在回应血玉的时候震动的是七星阵所有的点。每次殿主用玉敲一下,阵的力就弱一线。
祠堂井的水退下去,守墟碑上的字淡下去,古槐根下的铜钉就钉得更深一分。
明天满月。林有道说
明天晚上之前,他把最后一片玉拿到了,六片一合——
凌皓在洞口停住了。
日光斜照在他后背上,把他右耳轮廓的那处缺口投影在碎石地面上。
缺口还是那个形状,边缘光滑整齐。
明天晚上他来敲。凌皓说,我们站在门前面。
你站左我站右。
凌皓没有答这句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日光里,影子在他身后被夕阳拉得很长。
缺口的部分在地面上被拉长成了一小片不规则的空缺区域。
他踩过那片空缺,走过去的时候鞋底没有踩到任何异常的东西。
林有道在他身后走出了洞窟。
右眼的血已经在眼角干了,结成一条暗褐色的薄痂贴着颧骨。
他没有擦掉它。两只脚一深一浅地踏过碎石坡
朝着落阴村灰白色的屋顶和村西禁地上方那片压低的暗红色云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