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和小李在禁地外围的冷雾散尽之后朝采石场方向走了一段。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天边已经泛灰了,月亮落下去之后禁地的地面失去了暗红色的光照重新变回寻常的暗色。
采石场的位置在村北的山坳里,从禁地过去要穿过一段荒掉的菜地和一片矮刺槐林。
两个人走得不算快,警棍垂在身侧,鞋底碾过路面的碎土发出细响。
走到刺槐林边缘的时候小李停了一下,用警棍拨开一截挡路的枯枝,枯枝断裂的声音在晨前的安静里格外清脆。
他们看见了洞口外面的那块石头。
采石场洞口东侧有一块扁平的青石,大约半人宽,表面被风刮得很平滑,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石粉。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坐姿是偏的,右腿伸着、左腿曲着,后背微微弓着,脸朝向洞口的方向没有回头。
断了的左臂垂在身侧,肘弯处那道破口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色,像干涸的蜡封表面裂开的缝隙。
小王放慢了脚步。
他从青石左侧的方向绕过来,小李从右侧迂回,两个人之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两人同时放轻了脚步,脚掌先落地再缓缓踩实,没有发出明显的踏响。
阴九没有动。
他坐在原处保持着和警戒线拉开之前完全一致的姿态,左臂垂着,右臂搭在膝头。
他的身影在晨前的暗光里轮廓模糊,像一尊放了很久的人形石雕被露水浸透了表面。
小王停在了五步外。
警棍握把朝上,棍身朝下,垂在右腿外侧。
他盯着阴九的后背看了两息,阴九的肩膀轮廓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呼吸带动肩胛骨的起伏,没有头颈转动时衣领边缘的摩擦。
你——
小王开口了。
一个字刚出来,阴九的头动了。
他侧头的动作慢而迟滞,像一层结冰的关节被外力推动着才肯转过来。
他的脸正面转向小王的方向时,晨光从侧面斜着照过来,在他面部的阴影区域和光照区域之间形成了一道分界。
光照到的那一半脸色灰败,像蜡在常温下放置了太久的表面蒙了一层灰膜,暗影那一半几乎和背景融在一起,轮廓边缘模糊不清。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断臂的肘部伤口边缘那一圈皮肤已经发黑了,干壳封着骨头茬的断面,壳面有裂纹从中心向外辐射着。
我动不了。
他说。
声音很平,每个字的音高几乎没有起伏,像在复述一个和他自己无关的数据。
尾音收完之后嘴唇合上就再没有其他动作了。
小王和小李对视了一眼。
小李的警棍从垂着的状态稍微抬高了半寸,棍身的角度从朝下变成了斜指前方。
你们来杀我的?
阴九问。
他的目光从小王脸上移到小李脸上又移回来,眼珠转动的速度正常,但面部其他部位完全静止。
我们带你回去。
小王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尾音压得平,你还有案子没交代——
阴九笑了一下。
那笑容从他嘴角先开始的——左嘴角向上抬了一线,然后向右拉扯,整个扯动过程把面部的肌肉都牵动了。
颧骨下方的皮肤被拉出了两道斜向的纹路,嘴角牵到了正常弧度的一半左右就停住了。
那笑容里没有快乐,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坦的、像终于到站下车时舒展了一下面部肌肉的松弛感。
我交代不了。
阴九把右手从膝头抬起来,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正中。
指尖落在锁骨下方的位置,隔着衣服戳了一下,衣服被按得凹进去又弹回。
我的魂不是我的。
他的右手放下来的时候,断臂的肘部断口被动作震了一下,封在伤口表面的那层干壳裂开了一道缝,一缕黑烟从裂缝边缘升起来。
烟很淡很细,升到断臂上方大约半臂高的时候就在空气中散开了,像一滴墨落入一杯清水里的扩散过程被放慢了拍子播出来。
没有虫群。
没有活物从那个伤口里钻出来替他缝补合拢。
只有烟。
阴九低头看着自己肘部断口中升起来的那缕烟。
他的视线落在那道细烟上升散开消失的路径上,眼珠没有动,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晨光从侧面照在他后颈上,把那一段皮肤照出了和面部同样的灰败颜色。
我记起来了。
他说。
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尾音拖了一拍才收住,我是谁。
