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道收到视频的时候正窝在沙发里看一本租来的漫画。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手机震了一下,他单手划开屏幕,看到是周小满发来的一条消息和一段视频,视频时长大概四十秒。
他没急着点开,先把漫画那页折了角丢在茶几上,才把视频拉出来看。
画面是竖屏拍的,角度有点偏,像是匆忙中举起来的。
光线不太够,只能看清床铺和半个枕头,枕头上搁着一只手,手在半空中比划着什么。
林有道把手机音量调高。
视频里没有声音,只有画面中央那只手在动。
动作不快,食指伸直,其他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空中写字。
他在写什么,林有道第一遍没看明白。
第二遍他把视频拉到最开头,盯着那只手的轨迹看了十几秒,然后按了暂停。
是离子符号。
他把画面放大到三倍,慢放功能打开,让那只手的每一帧轨迹在屏幕上缓缓拉过。
食指在空中划了七八个字符,有些是英文,有些是下标数字,连在一起是个完整的离子反应方程式,但林有道不认识这个反应里用的东西。
他没学过氢氟酸跟二氧化硅的反应。
那只手写完最后一道横线就垂下去了,像耗尽电量的机械臂一样倒在枕头上。
林有道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注意到那只手写字的节奏——每个字符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像是被定好时长的节拍器一格一格地敲出来的。
他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直了,把漫画从茶几上捡起来扔到沙发另一头,拿了自己的手机给凌皓发了条消息:那孩子睡着觉在教化学。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凌皓的电话进来了。
林有道接起来的时候正在穿外套,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什么意思?凌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像有车流的声音,他应该在开车。
林有道把夹克拉链拉上,弯腰从鞋柜上摸了自己的布包:意思是有个人在他睡觉的时候用他的嘴讲课。你发我的那个地址——中心医院是吧?我现在过去。
你过来的时候带上那个——凌皓顿了一下,你上次说的朱砂。
林有道已经出了门,脚上踩着一双穿了两年的帆布鞋:带着呢。凌队,你是不是见到什么东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凌皓说:到了再说。
林有道到医院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在住院部五楼的走廊里找到了凌皓,后者靠墙站着,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开又盖上,反复做了三次。
旁边病房的门虚掩着。
里面是周小满的表弟?林有道朝病房门抬了抬下巴。
凌皓点头:孙东。今天又醒了一次,这次不是写字,是说话。说明天考
林有道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小满正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她看见林有道进来,站起来让了个位置。
病床上的孙东还在睡,呼吸倒是平的,不像高烧的人那种急促的喘法。
但他嘴唇周围干了一层皮,上下唇之间有一道裂口,像是很久没喝过水的样子。
林有道在床边蹲下来。
他没有直接碰孙东,先用手背悬在孙东额头上面大概三厘米的位置停了五秒。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了。
温度没问题。他扭头看周小满,下次他醒的时候你按一下他手腕内侧的脉搏,看看一分钟跳多少。
周小满点了下头:他之前醒过三次,都是突然坐直,手在空中写字。我录了发给你那段。写完就倒下去睡了,跟关机似的。
中间有没有其他动作?比如睁眼?林有道问。
有一次。周小满说,第二次醒的时候他是睁着眼的,但眼睛没看我,盯着一片什么也没有的天花板看了很长时间,嘴里一直在念叨,声音很小。
林有道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暗红色的粉末。
他拧开瓶盖,用指甲挑了一点撒在孙东的枕头上。
粉末接触棉布的一瞬间微微变了一下颜色——红变深了,像被什么东西浸了底。
阴气在往外渗。林有道把瓶盖拧回去,站起来,他魂里的东西还没清干净。等他下次醒,我当面看一下。
孙东醒得比他想象得快。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病床上那个平躺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先是呼吸停了一拍——很短暂的一拍,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又松开。
然后他的眼睑动了动,没有完全睁开,只掀了一条缝。
眼珠在缝隙里转动了一下,盯住了天花板。
他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食指在半空中开始比划。
林有道没有录像。
他就蹲在床边上,离孙东的脸不到半米。
他看见孙东的手指在半空中精确地划出离子符号,一笔一划,干净利落,停顿的位置跟正常书写的笔顺完全一致。
食指在写最后一道横线的时候停住了,整只手悬在半空中,像在等什么东西。
然后孙东的嘴唇动了。
他的嘴角朝两侧拉开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很小,但林有道离得近,看得清楚。
那个弧度不是昏睡中的人会有的表情。
那个弧度里有东西。
讲完了。孙东开口,声音比正常说话低一度,今天讲到这里。明天考。
说完这句话,他的嘴唇慢慢合上了,嘴角的那个弧度也一点一点平下去,像潮水退掉之后留下的沙面。
他伸在半空中的那只手垂落下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
林有道伸手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指腹感觉到的是偏凉的皮肤温度——不是高烧病人那种烫,也不是正常人那种温热。
是凉的,像按在一块搁在冰箱里放了一阵的玻璃表面。
他又按了三秒,然后收回了手。
孙东的眼皮眨了两下。
瞳孔收缩了一瞬,像从望远的状态切回了近距,天花板上的虚影散了。
他的视线慢慢移到了床边的林有道脸上,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重新闭上了眼。
呼吸变深了,体温也在慢慢回升。
林有道站起来的时候右眼的红环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走到病房门口,凌皓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被拉进去了。林有道说。
凌皓:谁拉的?
