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物室原本是村委会堆放杂物的隔间,不到六平米,三面砖墙一面铁栏。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铁栏是老式的那种,竖条间距一掌宽,横档三道,铁条表面刷过防锈漆但早剥了,露出来的铁面上一层红褐色的锈斑。
铁栏外面是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锁了一道木门,门外是村委会后院。
赵德柱蜷在铁栏最里面的角落里。
后脑勺抵着砖墙,膝盖曲起来抵着胸口,两只手从膝盖上方穿过铁栏的间隙攥住了外面两根竖条——指节绞在铁条上,白得发青。
他的额头抵在两根竖条之间,铁条的凉面贴着他的眉心,印出一道横着的压痕。
他把自己缩在铁栏和墙夹角的位置。
这是他找到的最合适的姿势,后背有墙、前面有栏、左右有角,四面都能贴着东西。他怕空。
空的地方有东西会进来。贴紧了东西,东西就没了进来的缝。
他的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
右手食指的指甲劈了一半,甲片翘着,下面的甲床露出来,暗红色的肉上有几道竖着的白痕,是反复抠墙抠出来的。
左手的指甲短了一截,中指的最上面一节指甲齐根断了,断茬参差,像被啃过。
墙上有他抠出来的痕迹。那面砖墙原本刷了一层白灰,现在他背后的那一片白灰全没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红砖表面被他用指甲划出了十几道平行的竖纹,竖纹之间的间距大概一指宽,深浅不一
深的能嵌进去一枚硬币的厚度,浅的只在砖面上留下一道白痕。
他抠了很久了。从被锁进来就开始了。
一开始是不自觉地抠,手贴着墙没有地方放,指甲碰到墙面就开始刮。
后来是刻意的,他需要手上有事做。
不做事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念头——儿子的脸。他不想看见。
铁栏外面走廊尽头的木门锁着,门外有警员值班,他听见换岗时开门关门的响动。
但那扇木门和他之间隔着走廊和铁栏,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闷了一层,像隔着一层水在听。他听不太清。
但他听得清门缝底下的风。
风从门缝下面灌进来,贴着走廊的地面走,走到铁栏外面停一下,再沿着铁栏的横档爬上来,贴着他的脸过去。
风是凉的,带着一股灰味,像有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余烬气味。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每次闻到这股风就把脸埋进胳膊里,埋得很深,鼻尖压着袖口的布料,用力呼吸自己的气味。
但他还是看见了。
门缝下面有光。
不是灯光的颜色,是更淡的一层灰白,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又被搅碎了的颜色。
光从门缝底下漫进来,很薄的一层,铺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像一张半透明的纸贴在地面上缓缓推过来。
光到铁栏外面停住了,没有再往前铺,但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轮廓
一个影子的轮廓,从门缝的位置投射出来,顺着走廊的地面拉到铁栏跟前。
赵德柱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层灰白光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光本身在动,是光底下的影子在动。
影子从门缝底下出来,先是一线暗色贴着地面漫过门缝的底沿,然后暗色变宽、变厚,从一条线长成一片巴掌大的暗斑。
暗斑的边缘开始向上长,像有人把一张纸从地面上揭起来——先是头部,从暗斑中央拱起一个圆形的凸起,然后是颈、肩、胸、腰——一个完整的人形影子从地面上升了起来。
薄薄的,没有立体感,像剪纸贴在空气里。但轮廓分明,能看到宽袖的衣裳,裙裾垂到地面,腰身收窄,肩膀窄而圆润。
是个女人的影子。
女人影子的脸是空的。
赵德柱看见那张空白的脸朝他过来——影子的头部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空白的正面对准了他的方向。
然后声音从那张空白脸的中央位置传出来,像妇人说话,拖着长腔,每个字尾都带着戏台唱腔的拖音,又软又黏。
小孙啊……
赵德柱猛地攥紧了铁栏。
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你去哪儿了?
赵德柱的嗓子像被掐住了。
他张嘴想说话,喉头在动,但声音卡在会厌后面出不来。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气音,像破风箱漏气。
他用了两次才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裂的、发抖的声音
你把我儿子——
影子着他。
空白的脸对着他的方向,没有眼睛
但赵德柱觉得那个空白的面上有视线落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
你做了该做的事。
影子的声音放缓了些,尾音拖得更长了
儿子会好好的。
赵德柱的嘴唇在哆嗦。
上唇和下唇互相碰着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他自己听不见。
但他的牙关在抖,牙根酸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但——影子拖了一拍,那个空白的面上,嘴唇的位置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没有嘴,但空气在那个位置有一圈极淡的波纹
——你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我做了!