小王没有说话。
他握着警棍的手在指节处微微收拢了一下,手背的筋纹在皮肤下面浮出来又沉下去。
我是第一个被它吃掉的人。
阴九看着自己肘部还在持续升起的细烟,烟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从一缕变成了一束。
细烟从他的断骨截面中心像泉水一样匀速地向上涌,在空气中散成一层薄薄的灰雾,雾气边缘映着晨光的微亮。
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留着我干活。
他停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又浮现了一瞬,然后收走了。
干活干到哪天坏了——再吃完剩下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肘部断口涌出的黑烟突然变了。
速度从匀速加快成了陡增,细烟从一束变成了一团,从一团变成了一片连续的黑雾从断骨截面中涌出。
黑雾在空气中散开的范围也比之前大了,从肘部上方的空间扩散到了他的整个躯干周围。
烟雾边缘先接触到的区域——他右手搭在膝头的指尖——开始变得透明了。
像被风吹散的烟灰从边缘向内逐寸剥落,指端的轮廓先模糊然后消失,一节指节从中段消散成灰,然后是整根手指从根部往上化成了和周围雾状相同的灰色粒子。
手腕、小臂、肩膀,每一寸暴露在晨光中的肢体从外缘向内逐层消散,像一张被点燃的纸从边缘向中心卷曲燃烧。
我动不了。
阴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从正在消散的喉咙里传出来,比之前更轻更远了。
躯干的轮廓在消散的过程中逐渐变薄,胸前衣物的布料在身体形态已经不存在之后还短暂地维持了一下形状然后塌了下去。
我动不了……已经很久了。
整个消散过程大约持续了十秒。
从指尖第一截消失到他的人形轮廓最后一线散入晨雾,十秒钟之内一个完整的人体从边缘向内逐层化成了灰雾,灰雾在空气中继续散开变薄,最后只留下一层极淡的暗色痕迹飘在青石周围的空气里。
青石的表面在晨光照耀下恢复了原来的石灰色,上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件东西——一件褪色的深灰色外套,从领口到袖口完整地叠放在石头表面。
袖口的折痕整齐,衣摆被压平了,像被人仔细地脱下来之后叠好放在上面的。
小王攥着警棍站在五步外没有动。
他的目光定在那件外套上,外套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露水反光。
他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
从袖子看宽度大概是阴九的身形,衣领处有一圈深色的磨损痕迹是长期穿着留下的。
外套表面没有褶皱之外的任何痕迹,领口内侧没看到污渍或血迹,袖口边缘平整。
小李走过去蹲下。
他先把警棍插回腰侧的卡扣里,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碰了碰外套的布料。
布料是湿的,露水浸透了外层织物沾在他的指腹上,冰凉。
他捏住衣领的一角把外套拎起来抖了抖——没有东西从外套里掉出来,整件衣服展开之后撑出一个空的人形轮廓然后因为重量下坠垂了下去,袖管朝下直直地垂着。
里面什么填充物都没有。
空的。
像一件被洗过晾干后叠好收起来的外套被人取出来放在石头上晒晨露。
……他走了。
小李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布料贴着他的小臂继续往外渗着冷水。
小王把警棍从五步外走过来,在青石前面站住。
他看着小李臂弯上那件空外套,外套的袖子在晨风里微微晃了晃。
走哪了?
小李偏头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
采石场洞口里面是黑的,晨光只能照亮洞口前三步左右的区域,更深处全部沉在暗色的阴影里。
洞口边缘能看到几道碎石坠落时留下的刮痕,刮痕从洞口壁面向内延伸逐渐被黑暗覆盖消失不见。
不知道。
小李说。
他把外套从臂弯上拿下来重新叠了叠,叠成和刚才差不多的形状放在青石原来的位置上。
可能……回地墟了。他本来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上方又爬高了一线,照在青石的外套表面泛起一层浅金色的露水反光。
外套的布料在晨光中慢慢变暖,露水从织物表面蒸发成细小的水汽升起来,像一层极薄的人形蒸汽从石面上缓缓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