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把车停在铁栅栏门外的时候,下午两点刚过。发布页Ltxsdz…℃〇M
凌皓推开车门,太阳正从头顶偏西一些的位置往下压。
旧校区那栋三层楼房的影子铺了大半个操场。
铁栅栏门锁着,锁链绕了两圈挂在门柱上,一把老式的黑色挂锁把两头扣在一起。
锁面上落了一层灰,但锁扣最底下的那一圈灰是干净的——最近有人碰过。
看门老头从传达室里探出半个身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作服,头发灰白,腰微微弓着。
小王把证件递过去的时候他接过来翻了一下,没怎么看就递了回来。
警察同志要看什么?老头把证件还给小王,目光往凌皓那边滑了一下又收回来。
凌皓站在铁栅栏门前,用手扯了扯锁链:这个校区三年没用了?
老头点头:三年。新教学楼盖好就搬了。那边宽敞亮堂,旧东西都留这儿了。
凌皓回头看了他一眼:哪年搬的?
二零年。老头顿了顿,暑假搬的,九月份新楼就用了。
凌皓松开锁链,转过身来面朝老头,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从操场那边照过来的太阳。
老头眯了一下眼,往传达室门框里退了半步。
三楼呢?凌皓问,三年前三楼是什么?
老头的手在裤缝上搓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是把手在裤子上擦灰。
然后他说:教室。三楼都是教室,没什么特别的。
哪几间?
靠楼梯口那几间。第三间——
老头的嘴在说第三间的时候,右嘴角向上抽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人用手指在腮帮子上弹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了,第三间以前是化学实验室。
凌皓看了他两秒。
老头没有回避视线,但他刚才搓裤缝的手已经缩进工作服的袖口里了。
锁在哪儿?凌皓问。
小王已经绕到门柱侧面,指着柱子背后的墙:凌队,翻墙的痕迹在这边。水泥墙面的苔藓蹭掉了一片,下头有鞋印。
凌皓走过去看了一眼——墙面三米左右的高度,苔藓被蹭掉了大概半米长的一条,露出来的水泥颜色比周围新。
地面上有几个凌乱的鞋印,都是运动鞋底的花纹。
凌皓蹲下看了看,鞋印的方向是朝内的。
翻进去的。锁没开。凌皓站起来拍了拍手,从大门进。钥匙谁有?
老头从传达室墙上摘了一把钥匙递过来。
他的手指在铁钥匙上搭了两下才松开,像舍不得一样。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凌皓接过钥匙插进锁眼的时候,锁芯里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是里头的机括不怎么情愿地让了一下。
锁开了。
他把锁链从门柱上卸下来,铁链在地上拖了几寸,发出一阵干燥的刮擦声。
铁栅栏门推开的时候合页嘎吱响了一声,像是很久没被推开过了。
但凌皓推第二下的时候,门扇滑得很顺——合页里头的润滑油没有被完全风化。
最近有人推过这道门。
进了大门是一条约莫十米长的水泥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路的尽头是老教学楼的门厅,两层台阶上面是两扇对开的玻璃门,玻璃上糊了一层灰。
玻璃门也是锁着的,但凌皓走到近前的时候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团卷起来的报纸——大学城校区周报,日期是上周的。
他把报纸抽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内容是常规的校园新闻,没什么特别的。
但报纸折叠的方式很奇怪——是折成三折之后再对折一次,两个角朝里收,像被人专门捏成这样的。
凌皓把报纸交给小王让他拍照存档,然后推开了玻璃门。
门厅里一股发闷的气味涌出来。
说不上是什么味道,有点像旧课本搁久了之后的纸酸,又混着一点墙皮受潮的石灰味。
地砖是白色的水磨石,表面有一层薄灰,灰上面有几道新鲜的足迹——运动鞋的,从门厅一直往楼梯口方向延伸。
凌皓跟着那足迹走。
旧教学楼一共三层,每层左右各一条走廊,教室分布在走廊两侧。
一楼的教室门全部关着,门上贴着封条。
二楼的也关着。
只有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是破的。
凌皓上到三楼的时候,走廊里很暗。
两侧教室的门把阳光挡在外面,只有走廊尽头那个破窗户漏进来一束光,打在地上一个长方形的亮块里。
那束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转,像被搅动的碎金。
走廊两侧堆着废弃的课桌椅。
但摆放的方式——凌皓停下来看了看——很整齐。
不是那种随手搬过来堆在一起的样子。
每张桌子和椅子都面朝同一个方向,像有人专门把它们归拢过的。
凌皓朝走廊尽头走了几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拉得很长。
第一间教室的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铁锁,锁面上全是灰。
第二间同。
第三间教室的门没有锁——铁锁搭扣是耷拉着的,没扣上,门虚掩着一条缝。
小王在后面举着手机拍照。
拍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把手机拿下来看。
