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线从村口拉到了村尾,沿着村道两侧延伸。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黑色的塑料带每隔一段就绑在一根竹竿上,在晨风里微微抖动。
铁网罩住了整片禁地的范围,铁丝网的边缘压进了泥土里。
网面和地面之间没有缝隙,连一只野兔都钻不进去。
凌皓站在村口的路边,看着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地从村道开过去。
车窗里露出的面孔他大部分认不全,但能看出来那些脸和刚进村时见到的不一样了。
三天前的那些面孔上有戒备、有试探、有对来人的审视和打量。
现在那些面孔上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一种空荡荡的、刚熄了火一样的平。
所有的表情都被耗尽了,脸上只剩松弛的、疲软的、什么都不再想的底色。
最后一辆大巴车停在村口。
车门开着,司机靠在方向盘上等。
周婆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
她从村道拐弯的地方慢慢走过来的时候红布包还攥在左手里。
右手扶着路旁一截矮墙的墙头走了几步才松手。
她的脚步比清晨去禁地的时候慢了一些,膝盖弯折的幅度也小了,像在挪着走而不像在迈着走。
她走到车门下面的时候停了一下,右手抬起来撑着车门框上的扶手,左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踩上去之后她偏过头,朝村子里看了一眼。
目光先是落在祠堂的方向——青砖的屋顶从树梢间隙中露出来,屋脊上的兽吻在晨光里拖着长影。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禁地方向,那片被铁网罩住的区域。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村口那棵古槐上,古槐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摇了摇。
摇动很轻,枝梢摆动的幅度只有几指宽,像一个人在不能再走近的情况下朝远处挥了一下手。
走了。周婆说。发布页Ltxsdz…℃〇M
声音很轻,对着那三个方向说了一遍。
她转身上了车。
脚踩进车厢的时候身体微晃了一下,司机伸手虚扶了一把但没碰到她。
她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了,红布包搁在膝头,两只手合拢覆在布面上。
车门关上了。
大巴发动,车身微微震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
加速的过程平缓,从一个点移到路面再提速。
拐过村道尽头的山弯时车尾的灯在转弯的弧面上亮了一瞬,然后被山体挡住看不见了。
村口安静了下来。
只剩风声和远处山脊线上鸟群掠过树梢时翅膀扇动引起的细碎间隙响。
古槐的枝条在周婆的大巴拐过弯之后还在持续摇着,幅度比刚才更小了。
像一个人的手在挥动的余势里慢慢收了回来。
枝叶间缠着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翻卷着。
凌皓从村口转身走回临时指挥部门口。
指挥部的门半开着,里面的桌椅还在。
桌上摊着的布防图被晨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小王和小李蹲在门口的台阶上,两个人一人捧着一个白色的饭盒。
饭盒盖掀开了搁在旁边的地面上。
是肉馅包子,刚从小镇送来的。
塑料袋还放在台阶最上面一级,袋口敞着,里面还有七八个包子冒着白气。
小王咬了一口。
咬的动作在凌皓走过来之前就已经完成了,腮帮子里塞着一团面皮和肉馅的混合物。
咀嚼的时候两边脸颊交替鼓着。
他抬头看见凌皓的时候嘴里还没咽完,先伸手把自己旁边那个饭盒盖子掀开了。
里面两个包子还完整地躺在饭盒中央。
凌队,您吃点?他说话的声音含在嘴里半截。
凌皓站在台阶下看了一眼饭盒里那两个包子。
包子皮白而饱满,褶纹收得齐整,热气从褶纹间隙中持续地冒出来。
有多的?
小王咽下去了,朝台阶最上面一级那个塑料袋努了努嘴,老陈一大包呢。
凌皓上了两级台阶,在门框旁边坐下来。
背靠着门框的竖边,右腿伸直,左腿曲着。
小王把那个饭盒递过来,他伸手接住。
包子还烫,隔着饭盒底层的塑料都能感到热气从下面漫上来。
他把包子从饭盒里拿出来,捏在指间转了半圈,让底部的褶纹朝着上方。
咬了一口。
面皮的热度和肉馅里的汁水同时漫进嘴里,他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吞咽的时候喉咙里有停顿,像食物从咽喉经过时遇到了某种阻力然后才通过。
咽完之后他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嚼的时间比第一口短一些。
林有道靠在指挥部门面外墙的墙角处。
墙角刚好有一块阴凉阴影,他从禁地出来之后就一直靠着墙面站在这里。
左眼轻轻闭着,右手抬起来捂着右眼。
他的右手掌根覆在右眼眼眶上,手指微微蜷曲压在眼皮表面。
整个动作很轻,轻到像只是抬手挡光。
但他的右眼早已彻底失明,这片方向没有任何光亮能传入视觉。
他依旧固执地捂着眼皮,像护住一道刚愈合的伤,不让风吹进来。
小王端着饭盒走过去。
他在林有道面前站定,将饭盒凑近林有道垂在身侧的左手边。
林哥,吃饭。
林有道把捂着眼睛的右手慢慢放了下来。
右手从眼眶表面移开时,指腹和眼皮之间带着一丝细微的粘连感。
那是长久贴合捂热后,皮肤短暂贴合产生的附着力。
他的左眼睁开一条细缝,睫毛下方露出一线幽深的瞳孔暗色。
仅存的左眼缓缓转动,找准小王的脸和饭盒的位置。
包子?他的声音比在禁地里清亮些许,尾音依旧带着淡淡的沙哑。
肉馅的。
林有道直起身,伸手接过饭盒。
他用左眼确认包子冒着热气、温度正好,才抬手送入口中。
咬下的瞬间,左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下。
这顿算你的。
……这顿不是一直算我的吗?小王语调微微抬高半格,上次的盒饭也是我买的。
上次的盒饭是公费报销。林有道咽下嘴里的包子,含糊补了一句,这顿记你账上。
小王静静看着他。
林有道闭合的右眼眼皮上,那道暗红色细纹在白日光照下淡了许多,却依旧清晰可见。
他右手捏着包子,指节沾着一点浅浅油光,左手自然垂落。
整个人依旧是那副散漫松弛的模样,左肩微低,身形轻轻偏向门框一侧。
小王盯着那只失明的右眼看了两秒,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嘴唇轻合,鼻间吐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应答平平淡淡,轻轻落在风里。
凌皓坐在台阶上吃完了第一个包子,将饭盒搁在膝头。
包子渗出的油渍,在饭盒底面印出一小片半透明的痕迹。
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手小臂的黑纹。
正午的强光之下,纹路颜色比晨光里更深沉,像一层干透的暗色涂层覆在皮肤上。
功德金光沿着纹路边缘不断闪动,亮度比清晨又亮了一线。
他握拳、松开,指节的舒展灵活度,比清晨明显好了许多。
村口的古槐再次被晨风拂动枝桠。
风从山谷穿来,途经村道矮墙收窄加速,穿过槐树主干,将枝叶压向一侧又骤然弹回。
枝头缠绕的红布条随风翻卷飘动,几处松散的布尾被风彻底拉直。
古树轻轻震颤着枝梢。
风停之后,余颤久久未歇。
像伫立村口的故人,静静目送最后一车乡人远去,迟迟不肯挪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