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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周婆的祠堂

    周婆的祠堂在落阴村的最西边,背靠着一片荒掉的晒谷场。发布页Ltxsdz…℃〇M


    祠堂不大,三间开面,青砖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藤条贴着墙缝往里钻,像手指抠进砖隙。


    门是两扇老榆木拼的,门轴年久失修,推的时候会从门臼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吱——


    像老人叹气。


    她正跪在供桌前擦牌位。


    牌位一共七块,按辈分从左到右排开。


    最左边那块最老,漆面全剥了,木纹里渗着深褐色的包浆,名字已经看不太清。


    最右边那块是新的——去年才刻的,木色还浅,上面周门陈氏四个字用的是描金漆,金粉在烛火里偶尔闪一下。


    周婆把每块牌位都擦了三遍。


    一块一块地取下来,用湿布抹去浮灰,再用干布细细地揩一遍。


    第一遍快,第二遍慢,第三遍更慢。


    手指拂过木纹的时候,能感觉到牌位背面刻着的那一行小字每个牌位背后都有一行字,是落阴村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姓名下方,刻着守墟人三个字。


    她擦到第五块的时候,指关节停了一下。


    祠堂里冷。


    比外面低了不止五度,呼气的时候唇边会凝出一小团白雾,散了又聚。


    她穿了两件厚褂子,外头还罩着一件棉背心,但后背还是凉的。


    那股凉从青砖缝里往外渗,贴着地面爬上来,沿着裤管往上漫,到膝盖的位置停住。


    她没抬头。


    手指继续擦牌位,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


    指腹擦过漆面时微微缩了一下,像被冰了一下,又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下。


    最后一盏油灯添满了。


    她搁下布,端着灯盏站起来,凑到供桌两侧的长明灯前,把灯芯拨亮了些。


    火苗跳起来的时候,供桌上方那幅画像忽然亮了一瞬。


    画像里是一个穿明代官袍的老者。


    青布直裰,腰系黑带,面庞清癯,颌下一绺山羊胡须,左手端着一盏茶,右手搭在膝上。


    画是祖上传下来的,绢本设色,颜料已经黯了,官袍的青色褪成了灰蓝,但那双眼睛一直很亮。


    今晚尤其亮。


    烛火跳了一下,画像中老者的眼神似乎了半寸。发布页LtXsfB点¢○㎡


    不是错觉——眼球的位置没变,但瞳孔的反光点偏了,从中央偏到了眼角,像他在转头看什么东西。


    周婆看着那双眼睛,手里的油灯没放下。


    今晚是满月。她对着画像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睡着的人耳语,语调拉得缓而平,带着一种熟练的、说了一辈子的家常口吻


    他们来了。您看见了吧?


    画像没有回答。


    眼睛的反光点又偏了一线,从眼角移到了正中央。


    然后停了。


    周婆把油灯放回供桌,又坐了回去。


    祠堂角落里忽然响了一声——嗒。


    很细的一下,像有人弹了一下指甲盖。


    她转头。声音是从东面那根横梁上传来的。


    那根梁是整根老柏木,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表面被烟熏了几百年,黑亮得像一层漆。


    梁中央有一道旧裂纹,从梁头延伸到梁尾,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记得这道裂纹,去年来看的时候,最宽处能插进一张纸。


    现在那道裂纹最宽处能插进两根手指了。


    周婆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裂纹的边缘泛着白茬——是刚裂开的木头茬口,颜色比旁边烟熏黑的旧木面浅了不止两个色号。


    新茬。


    今天裂的。


    她慢慢收回目光,把供桌底下的东西摸了出来。


    一个靛蓝棉布包。


    布面洗得发白,角落绣着一朵看不出颜色的花,针脚歪歪扭扭,是她三十年前自己缝的。


    布包里是三根香、一盒火柴,还有一块骨头。


    骨头是锁骨。


    成年男人的锁骨,长度比常人的略短半指,弧度和缓,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一件烧裂的瓷器又被小心地拼回来。