林有道指了指天花板,方向偏西侧:旧教学楼三楼。那个东西——她是老师,孙东是学生。学生不听话,老师让他补课。
凌皓重复了一遍:老师。
教化学的。林有道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孙东刚才写的那个方程式,是氢氟酸和二氧化硅的反应。这玩意儿不教给学生,除非这节课专门讲玻璃腐蚀。你记得那间教室黑板上写的是什么?
凌皓想了一下:也是这个反应。二氧化硅跟氢氟酸。
林有道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同一道题。他在抄老师抄了三年的板书。那个东西在让孙东把同一道题抄一遍又一遍。跟罚抄似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的孙东。
周小满在往孙东嘴唇上涂润唇膏,动作很轻。
但老师不让学生在黑板上写,林有道说,老师让学生在梦里写。写完就算交作业。明天还有明天的作业。
凌皓站在走廊里,看了眼西边的窗户外头。
太阳已经压到了楼群的边缘,天是橘红和灰蓝混在一起的颜色。
旧校区那栋楼的方向已经暗下去一大半了,只有三层那几扇窗户——玻璃反着最后一点夕阳,像睁着的眼。
他转回来看着林有道:孙东的魂在那间教室里待着?
林有道点了点头:待着呢。跟他一起待着的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视线从病房门缝里看进去。
孙东的手还搭在床沿外面,手指时不时轻轻勾一下,像在做一道还在半途的题。
上多了课的人,魂会被磨薄。林有道把烟揣回兜里,磨到一定程度人就醒不过来了。不是睡死过去——是醒着也没魂了。跟那个东西待久了,分不清哪边是教室哪边是床。
凌皓:你怎么知道的?
林有道摸了摸自己右眼眼皮:我见过类似的。在别的地方。有些人被困在梦里出不来,不是因为梦有多深,是因为有人不让出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一下,找出一段自己拍的视频——跟周小满发给他的那段差不多,但画面里写字的是另一只手,更瘦,骨节更突出。
他把屏幕转向凌皓:这个是我去年在另一个地方拍的。一个老太太,睡了一年多,手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动两分钟,写同一个字。写。后来她死了。死了之后手不写了,但那个字留在了床单上,洗不掉。
凌皓看着屏幕里那只苍老的手在半空中一横一竖地划拉,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林有道把手机收回去,伸手在布包里摸了一把,掏出那个小玻璃瓶,又用指甲挑了一丁点朱砂粉末,走回病房,轻轻点在孙东的眉心。
粉末刚接触皮肤的时候孙东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被冷水激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呼吸忽然变深了,原本浅而急促的吸气变成了顺畅的、沉下去的呼吸。
他嘴唇上那道裂口周围的皮肤似乎松了一点。
周小满抬头看林有道。
刚才那东西在他身体里待了一会儿,给他补了节课。林有道把手收回来,我用朱砂点了一下,把那个东西逼出去了。但孙东的魂还在那间教室里晃着,没完全回来。
周小满的脸色白了一瞬:那我表弟……
能回来。林有道说,那东西只是想让他,没想要他的命。但上多了课的人,魂会被磨薄。磨到一定程度人就醒不过来了。
他看向凌皓。
凌皓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在窗外的落日里半明半暗。
凌队,咱们得去那间教室看看。林有道说
那东西的教学大纲我得翻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