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坐在祠堂供桌前的地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背靠着祠堂那根粗木柱,后脑勺抵着被烟熏了几百年的柱面,木柱的凉意隔着头发透进来。
她的两条腿伸在身前,脚掌搭在蒲团边缘,鞋底沾着禁地外围干裂的泥土。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来的。
从祠堂门外走回来之后她好像站着发了一会呆,然后膝盖自己就弯了,身体滑下来靠在了柱子上。
两只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手掌朝上摊着,掌心的伤口还在渗着极慢的血。
那层血已经干了大半了,从鲜红变成暗红再变成黑紫色的薄壳覆在掌纹的沟壑里,像一层地衣生在掌面上。
供桌上的七盏油灯还亮着,但已经燃到了底。
灯芯在油面上几乎全部烧尽了,只剩一截焦黑的丝头浸在浅薄的一层底油里,火苗缩成了黄豆大小的一粒,光发出来了却拢不大,照在祖宗画像上的范围比以前窄了一圈。
她看着墙上的那些画像。
七幅画像一字排开挂在供桌后面那面青砖墙上,从左到右依次是祖宗沿袭下来的排列。
最左边那幅明代官袍的老者还在第一位,最右边那块新牌位旁边挂的画像——她丈夫三十年前找人画的那幅——排在末位。
画中人的面容她已经看了三十年了。
她每天来上香的时候都会看一遍这张脸。
颧骨平、眉骨浅、鼻梁从眼窝直通下来中间没有明显的转折,嘴唇薄,嘴角微微向左偏。
她看了这张脸三十年。
现在那张脸上的眼睛闭着。
不只是末位那幅。发布页Ltxsdz…℃〇M
全部的七幅画像——每一幅上人物的眼睛都闭着。
最左边明代官袍的老者那双眼皮的线条闭合得紧,原本画着瞳孔的位置现在被眼皮的弧线盖住了;第二位的中年男人闭着眼,第三位的老年妇人闭着眼,第四位年轻男子闭着眼,第五位、第六位、一直到末位她丈夫那幅。
全部合着。
不是画师原本画的闭眼——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幅画的原貌,明代老者那幅的瞳孔反光点她端详过千百次,丈夫那幅肖像画完的时候她和画师并肩站在画布前面看了很久,画师说眼珠的光点要点在中间偏上,这样人像才有精神。
现在所有画上那些点过光点的位置都被眼皮覆盖了。
眼皮是后来落下来的。
像窗帘被一只手从上方松开让布料垂下来盖住了窗面。
魂走了。
周婆看着那些闭眼的画像看了很久,目光从第一幅走到第七幅再走回来。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腮帮子内侧的软肉被牙齿咬了一下又松开。
掌心里干涸的血壳在手指微屈的时候崩开了一道细纹,露出来的缝隙底下是更暗的旧血和一层淡粉色的新痂。
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到了尽头。
三根香同时燃尽了最后的一截,香头顶端的余烬在燃尽之后自动熄灭了,三根香的香灰保持着完整的柱形没有倒。
每一根香灰都直直地立在香炉里,从炉灰表面垂直伸出来大约三寸高,表面有一层极细的裂纹但整体结构没有塌。
她听说过落阴村老辈人传下来的话:最后一炉香灰不倒,说明祖宗们都听见了,都送完了。
她看着那三根直立不倒的香灰又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动了。
先动的是一只手——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撑在地面上,然后左手跟着撑上去,两只手掌压在砖地上把全身的重量撑起来。
膝盖从弯曲到伸直的过程用了很长的时间,关节每伸展一寸就发出一声咔的响动。
她完全站直之后腰背弓着撑了好一阵才慢慢直起来。
扶着柱子站了大约有几十息才松开手。
她走到供桌前。
供桌左侧那块靛蓝棉布包还摊在桌面上,布面被锁骨碎片的棱角顶出了几处凸起。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的三截锁骨碎片散在布面上,最大的那截大约两寸长,最小的那截半寸多一点。
边缘的断口参差,白的骨面被烛火映成了浅黄色。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三截碎片拢到一起用掌心合住,从供桌底下抽出一块新的红布。
红布是她下午就准备好了的,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叠放在香烛的旁边,当时想着万一用得上的时候手上就有。
现在她把这方红布摊平在桌面上,把三截锁骨碎片挨着摆在布面中央,最大的那截放在正中间,两截小的分列左右。
然后把红布的四角折上来收口,系紧,布结打了三遍才收手。
红布包扎在手里的触感比原先的棉布包硬,布面粗糙,棱角分明。
她攥着那个不规整的圆团形状站在供桌前,低头看了一会儿掌心里透出来的布面凸起,然后转身朝祠堂门口走去。
迈过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回了一次头。
七幅画像上那些闭合的眼睛还在那里,香炉里三根香灰还立着,底油的灯最后一粒火苗跳了跳然后灭了。
祠堂里暗了,只剩下门外的月光从后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的投在供桌前的地面上。
她转头走了出去。
外面天边有一线灰白。
月亮落在西面的山脊后面,天顶的云层从边缘开始泛出浅色的光,最远处那一条地平线上能隐约分辨出树梢轮廓和天光之间的一线区别。
她走到祠堂台阶最下面一级的时候停住了。
面朝禁地的方向站着,红布包攥在左手里,五指合拢包着布面,碎骨的棱角从布面底下硌着她的指节。
她对着禁地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呼吸很慢很均匀,肩膀没有抖,脊背是直的。
灰白色的天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脚下投出一条短影。
守完了。
她说。
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每个音节的振动在嘴里存了一瞬就散了。
尾音落下去之后她没有再补任何东西。
三个字从三十年的时间里慢慢提出来落在空气里,像一件被反复折叠了太多次的衣服终于被展开摊平放在桌上,再没有人会去碰它了。
她走下台阶。
脚步不快不慢,红布包攥在手里,掌心贴着那些碎骨,像牵着一只不再温暖的手。
她走过晒谷场的时候鞋底碾过干裂的泥块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走过村道的时候路两旁的草叶在晨风里轻轻摇着。
她朝禁地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那一道指缝宽的裂缝横在禁地中央,从她走过来的方向能看见一缕极淡的灰白色从那里升起来,在晨光里慢慢散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