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的临时厨房在指挥部隔壁。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原来是一间杂物间,后来接了一根煤气软管和一口旧铁锅,地上堆着两箱矿泉水和一箱方便面。
锅是老陈从镇上带来的,他自己用的,锅底有一层黑亮的油垢,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瓷。
老陈把锅架在煤气灶上,拧开火,火焰从灶头周围喷出来,蓝中带黄,舔着锅底。
他往锅里倒水,水是矿泉水,一瓶半,水面在锅底泛着细密的气泡。
他没有放油,没有放盐,什么都没有放。
从箱子里抽了一把挂面,干面条捏在手里咔地折断,一截一截地落进水里,面条入水的瞬间软下去,像手指松开一把干枯的草茎。
他站在灶前等水开。
手插在白大褂兜里,大褂没脱,袖口卷了两折。
锅里的水咕嘟起来之后他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水里翻卷,白的汤面逐渐变浑,浮上一层薄薄的淀粉沫。
他盯着锅面看了片刻,把火拧小了一些。
临时指挥部的门半掩着。
老陈端锅走过去的时候,用肘推开门,锅沿在门框上碰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油垢蹭了一小片在木框上。
他进门之后停了一步。
凌皓站在窗前,和两小时前一个姿势。
脊背笔挺,下巴微收,右手插在夹克兜里,左手垂在身侧。
他的影子被窗口的光投在地上,修长的一条,从脚边一直拉到桌腿旁边。
两小时前凌皓就站在同一个位置,老陈进来抽血的时候他站在这里,老陈走出去煮面的时候他站在这里
中间换了两次脚的重心,但肩背的角度和头部的倾斜度几乎没有变化
像一杆竖在地上的标尺。
林有道靠在桌边。旧课桌的桌角顶着他的腰侧,他整个人歪在桌沿上,左手攥着一样东西抵在桌面,指节泛白。
老陈走近了才看清那是那块黑玉。玉面朝上,暗沉的黑色表面在灯光里微微反光,底下细密的纹路像是活的,在玉的内部缓慢涌动。
林有道的手指合拢握着玉的边缘,虎口卡在玉身弧形凹陷的位置,指腹压得很紧。
吃点。
老陈把铁锅放在桌上。
锅底碰桌面的时候地响了一声,烫。
他松开手,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万一……你们得有力气。
凌皓终于从窗前转过身来。
动作慢,但完整——头先转,然后肩膀跟着转,最后整个人面向屋内。
他的眼下青黑比傍晚更重了,但眼神还清,目光落在桌上那口热气腾腾的锅上,铁锅里白汤翻滚,面条在汤里起浮。
万一什么?他问。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老陈没有接话。
他从厨房带了三只白瓷碗——也是他自己的,碗沿有一圈蓝边,磕了两处缺口——一字排开摆在桌上。
他从锅里捞面,筷子挑起来的时候面条拖着长长的汤线落进碗里,汤水溅出来一小滴在报纸上
本地新闻几个字被洇黑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团。
三碗面,汤多面少,面条煮得偏软,在碗里微微发胀。
他把第一碗推到凌皓面前,第二碗推到林有道面前的桌面上,第三碗留给自己。
筷子搁在碗沿上,三双,竹木的,老陈自己平时用的,筷头被磨得发亮。
林有道低头看着那碗面。
面汤冒着热气,白蒙蒙的雾往上升,漫过他的鼻尖。
他看了好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扯起来,扯出一个平时惯用的弧度。
但那个弧度比平时短了半秒就收住了。
老陈头。他说
声音有点虚,带着鼻音
你第一次主动下厨。这面有毒吗?
