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上的黑色薄膜在他们回头的时候再次裂开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凌皓走出那片荒草坡大约七八步就停住了,因为林有道没跟上来。
他回头看的时候林有道站在原地,右眼盯着采石场洞口方向,红环在日光下亮得像一根烧红的铜丝。
凌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岩壁表面那道之前合拢的黑色薄膜正在重新分裂。
从中央向两侧卷开,露出通道入口。
先出来的是阴九,手腕上的裂口已经用黑布缠了一圈。
他侧身让出通道,殿主从暗处走了出来。
日光打在他身上。
这是凌皓第一次在正常光线下看清殿主的身形。
黑绸长衫在日光下泛着一种不反光的哑光质地,肩线平直,身形高而削瘦。
面孔的部分——日光似乎被他的面部吸收了,五官的轮廓依然模糊,像隔着磨砂玻璃在看一个人。
但他掌心那五片暗红色的东西清晰可见。
碎玉悬浮在他掌心上方一寸的距离,随着他手腕的微转在缓慢地自转。
每片玉的内部都有一张人脸。
第一片玉里的人脸是扭曲的,嘴被拉长了三倍,整张面孔像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团,五官错位排列在玉质内部。
第二片里的人脸在哭。眼窝凹陷处有暗色的纹路像泪痕一样在玉面下延伸。
第三片的脸是侧着的,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只紧闭的眼。
第四片的已经不像脸了,五官被压缩成了一个圆形的漩涡,只剩嘴在旋涡中心一张一合。
第五片——那片碎玉的轮廓凌皓认识,跟他口袋里收着的那片断面吻合。
第五片里封着一张年轻女人的脸,表情平静,眼珠朝下看,像在注视什么东西。
五片玉在殿主掌中旋转的速度逐渐趋于一致,间距缩短,边缘开始贴近。
碎玉对接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声,每两片合拢的瞬间玉质表面的裂缝处会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光带。
五片碎玉在二十步之外的地方缓缓拼合成了半条螭龙。
龙头、前半截身体、两只前爪——后半段断开,断面处有细碎的光点仍在试图凝聚成后半的轮廓但未能成形。
半条螭龙的龙头在拼合完成之后抬起来了。
玉质的龙口张开了,上下颚之间的空隙里是空的,暗红色光从内部透出来。
张口的动作没有声音。但震动传过来了。
凌皓感觉到脚下的碎石在跳——不是地震那种上下颠簸,是高频的、极细的震颤从碎石与碎石之间的缝隙中穿过,透过鞋底传到脚掌骨骼。
他低头看到脚边的一粒小石子原地跳了一下又落回去。
林有道在震动传来的时候右眼猛地紧闭了一瞬再睁开。
他瞳孔内的红环亮了,暗红色的光从眼珠深处向外扩散。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通过右眼看到的空气和常人眼中的空气完全不同了——空间本身在。
在他右眼的视野里,洞窟前方的区域中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像一块玻璃被无数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撑裂了,裂痕四散延伸。
那些线条交织攀爬,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顶。
洞顶的碎石在那些看不见的裂痕蔓延过之后开始松动脱落,较大的石块砸在地面上弹出滚向两边。
一小片岩顶区域在震动中彻底坍塌了,露出岩壁上方一个深色缺口。
缺口内部是黑色的,比正常的岩壁暗区更深,边缘处有细小的暗红色光点在闪烁。
那道缺口停在那里没有扩大。
像一只从天花板深处往下窥视的眼睛,虹膜是黑暗的,瞳孔边缘是暗红色的光点。
凌皓抬头看着那道缺口的时候,他感觉那缺口的落在他身上了。
一种沉甸甸的、从上方压下来的被注视感,像有人隔着一层天花板用望远镜头对准了你后颈的位置。
殿主把半条螭龙收回了掌心。
碎玉从拼合状态重新分开,化作五片悬浮在他指间旋转的暗红色碎片,每片玉中的人脸在拆散之后恢复了各自的安静。
他踏前了一步。
这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二十步缩短到了十五步,日光从他身后照来,把他面前那片碎石地面的阴影区拉长了一块。
他看向凌皓。
他那张模糊的面孔在日光下转动的方向,正对着凌皓的胸口——确切地说,正对着他手背上那层金光褪去后残留的浅色印记。
凌皓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的手背区域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手臂向上移动,最后停在他面部。
殿主开口了。
那重音合唱的声线在日光里比在洞中清晰一些,每层声音之间的时间差缩短了,像几个在同时开口的人开始同步他们的发言频率
你的功德和旁人不一样。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间的五片碎玉停止了旋转
祖上荫德、世代军功累积的血脉确实是你身上金光的基础。但你这一世的功德已经凝出了光的实质。
不是你承了祖上的,是你自己在光里面加了一层。
他的手抬起来指向凌皓的手背。那只偏白的、骨节分明的手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普通人身上的功德金光像雾,你有光照到的时候亮一下,光照走就散了。你的金光在暗处也在。
这不是祖上给的。是你自己做的事情在光源内部累积出来的。
凌皓的手按着枪套。拇指搭在枪套扣上但没有解开。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从面部表情和站姿看不出明显的变化。
他回看着殿主的方向,那张模糊面孔的后方是坍塌洞口露出的深色缺口,缺口边缘的暗红色光点还在缓慢闪烁。
