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上省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发布页LtXsfB点￠○㎡


    太阳从西面偏过来，从驾驶员那一侧的车窗照进驾驶室，在凌皓的左肩和左臂上铺了一片暖色的光。


    他开车的时候习惯把左手搭在方向盘十点钟的位置，右手搭在档杆上。


    右臂小臂上那截黑纹从袖口露出来一小截边缘，在日光下被照出了更清晰的纹路走向。


    林有道坐在副驾。


    他靠着车窗那一侧，头微微偏着朝右，闭着的右眼对着窗外快速掠过的行道树。


    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的额发上，额发被风压得朝后倒又弹回来。


    他的左眼半睁半闭，瞳孔没有固定焦点，像在看路边的树但视线穿过了那些树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后排坐着老陈和小王。


    老陈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圆珠笔夹在指间，笔帽咬在他嘴里。


    小王靠着另一侧车窗，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从落阴村带出来的最后一个，面皮已经凉了但没舍得扔。


    副驾后面的座位空着，林有道的布包搁在座位上，抽绳松开了，包口边缘能看到叠好的黄纸一角露在外面。


    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省道两侧是连绵的矮山和灰绿色的灌木丛，路面上偶尔有一辆对向的车开过去，带起的风灌进窗缝里裹着汽油燃烧后的余味。


    导航的屏幕亮着，前方路段的指示箭头在地图里缓慢地移动着。


    老陈。


    凌皓从后视镜里看了后排一眼。


    他的视线从后视镜的镜面上移回前方的路面，车速保持平稳，你检测的结果怎么说？


    老陈把笔帽从嘴里取下来搁在笔记本上。


    他坐直了一些，膝盖上的笔记本被他的动作带得往侧面滑了一寸，他用左手扶住纸面边缘压平了。发布页LtXsfB点￠○㎡血液里的黑色颗粒……


    他翻了一页笔记，那页纸上有几张手绘的曲线图，横轴标注着时间，纵轴标注着数值区间。


    他的手指在第一张曲线的末端点了两下。它们还在动。但速度慢了很多。螭龙碎了之后颗粒活性下降的曲线和咱们昨晚的进展基本吻合——碎片拼合的时候颗粒活性最高，螭龙坠入地墟之后活性逐级递减，到天亮的时候已经降到了峰值的三成以下。


    他把笔记本转了个角度让凌皓从后视镜里能隐约看到纸面上的图表内容。


    车里的光线不太好，但图表上用红色圆珠笔圈出来的数据点还是能从后视镜里辨认出来。我推测那些颗粒跟螭龙的煞气是同源的。它碎了一次，颗粒也弱了。


    能清除吗？凌皓问。


    车在一段弯道前减速了，他轻踩刹车，整个车身平稳地慢下来。


    目前不能。


    老陈把笔记本合上了，笔夹回封面上的卡槽里，但可以抑制。


    他顿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


    眼镜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反光，反射的光斑在车顶内饰上短暂地亮了一瞬。林有道的走阴血能限制它们的扩散速度。原理还不完全清楚，但从三次样本的对比结果来看，走阴血接触颗粒之后颗粒的活性降低了大概六成左右，持续时间从最初的十几分钟延长到了现在的几个小时。


    所以？


    凌皓已经过了弯道，车速重新提了起来。


    如果定期用走阴血做压制，老陈的语调恢复了平时实验室汇报时的平直状态，理论上可以把浓度控制在不致命水平。


    林有道一直靠着车窗没有动。


    听到两个字的时候他把脸从车窗那边慢慢转了过来，左眼从半睁的状态完全睁开，视线落在老陈的脸上。


    日光从侧面照在他右脸闭着的眼皮上，那道暗红色的细线在光照下呈现出一道弧形的暗影。


    定期是多久？他问。


    老陈也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后排和副驾之间的空档里交汇。以目前的浓度衰减曲线推算——


    他翻了翻笔记本后面一页的估算数据表，手指从第四行沿着格子移到最后一列的数字上，大概三个月一次。


    那就是一年四次。


    林有道的右手从腿面上抬起来，左手伸过去用食指依次扳着右手五指上的关节，从拇指扳到无名指，一次加一次钱，一年加四次——


    凌皓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后视镜里映出林有道侧脸的轮廓，右半边脸埋在车窗方向的暗影里，左半边脸被前面挡风玻璃透进来的光打亮着，掰手指的动作认真得像在清点一张大额账单。钱的事回去再说。


    哎，凌队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林有道把手指放下来搭在腿面上，左眼从老陈脸上转到后视镜里凌皓的视线方向，我先赌上三个月干活的命，还不能算清楚——


    我没说不给。


    那你说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就是回去再说。


    凌皓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从后视镜里只够捕捉到一个极短的线条变化，像嘴角被某种内容牵动了一瞬又恢复了平直。回去给你数。


    林有道闭嘴了。


    他的左眼弯了一下，弯的幅度和嘴角保持的平直之间形成了一种矛盾但熟悉的表情组合——眼角折出了细密的笑纹，嘴上却把声音收住了没有放出来。


    那笑容和平时坐在刑警队办公室沙发里说凌队你这案子我接不了的时候一样。


    带点痞、带点欠揍、带着一种早就被摸透，吃准了你不会真不给我酬劳的不正经。


    后排的小王把最后一口凉包子塞进了嘴里。


    腮帮子鼓着嚼了一半，用极低的声音凑近老陈的耳朵边：……他们俩是不是又偷偷默契了？


    老陈翻了一页笔记本。


    圆珠笔从他指间滑到了封皮内侧又被他的拇指卡住了。你有空管这个，不如想想你那篇行动报告怎么写。


    小王的咀嚼动作停了一拍。


    他腮帮子里的包子碎屑还在下咽的过程中，喉咙动了一下，咽完了。


    ……什么行动报告？


    现场报告。


    老陈的圆珠笔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禁地、裂缝、石柱、魂魄——凌队刚才让我转告你，四千字现场报告周一交。


    小王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的后背从椅背上滑了大概两指的距离，整个人矮了一截。四千字……现场报告……那个禁地里的东西——我怎么写？写石柱自己碎了还是写阴气从地下涌出来


    如实写。


    如实写领导批注请提供科学依据


    你写你的。


    凌皓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语调平直，不像在开玩笑也听不出额外的情绪，我签字。


    小王的表情定格了。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肩膀从垮下去的状态慢慢直回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老陈，老陈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的沙沙声持续稳定。


    车继续在省道上开着。


    林有道把脸重新转回车窗方向，左眼闭上了。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着他的额发。


    后排的沙沙声还在持续，老陈在继续写他的记录，小王安静了下来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


    凌皓的车速保持平稳，导航屏幕上代表他们位置的光点沿着路线图稳步朝前移动着。


    车里填满了阳光、行驶时轮胎碾过路面的持续低频响和铅笔划过纸面的细碎声。


    那些声线连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暖膜覆在所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