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道蹲在裂缝边缘。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裂缝现在宽度已经超过了四尺,边缘的泥土从翻卷状态变成塌落状态,每间隔几秒就有一小块土块从裂缝口沿处剥落,掉进下方的黑暗里。
土块掉落的过程短到几乎不可见——离开边缘的瞬间就消失了,没有落地的声音传上来,没有回声,像被裂缝里的黑暗在接触到的一刹那就吞干净了。
他把脸凑近裂缝口。
右眼的暗红瞳孔对着裂缝内部的黑暗,眼皮全睁,瞳孔中的那道黑色裂缝在月光的直射下微微扩开了一线。
扩开之后裂缝内部的更深处——瞳孔底部那个他一直能隐约感觉到有东西的位置——浮现出了一扇门的轮廓。
极浅的、几乎透明的线条勾画出的门框,竖立在瞳孔深处的暗色背景上,门缝处有一线更亮的光渗出来。
我看见路了。
他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收着,尾音压平。
凌皓站在他身后。
左手攥着一根断了一截的警棍,橡胶握把上还带着小王手心的温度。
警棍的金属杆身表面镀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光层只覆盖了杆身中段,靠近断口的位置金光已经褪了,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金属本色。
凌皓站在两步远的距离,右腿在后左腿在前,站姿微微侧着,余光同时盯着裂缝两侧那两只静止不动的黑影。
它们没有动,从殿主被击退之后就一直保持着原地站立姿态,反长的四肢微曲,躯干面朝裂缝方向,像两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林有道从裂缝边站起来。
蹲久了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站起来之后在裤腿上擦了擦沾了泥的手指,动作和他平时做完一件事之后收拾东西时的习惯一样,慢悠悠的,沾着泥的手指来回蹭了两遍才停。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没有回头,面朝裂缝,后背对着凌皓。
凌皓,我进去之后,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的肉身会倒在这儿。你看好它,别让东西叼走了。
凌皓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
林有道的肩膀比平时收得更紧,两侧肩胛骨的轮廓在外套下面凸得很明显,脊骨顶端第一节的凸起在衣领下方露出来一个骨节的弧面。
他的站姿站得比平时直——平时靠着椅背或者墙根歪着,很少有这种肩背完全展开直立的时候。
凌皓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然后说:你出来之后自己领回去。
林有道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幅度极小,像笑的时候气从胸腔里涌上来带出来的那一下颤动,但没有笑声传出来,只是肩膀轻颤了一瞬就停下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落在裂缝边缘翻卷的泥面上,鞋底压住了几块松散的碎土,碎土被压进泥里发出极轻的闷响。
第二步踏进了裂缝上方——他的脚悬在裂缝的开口处,底下是四尺宽的黑色深渊,没有支撑面。
但他踩下去的时候脚底接触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平面,黑色的阴气在他鞋底接触的位置微微荡开了一圈波纹,像一潭静水被落下的叶子轻轻碰了一下。
脚掌落稳了,踩在那层无形平面上没有沉下去。
第三步。
整个人往前一倾,重心移到了裂缝正上方的位置。
阴气波纹在他脚步周围荡开了三圈,他的身体从裂缝口沿处向下沉入,从脚踝到小腿到膝盖到腰,像一个人慢慢走进了一池深水里。
阴气在他躯干周围合拢,灰白色的雾流从他肩膀两侧合过来裹住了他的上半身,他的头在最后一刻还露在外面。
右眼的暗红色光在灰白色雾流的包裹中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连同头部一起沉入了裂缝内部的黑雾中。
裂缝口合拢了。
雾层把那个位置重新覆盖成了均匀的灰白色表面,看不出有人从这里沉下去过。
林有道的布包留在裂缝边缘的泥地上,包口的抽绳松松地敞着,从包口边缘露出一角黄纸的边缘。
他倒在地上了。
肉身像被人从内部抽掉了支撑一样原地软倒,先是双腿屈了一下,膝盖从直立状态弯成跪姿。
然后上半身从腰部前倾,整个人像一具没有骨架支撑的软体朝侧面歪下去。
后脑勺磕在泥地上发出闷的一声响,身体侧躺在裂缝边缘半尺远的位置,双腿蜷着。
右手从身侧摊开手指微微蜷曲,左手压在自己胸口那片碎玉上。
凌皓跪了下去。
单膝落地,膝盖压在一截碎石上他也顾不上挪开,双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把他半撑起来,让他的后背靠在自己蜷起来的右腿上。
林有道的头部在他腿上微微往侧面滑了滑,下巴搁在他的膝弯内侧。
脸还朝着裂缝的方向,右眼没有闭上——瞳孔中那扇门的轮廓还在缓缓旋转,像一扇没有被完全关严的门在气流中微微转动。
他的呼吸极轻极慢。
凌皓低头凑近了一些能感觉到鼻尖处有一缕极细的气流拂过,间隔的时间比正常人长很多。
胸膛从微微鼓起到平复再到下次鼓起至少走了十五息。
胸腔起伏的幅度比他活着清醒的时候小了一半,每次吸气的时候左胸那片碎玉微微亮一瞬,呼气的时候暗下去,像一盏跟着呼吸的节奏一起明灭的小灯。
凌皓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
左手的手掌从他额头上方覆下来,拇指从眉心的位置向下推,中指和食指并拢着轻轻按在右眼的上下眼睑上。
他把那只右眼的眼皮合上了。
指腹贴着闭合的眼皮滑过,眼皮在他指下合拢,锁住了瞳孔中那扇还在转动的门的轮廓。
但合上之后,眼皮下面依然透出暗红色的光来。
那层光从眼皮的薄薄皮肤下面透上来,把闭合的眼睑染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像一条极细的伤口被光从内侧照亮了。
他把手从林有道的脸上移开。
右手那只缠着黑色勒痕的手,指节还因为残余的麻痹感微微有些僵。
他用自己的右手掌心贴着林有道的侧脸轻轻按了按,然后松开。
凌皓朝侧前方偏了一下头,把目光从林有道的脸上移开,重新扫向裂缝的方向。
那两只黑影依然没动,但躯干的角度似乎比刚才朝南偏了一度,像睡梦中的人在翻身之前潜意识先调整了姿态。
我守着你。
凌皓说。声音低,只有膝盖上那个人的耳朵能听见。
但那个人现在耳朵里面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魂魄已经沉入地墟了,肉身摆在这里像一个空壳,呼吸浅得像是被借出去的。
凌皓把警棍横放在自己膝前的地面上,右手掌心覆在林有道闭合的右眼眼皮上。
暗红色的光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一缕,像捂着一盏快要灭了但还没有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