照片里的走廊拍进去了一截——那截画面看着没什么异样,但他拍的时候后颈忽然一凉,像被什么东西从身后贴了一下。
他回头看,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
那排整整齐齐的课桌椅排在墙边,和刚才一样。
凌皓伸手推开了第三间教室的门。
门扇朝里开的时候发出了一阵很轻的声响,像木头和木头之间的摩擦被放大了好几倍。
教室里的光线比走廊里亮一些——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从玻璃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成一块块倾斜的亮斑。
桌椅散乱着。
不是之前走廊里那种整齐,是一种被匆匆离开的人留下的散乱——椅子没有完全推进桌下,桌面上还搁着几本封面泛黄的练习册。
黑板上有半截没擦干净的板书,白色的粉笔字写着化学方程式,右下角的字被黑板擦蹭掉了一半。
粉笔槽里积了一层灰,厚得几乎看不出槽的原本形状,但粉笔槽的最左端躺着一截粉笔——白色的,大概三厘米长,断口处干净得跟周围积灰的颜色形成鲜明对比。
凌皓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截粉笔的断口处有两个凹坑,很小,间距跟人上排门牙的间距差不多。
他看了两秒,没有碰它。
他蹲下来看地面。
靠近讲台的一片地砖颜色跟周围不一样——周围是浅灰色的,那片是深一些的,像被人反复踩过。
但来回踩的足迹并不乱。
凌皓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些痕迹的分布是一个很小的区域,大概半平米,集中在讲台左前方的位置。
像有个人在同一个地方站了很久,久到把地面的积灰踩进了砖缝里。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黑板。
那半截化学方程式写的是二氧化硅和氢氟酸的反应。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拍完刚想把手机放下,他从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反光里看到——他身后大概两米的位置,最后一排课桌的旁边,有一张椅子是拉开的。
跟周围那些散乱的、没有推进桌下的椅子不一样。
那张椅子朝外,像是刚有人坐过之后起身离开,椅子还带着体温。
凌皓回头。
那张椅子空着,跟所有其他椅子一样蒙了一层薄灰。
但他刚才进教室的时候确实看到了。
屏幕反光里的事情,他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小王站在门口拍教室内部全景,拍完之后收手机时手停了一下。
他今天第二次感觉到那种凉意,这次比上次更明显——从颈椎往下,像有人在他背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猛地转过头去,走廊空荡荡的。
墙边那排课桌椅依然整齐地排列着,一张挨着一张,面朝同一个方向。
空气里什么也没有。
凌皓从教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里往尽头那个破窗户的方向看。
对面新校区的操场隔着一大片空地,操场那边是三栋相连的新教学楼。
下午四点钟的阳光打在新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整片整片的亮光。
但有一个位置是黑的——第三栋楼的三层,朝西那几扇窗户,光线照上去之后没有反射回来,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凌皓看了很久。
那三扇窗户漆黑一片,在周围明亮的玻璃幕墙中间像一个洞。
他走下楼梯去找看门老头。
老头还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水。
凌皓站在他面前,指了指操场对面的新教学楼。
新教学楼三层朝西那几间教室是干什么的?
老头端着缸子的手停了一下,缸子里的水晃了晃:空着吧。没人用。
空着?凌皓低头看他,六层楼的新教学楼,为什么专门空三层那几间?
老头喝了口水。
他咽下去之后舔了一下嘴唇,说:以前有人用。今年没人了。说是窗帘老掉下来,拉上去第二天就下来了。后来就不用了。
凌皓从裤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用笔画了一个简图。
旧教学楼的三楼,那间化学实验室。
新教学楼的三楼,朝西那三扇黑窗户。
中间隔着操场。
他画了一条直线把两点连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词:。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看见不远处操场边缘,有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背对着他往旧教学楼的方向走。
她走着走着停下来了,站在操场中间,面朝旧教学楼三楼那间教室,像在等什么东西。
凌皓转头想仔细看的时候——那个方向上什么人也没有。
只有被风吹起来的一团废纸在操场地上打转。
小王从教学楼里出来,手里捏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凌队,三楼走廊尽头那个破窗户——碎玻璃全在窗台内侧。是从外面打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