殿主把五片玉托到面前,让日光照在玉面上。
碎片中的人脸在强光下微微眯起了眼——那些被封在玉中的人脸也有了类似光线的反应
第一片里扭曲嘴型的那张脸在日光转向的时候嘴张得更大了些。
你的血是最好的祭品。殿主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的重音层忽然少了几层,某些声部安静下来,只剩两三个声部在共振,
比普通人的献祭更。
活人献祭要的是魂,你的血里已经带了魂的成色。
你往匕首上涂的那层血——他偏了一下头,我看到了。
凌皓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了。
枪管上贴着林有道给的新符纸,纸卷末端系着一条细红绳。
他举枪的动作不快,但枪口抬起来的过程中没有丝毫犹豫。
殿主没有动。
他掌心的五片碎玉在他注视之下重新靠拢。
玉与玉之间尚未完全贴合,但碎片之间的间距在缩短,暗红色的光在裂隙间蔓延。
那半条螭龙残片再次形成了。这一次龙头的部分比方才抬得更高,下颌微微下压,像在准备什么。
玉质的龙口中那道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
林有道在凌皓举枪的同一刻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右眼红环完全亮了起来——亮度超过了他右眼所能承受的极限,泪水沿着他的下眼睑流下来。
他盯着那半条螭龙残片,那些碎玉之间拼合处的光带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血玉碎片的边缘有五片对应的是龙身的躯干部分,他们手里剩下的那片是龙尾靠近末端的片段。
殿主把五片玉的方向调了一下。
龙口的位置从水平朝前变成了微朝下,那道张开的玉质口部对准了凌皓的脚下——对准了他脚下那片碎石地面。
无声的震动再一次传来了。
这次比上一次更剧烈,凌皓脚边的碎石开始向四周滚动,他自己鞋底下踩着的几块石头也滑开了位置。
脚下那片区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不是碎石之间的缝隙,是更大的、延伸到地面的、像树根一样分叉的黑色线条。
裂纹从凌皓脚边开始向外放射状蔓延,经过林有道的脚边,一直延伸到两人身后那片荒草坡的边缘。
林有道的右眼在震动中看到了更多的空间裂痕。
空气中的黑色线条密度加大了,它们交叉重叠形成了一个立体的裂缝网络,在洞窟和日光之间构建了一层透镜般的扭曲层。
地表以下的空间在那些线条的交汇点上开始——从地下深处泛上来的、极淡的暗红色光。
洞顶上方那道缺口在震动中微微扩大了一线。
缺口边缘的暗红色光点越来越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道裂缝的另一侧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殿主将五片玉重新收拢在掌心,碎玉之间的拼合光带熄灭了,半条螭龙重新分解为悬浮的碎片。
他后退了一步,重新回到洞口那片岩壁的阴影区域内。
阴九在他身侧的暗处保持着沉默。
还缺一片。殿主说。
他的重音层又恢复了,所有人的声带同时振动
满月之前,最后一片会聚齐。
他转身走入通道。
阴九跟着他的脚步踏进那道黑色薄膜裂开的入口,膜面在所有人进入后重新合拢。
日光恢复了正常的照射方向,空气里的震动感退去。
洞顶那道缺口在殿主离开后大约三秒内自行收拢,边缘的暗红色光点熄灭,碎石从两侧填补上来封住了裂口。
地面上那些蛛网状的裂纹也开始变浅、收窄、在地表三寸的深度内慢慢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凌皓把枪放了下来。他的左手拇指从枪套扣上松开了,但手还在微微发抖。
胸腔里那层金光的热度退去之后留下一阵空虚的凉意,像暖气关了之后房间里残留的那种由暖转凉的过渡感。
林有道蹲在地上。
他的右眼红环终于熄灭了,但瞳孔内部的黑色裂纹已经扩张到了虹膜边缘
裂纹之间的蛛网状细纹几乎连成一片,让他的整个右眼看起来像一块从内部击碎的玻璃。
他喘了几口气之后抬起头。
他说的没错。
林有道的声音很干
你身上那层光是你的。你做的那些事——你站在前面挡了那些东西,光就从你做的事情里长出来了。
凌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金光已经彻底退了,皮肤表面只有一层薄汗的反光。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手背,触感正常。
但他的目光从手背上移开,抬起来看了看那道重新合拢的薄膜所在的位置。
岩壁上什么都没留下,平整如初,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回去。
他把枪插回枪套。
枪管上的符纸边角被枪套扣蹭卷了一小块,他重新按平了。
你那右眼还能撑多久?
林有道站起来。膝盖上蹭了一片灰,他拍了拍。
撑到你关门之前。他说
关完门再瞎。
凌皓看着他那只半碎半好的右眼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林有道跟在他后面,步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那圈黑痕还在,在日光里比洞中更明显了,像一条极细的墨线绕在脚踝突起的骨节上。
他没有停,继续跟着前面的步伐踏过了荒草坡和碎石堆。
身后采石场的洞口在日光下安静地敞着。
黑色薄膜已经彻底消失了,岩壁表面平整如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洞内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极轻的碎石滚落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里面翻了个身,把梦呓的尾音留在了洞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