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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满月的前夜

    落阴村村委会的临时指挥部,其实是村小学废弃的旧办公室改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墙上还贴着九八年的课程表,墨迹褪成淡灰色,课表里的两个字糊得像一团雾。


    三张行军床并排支在靠墙的位置,床单是从镇上超市买的碎花款,洗过太多次,花色已经看不太清。


    凌皓站在唯一的窗前往外看。


    窗外是村口那棵古槐。


    老槐树的枝干上缠满了红布条,有些红布已经褪成暗粉色,边缘起毛,垂下来的穗子被风吹得左右晃。


    夕阳从西面照过来,槐树的影子越过土路、越过一片荒掉的菜地、越过铁丝扎的简易栅栏,影子末端正好停在禁地铁栅栏的外沿。


    再往前一尺,就触到铁栅栏了。


    凌皓看着那条界线。


    他三天没合眼了。


    眼皮底下泛着青,眉骨上有一道细痕,是昨天在工地废墟里踩滑了磕在钢筋上的。


    但站姿依然笔挺——肩背拉得极直,下颌微收,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右手拇指在兜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枚警徽扣子。


    身后传来极轻的磨牙声。


    然后停了。


    然后又开始。


    林有道侧身蜷在行军床上,背对着所有人。


    他左胸的黑纹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侧面,在衣领开口处露出一截暗色的纹路,边缘参差。


    右眼半睁着,暗红色的瞳孔里那道黑色裂缝比三天前更宽了,瞳孔边缘的暗红环圈颜色也更深,深得像凝固的血。


    老陈坐在林有道床头的折叠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只便携式冷藏箱,箱里是几片玻璃载片。


    他把其中一片放在便携显微镜下看了很久,直起腰时脊椎骨咔地响了一声。


    他摘掉眼镜,用袖口擦镜片上的雾气——屋子里其实不热,但他额角有汗。


    还在动。他说。


    凌皓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古槐的影子上:


    比你上次看见的时候……快了大概两成。


    老陈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低头又看了一眼显微镜,抿了一下嘴唇,继续道


    而且它们不是随机爬。全部朝一个方向聚合。


    凌皓终于转过来。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收走了,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一层。他的脸半明半暗,眉骨上的那道细痕在暗处看不太清


    哪个方向?


    老陈沉默了两秒。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从不犹豫,至少在汇报检验结论的时候不会。


    但这次他顿了两秒才说


    禁地。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凌皓没有接话,他重新转向窗外。


    古槐的影子已经和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王端着三个白色塑料饭盒进来了。


    饭盒是镇上小饭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盖子上凝着一圈油印。


    他放在桌上——一张旧课桌拼出来的临时餐桌,桌面上铺着一层早报


    日期是两周前的——饭盒搁上去的时候,报纸上印着的本地新闻四个字被油渍洇透了一半。


    凌队,先吃饭。


    小王把筷子放在饭盒边上


    炒面。我让老板多加了个蛋。


    凌皓从窗外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桌上的饭盒,没有动。


    小王又看了林有道一眼——他还蜷在床上,后背对着所有人——小王想喊他,嘴张开又合上了。


    他把第三盒饭放在桌子靠里的位置,自己退到墙边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无意识地捏着一枚打火机,没点。


    小李从门外跟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张手绘的布防图,A4纸,被折过两次,展开之后折痕交叉成四个格子。


    图上用红笔画了七个圈:六个在外围呈六角形分布,一个在正中央,用红笔加粗描了两遍。


    外围六个点都安排了人。


    小李把图摊在饭盒旁边的报纸上


    南面是小王,北面我,东面张哥,西面老孙,还有两个机动——


    他用指甲点了点两个靠外的圈


    ——在村口和祠堂外侧。赵德柱的储物室单独锁了,钥匙在我这儿。


    他吃饭了吗?凌皓问。


    小李的嘴角动了动:吃了半口。吐了。一直在喊他儿子。


    凌皓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布防图,手指在中央那个加粗的红圈上按了一下,纸面微微陷进去。


    周婆呢?


    在祠堂。小李回答,她说今晚她要待在那儿守着。


    守着什么?