老陈拉了一把折叠凳坐下来,把那碗面端到自己面前,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慢慢嚼,吃完拉肚子。
林有道也坐了下来。
他松开攥着黑玉的那只手,把玉放在桌面靠里的位置,另一只手端碗,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夹了一筷子面。
面进嘴的时候他的右眼半闭了一下,然后睁开。
吃了一口之后停了两三秒,又开始吃第二口。
三个人围着旧课桌吃面。凌皓坐的是那张唯一的木椅,椅面开裂了一道缝,坐着的时候能感觉到缝隙硌在臀骨上。
林有道坐的是一只塑料矮凳,凳子腿短,坐下之后肩膀比桌面低了一截,微微仰着脖子吃。
老陈坐折叠凳,高度正好,碗搁在膝头,筷子夹起面的时候手腕很稳。
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
外面安静得过分的夜让屋里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筷子碰到碗沿的瓷响,面条被吸进嘴里时的啜吸,汤水下咽的咕咚声。
每一响都干净,利落,没有其他杂音盖过去。
屋外一只虫子也没有,一声犬吠也没从远处传过来。
凌皓吃了半碗。
他放下筷子之后把碗往前推了一寸,面汤里还剩几根面条沉在碗底,葱花浮在汤面上打着转。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坐直了,双手交握搁在桌面。
林有道把一整碗都吃完了。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嚼了很久,腮帮子反复动着,像在把吃进嘴里的东西一丝一缕地拆开。
最后一根面从碗底捞起来的时候他停了停,把面条吸进去之后端着碗把汤也喝了,碗沿扣在嘴边抬起来,遮住下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右眼半睁,那道暗红裂缝在碗沿上方露出来,一眨不眨。
他把空碗放回桌上。
凌皓。他忽然开口。
凌皓抬起视线。
林有道平时叫。
今天刚才叫了两回——一回是他跟小王说布防的事,一回是跟小李说话——但这次他叫了全名。
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调比平时低了半个度,尾音没有上扬,平平地落下去。
林有道把黑玉从桌面上拿起来举到眼前。
灯光从玉背透过来,暗沉的黑色在光下变得半透,里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光里像活了一样缓缓流动。
纹路不是静止的,老陈隔着半张桌子都能看见玉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走
像墨汁在水里慢慢地散开、聚拢、又散开,循环往复,节奏极慢,但不停。
我右眼现在看东西是糊的。
林有道把玉举着,右眼透过玉面看向灯光,视野里那团光晕被玉的暗色滤成了深褐
但禁地那边——我能看见。从这儿就能看见。
看见什么?凌皓问。
林有道把玉从眼前放下,搁回桌上,指腹按在玉面的温凉处,它在喘气。
他顿了一下。
右眼又眨了一下,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边缘那道红环的红色似乎比刚才深了一些。
一下,一下的。跟我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它是封着的,我站在禁地外面什么感觉都没有。现在不一样了。
他用指腹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节奏极慢,像老座钟的摆锤
有人在它后面呼吸。
凌皓看着他,目光从他的右眼移动到桌面的黑玉上
你的意思是它快开了?
不知道。
林有道把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五指张开平摊
但它急了。有人在里面撞门。而且——
他停住了。
右眼眨了一下之后,瞳孔里那道黑色裂缝微微张合了一线,像一张嘴欲言又止。
那个撞门的……我记得它。
老陈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从地墟出来那天看见过它——
林有道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点痞的语调,而是平铺直叙的、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的口气,——那只眼睛。
老陈看着他:什么眼睛?
林有道把视线从桌面抬起来。
右眼的暗红瞳孔对着老陈的方向,里头的黑色裂缝静静地竖着,不再张合。
地墟最深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嘴角那个惯常的弧度彻底消失了一线
有一只眼睛。
——金色的。竖着的。
那三个字落地之后,屋里安静了。
三碗面的热气还在朝上升,但升得比刚才慢了。
灯光的温度似乎也降了,照在旧课桌表面的光线白中透冷,把三个人交叉在桌面上的影子边缘照得格外清晰。
面汤的表面凝了一层薄油膜,光打上去呈极淡的虹彩色,慢慢漾开、收缩。
凌皓的右手从桌面上翻过来,掌心朝上平放,指节微微凸着。
他没有说话,但下颌的线条绷了一下,然后松了。
林有道重新靠回桌边。
他侧过脸,右眼对着窗外禁地的方向。
窗帘拉着的,但窗帘布很薄,月光从布面后面透进来,在布料上印出窗框的轮廓。
他从那个轮廓的间隙里向外面——右眼的暗红瞳孔在月光透进来的那一线白光里微微缩了缩,然后不动了。
六点。他忽然说。
凌皓:什么六点?
门外面的虫子。
六点零五分的时候最后一只蛐蛐儿叫了一声。
林有道的左肩微微耸了一下,然后全停了。
全村的狗都在六点之前不叫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起停的。
老陈低头看着自己的碗。
面汤已经完全凉了,表面一层薄油凝成了半透明的膜,他用筷子戳了戳,膜碎成几片漂在汤面上。
要不要再添点?他问。
林有道摇头。凌皓也摇头。
老陈把自己碗里剩的半碗面端起来喝了汤,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瓷响。
他站起来,把三只碗叠在一起,碗沿相碰发出哗的一声。
明天。
他收拾碗筷的时候低着头,声音从白大褂领口上方传出来,不重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都活着回来。我实验室里还存着你们的血样,不要让我多一份需要分析的组织样本。
林有道笑了一下。
这次弧度比刚才长了一瞬。
老陈头,你说话别这么瘆人。
实话。
老陈端着叠好的碗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的夜风灌进来,裹着灰味和凉气,拂过他桌面上的白大褂下摆,袖口边沿微微掀了掀。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
面凉了就别吃了。
他说完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灰白的光从门缝外面透进来。
林有道把黑玉重新攥进掌心里。
他侧过头,视线落在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上,看了很久。
凌皓。他又叫了一声全名。
那扇门后面……金色的那只眼睛。
他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头落进深水里
它看见我了。我在地墟里面的时候,它看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