赵德柱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嗓子破了个口子似的,嘶哑的上半截和尖细的下半截叠在一起
你们让我做的我都做了!撒粉、埋蛊、配合换脸——每件我都做了!你们还要我干什么?我儿子呢?我儿子在哪儿?
他的后脑勺撞在砖墙上,咚的一声。
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眼白泛黄,眼眶下面两团青黑的阴影一直延伸到颧骨。
影子没有动。
它站在原地,裙裾在地面上微微波动,像被风从下面吹着。
空白的脸着赵德柱,过了几秒才说
最后一件。
赵德柱的嘴张着,没有合上。
做完,儿子还你。
影子抬起手。
一只手臂从肩部的位置伸出来——极苍白的颜色,没有血色,半透明,像一层极薄的瓷胎,手臂内部能看见暗色的影子在流动。
那只手从铁栏的竖条间隙中伸进来,穿过两根铁条之间一掌宽的空隙,没有碰到铁条。
手伸进来之后停在了赵德柱面前不到半尺的距离。
他往后缩。
后背已经贴着墙了,没有退路。
他整个人朝墙的方向又压了两寸,背脊贴着砖面,肩膀往里收,下巴埋进锁骨窝里。
那只手跟着他往前移了一寸。
食指伸出来,指尖上沾着一点东西——黑色,比墨浓,比血稠,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光,在灰白光线下泛着暗紫色的反光。
那一点黑黏在食指指腹上,像一滴将凝未凝的油脂。
把这个
影子的声音从铁栏外面传进来,低了半个调
贴在西面第三根柱子上。贴上去,就结束了。
赵德柱看着那根手指。
食指指腹上那点黑色微微颤动了一瞬,像活的。
他闻到一股焦糊味从他儿子的方向传来的
浓烈、刺鼻、带着肉烧焦的那种特有的甜腥气,从影子的空白脸后面穿过来,直直地灌进他鼻腔里。
他儿子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地浮在影子的空白脸后面
一张小男孩的脸,圆脸,额前留着齐眉的刘海,鼻子小而挺,嘴唇上全是血。
血从嘴角往外淌,顺着下颌滴下去,滴在看不见的衣领上。
那张嘴在动,嘴唇一开一合,声音从那张嘴里传出来——细、尖、带着哭腔。
爸爸——救我——
赵德柱全身僵住了。
他的右手从铁栏上松开,手背青筋凸起,五根手指在半空中蜷了蜷,又伸直,又蜷。
那只手指尖上沾着黑的苍白的手正停在他面前,食指上那点黑色在灰白光里微微反光。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那一点黑的瞬间,他儿子的脸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五官挤成一团又松开,嘴张到了极限,喊声被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脸消失了。
只剩那点黑黏在赵德柱的指腹上,凉得像一块冰,但中心有一圈极微的热,像里面裹着一滴永远不会凉下去的血。
影子缓缓收回手,那只苍白的手臂从铁栏间隙中退了回去,在空气中收拢、变淡,和女人的影子重新连在一起。
影子开始下降,从立体的人形压平、变薄,铺回地面上。
暗色从铁栏前的地面上往回退,退到走廊尽头,退到门缝底下,像水被吸进地漏。
门缝下面最后一线灰白光也暗了。走廊恢复了原来的黑暗。
赵德柱一个人蜷在铁栏后面的墙角。
他张着右手,掌心摊开,那一点黑黏在他右手的食指指腹上,在完全黑暗的储物室里散发着极微的、他自己才能看见的暗紫色微光。
他的右手在抖。
食指的指甲缝里还卡着干血,黑点就覆在那道干血的旁边,像一颗痣。
他把右手慢慢合拢。掌心把那一点黑攥住了,拳头抵在胸口,指节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但他干涩的眼眶里慢慢渗出了一点湿,沿着鼻翼淌下来,滴在攥着黑的拳背上。
那滴泪落下去的瞬间,他儿子刚才那张满嘴是血的脸又在他眼前闪了一下,这次嘴唇不动了,只有一双眼睛瞪着他,黑漆漆的,像两口井。
赵德柱把脸埋进攥紧的拳头里。
拳心里那点黑的中心,那一圈微热持续地跳着
像一颗极其微小的心脏在掌心里慢慢地、慢慢地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