    她没说。


    凌皓的指腹还按在那个红圈上,指节泛白。


    屋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剩下窗外偶尔的风声和桌上某只饭盒里油面冷却收缩的轻响。


    然后林有道从床上坐起来了。


    动作太猛,没有预兆,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他从蜷缩到坐直只用了半秒不到,左手猛地按住左胸


    黑纹在那一瞬间肉眼可见地翻涌了一下,皮下像有什么活物猛地拱了一下又沉下去


    他整个人僵住,后槽牙咬紧。


    嘶了一声。


    很轻,但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凌皓转过身。


    他的视线落在林有道按着胸口的那只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白得没有血色。


    凌皓的眉头皱得很深,却没有立刻开口,等了两三秒,等他那一阵缓过去。


    你躺下。


    躺不住了。


    林有道掀开毯子下床。脚落地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重心偏左,左脚踩实地面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才站住。


    他扶着桌沿站稳,右手还按着左胸,手背青筋凸着。


    他偏过头看了凌皓一眼,右眼半睁,暗红色的瞳孔里那道黑色裂缝微微张合了一下。


    它动了。


    凌皓看着他:什么动了?


    封印。


    林有道把按在左胸的那只手拿开,五根手指在桌面上撑了一下才抬起。


    他抬起右手用拇指按了按右眼角——指节压进眼窝和鼻梁之间的凹陷处,压得很深


    像有人在门后面踹门。一下,两下——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右眼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放下手,喉结滚了一下。


    ……现在停了。但它在试。


    话落,窗外忽然刮了一阵风。


    风来得没有一点预兆,像有人趴在窗户外面对着玻璃猛地吹了一口气。


    枯叶卷起来拍在窗玻璃上——哔哔剥剥的,密集又碎。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窗户。


    玻璃外面什么都没有。


    古槐的枝条——那些缠着褪色红布的、粗的细的枝——在完全没有风的空气里轻轻晃了几下。


    摇动的幅度不大,像一个人在原地左右晃动肩膀。


    然后停了。


    枝头最后一根细梢还在微微颤动,像一截还没有完全静止的指尖。


    凌皓盯着窗外看了五秒,然后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布料哗地合拢,屋子里暗了大半。墙角那盏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歪。


    ——所以。


    林有道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在自言自语


    明天晚上,月亮爬到禁地正上方的时候,那扇门后面有人要踹第三脚。前两脚是试,第三脚是来真的。


    老陈合上冷藏箱的盖子,咔哒一声。


    从这些颗粒的反应速度推算——


    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平


    ——如果封印的破坏是以同样的速率加速的,明天午夜前后是临界点。


    精确点。


    午夜到凌晨一点之间。


    林有道站直了一些,右眼又缓缓睁开半线。


    那道暗红瞳孔里的裂缝比刚才似乎更宽了一线,瞳孔深处的暗色像水一样在缓慢流动。


    那就不睡了。他说


    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语调,但尾音发虚


    加个夜班。凌队,这个夜班费怎么算?


    凌皓看了他一眼。灯下那张泛青的脸上,右眼角被他自己按出来的指印还没消,红了一圈。


    但他还在笑,左边嘴角挑着,下巴微微抬着,像在谈一桩买卖。


    算了。凌皓说。


    什么叫算了?


    夜班费没法折现。抵一顿饭。


    一顿饭抵一个通宵?


    两顿。


    林有道把按在右眼角的手放下来,嘴角那条弧度没有收,反而挑高了一点


    行。两顿就两顿。记你账上。


    凌皓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他重新低头看那张布防图,左手食指点了点中央的红圈,又顺着虚线划向外围六点。


    外围六点谁负责谁盯死。他说,中央位置,我们俩来。


    小王靠墙站着,把打火机揣回兜里。


    他看着凌皓和林有道两个人站在那张旧课桌两边,中间摊着那幅被油印洇了半边、用红笔画满圈圈的布防图。


    灯悬在他们头顶正上方,光线从上面打下来,在两人脚下投出两团形状相近但深浅不同的影子。


    凌皓的影子边缘清晰,笔直。


    林有道的影子歪向右边,像人的影子,但右耳的位置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弧形。


    小王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窗外古槐的枝条又动了一下。


    这次只有一根,最细的那枝梢头,向着禁地的方向弯了弯,像在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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