    骨头发白,白到没有一丝杂色,灯光照上去的时候几乎透光,能看到那些裂纹从骨表延伸到骨里,最深的地方已经裂到了骨壁的另一侧。


    她把骨头捧在掌心里,两只手掌合拢,骨头的凉意从掌心往上走,走到腕口停住了。


    她的十根手指贴住骨头表面,指腹刚好嵌进其中两道裂纹的槽里,严丝合缝,像摸了三千遍的手找到那个位置一样熟。


    老东西。


    她的声音更轻了,嘴唇几乎没动,气息从齿缝里挤出来,在烛火可及的最远处凝成一线细弱的人声


    你守了三年的那个口子……今晚可能守不住了。


    她停了一下,掌心的骨头没有温度变化。


    她又说:你还在不在?在就应一声。


    祠堂的门忽然开了。


    门轴从门臼里脱出来,两扇榆木门板同时向外弹开,撞在两侧的墙面上


    左边一声闷响,右边一声闷响,两声响几乎叠在一起。


    风灌进来,供桌上的七盏油灯火苗齐齐朝后倒伏,像七个人同时鞠了一躬。


    火苗又被拽直,然后再次倒伏,一共伏了三下才稳住。


    周婆没回头。


    她掌心的骨头忽然动了一下。


    极轻、极短的一下颤动,像有人隔着骨头敲了一下桌面。


    她低头看着骨头——那些细密的裂纹之间渗出了一滴水。


    透明,凉的,从骨面中心慢慢渗出来,顺着骨头的弧度往下淌,在她右手虎口处聚成了一颗小水珠。


    她这才回过头。


    门槛上站着一个人影。


    透明,模糊,轮廓虚得像兑了太多的墨,边缘被祠堂的风吹得微微晃动。看不清脸。


    但那个身形她认得——肩窄、腰直、右手习惯性微微抬起挡在腹部前面的姿态——是那个她每天夜里对着画像念叨了三十年的人。


    是那个三年前她亲手从封井处把锁骨捧回来的男人。


    人影站在门槛正中,被身后的夜色裹了一半,被祠堂的烛光照了一半。


    透明的那一半能看见门外的石板,但轮廓的线条固执地维持着一个人形,不肯再淡下去。


    周婆看着他。


    人影朝她点了点头。


    极其缓慢的、郑重的、一下。


    脖子弯折的角度跟当年一模一样的习惯


    他点头的时候脖子总是往前探一寸,像怕对方没看清。


    然后人影从边缘开始褪色,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纸从四周向中心变淡。


    先是脚底,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


    最后只剩一个肩膀和半张脸浮在门槛的位置上,那个模糊的面部轮廓上,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风停了。


    人影散了。


    祠堂的门还开着,但风不灌了。


    供桌上的七盏油灯火苗直直地立起来,像七根站岗的柱子,纹丝不动。


    周婆跪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门槛看了很久。


    掌心那颗水珠已经滚到了手腕处,凉丝丝的。


    她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右眼眼角滑出来,顺着颧骨淌下来,滴在掌心的锁骨上。


    那滴泪沿着锁骨表面的一道裂纹渗了进去,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湿痕都没有留下。


    骨头表面的裂纹,有一道浅的,似乎浅了一些。


    周婆慢慢合拢手指把骨头包住,贴在胸口。


    她低着头,后背弓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要把那根锁骨压进身体里。


    供桌最左边那块最老的牌位后面,忽然落下一小片灰。


    是漆皮。


    那块牌位背面守墟人三个字旁边的漆皮,脱落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片,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茬。


    木茬上有一道划痕,很浅,像被人用指甲刻了半个字。


    周婆没有看见。


    她闭着眼,额头抵着骨头的凉面,嘴唇翕动着,在说一句比刚才更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话。


    那句话一共六个字,她说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嘴角颤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掌心,再没有动静了。


    油灯里的灯芯忽然烧出一朵花,灯花炸开时地响了一声。


    供桌最右边那块新牌位上的描金漆字


    周门陈氏——在灯花明灭之间,金粉微微亮了一下,像有人睁了一下眼又闭了上去。


    祠堂外面,禁地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远的闷响。


    声音很低,低到接近于震感,从脚底下升起来,贴着骨头走到胸腔里。


    像是有人在地心深处翻了个身。


    周婆的背脊绷了一下。


    然后松了。


    她把锁骨从掌心里托起来,放到供桌正中央,在那三根还没燃的香正前方摆好。


    她打开火柴盒,抽出一根,划着。


    火苗在指间颤了一下,她把三根香凑上去,让火苗同时舔到三根香的头顶。


    三缕青烟一起升起来,笔直、不乱,合在一起往上走。


    香直了。


    祖宗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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