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道从法医室出来之后没跟凌皓一起走。发布页LtXsfB点¢○㎡
他说要回一趟旧校区,一个人去就行,你跟着反而麻烦。
凌皓站在刑侦支队门口的路灯底下看着他挎着布包往街对面走。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暗色条。
他本来想说什么,开口之前林有道已经拐过了街角,帆布鞋踩在路面上的声音被晚风盖住了。
凌皓没追。
他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回到车里的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车窗摇下来,点了根烟。
林有道到旧校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铁栅栏门还是上午那把锁,他用布包里的一根细铁丝别了一下锁眼——林小爷祖传的手艺跟走阴关系不大,但偶尔用得着。
挂锁弹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
他把锁链卸下来,推门侧身进去,又把锁链原样绕回门柱上,扣环虚搭着。
看门老头传达室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里面透出电视机屏幕闪动的蓝光。
林有道贴着墙根的阴影绕过了传达室的窗户,从教学楼侧面的小门进了楼。
楼道里比白天更暗。
白天的走廊至少能从破窗户透进来一些光线,夜里连那点光也没了。
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然后用手机屏幕的微光当照明,踩着白天留下的足迹上了三楼。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的橘黄色光芒,在走廊地面上铺了一小块。
其余的地方全是浓的、化不开的黑。
他经过第一间、第二间教室,在第三间教室门口停住了。
门虚掩着,跟他白天走的时候一样。
林有道推门进去。
教室里的黑暗跟走廊里的不太一样——走廊的暗是空的,教室的暗是稠的,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把光吸收了。
他从布包里摸出一截短蜡烛点上,烛火摇了一下之后稳定下来,照出周围一米左右的范围。
他走到讲台旁边,把蜡烛放在讲台桌面上,然后蹲下来。
讲台底下的空间不大,堆着几根废弃的桌腿和一卷落满灰的旧窗帘布。
他在那堆东西前面蹲了大概十分钟,蜡烛的火苗偶尔被风带偏一下,但很快就直回去。
他的右眼半闭着,红环在眼皮底下微微亮了一瞬。
他慢慢感觉到了——讲台底下的最深处,那卷旧窗帘布后面的阴影里,有一个很小的、蜷缩着的东西在动。发布页LtXsfB点¢○㎡
不是身体在动,是存在本身在动。
像一团被压扁的影子缩在角落里面,把自己卷得很紧,紧到几乎看不出它在那里。
但它在呼吸。
虽然它没有肺,但那个蜷缩的形态在一起一伏地松紧着。
林有道没有立刻动。
他保持着蹲姿,没有往前伸手,也没有用手机去照那个角落。
他只是用正常的、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帮她按手印的时候,她哭了吗?
蜷缩在阴影里的东西停了一瞬。
它的顿住了,然后过了几秒,那团影子慢慢松展开了——像一只缩着的虫从壳里往外伸。
它松开的部分露出了一只手。
右手,拇指朝上。
指腹的磨损在昏暗的烛光里也能看出来,边缘圆滑,纹路模糊,跟法医室灯箱上那枚拇指印的形状完全吻合。
它开口了。
声音是从那团影子中心发出来的,像被绞过的磁带的声道里漏出来的声音——断续、毛糙、比正常说话低了好几个度:她哭。我按着她的手写。写完了她就不哭了。
林有道蹲在原地,没有往前靠:写完了之后呢?
魂影的——那团模糊的灰白色轮廓——微微朝林有道的方向转了一点点:她站起来……站上凳子。我看着。
它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磁带绞住了一个卡带点。
然后它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碎:她求我松开绳子。我松不开。有人拽着我的手。我不认识那个手,那个手在拽我……把绳子拉紧。
林有道没有追问。
他等了几秒,让那个声音的余韵在空气里散去。
然后他问:谁拽你的手?
魂影沉默了很久。
它那团灰白色的的部位朝教室后门的方向转了过去,像在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它用比之前更小的、几乎要散掉的声音说了三个字:穿旗袍的。
说完那三个字之后,它像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轮廓重新缩了回去,卷成比之前更小的一团。
讲台底下的灰尘被它收缩的动作带起了一小股,在地面上聚拢起来,沿着它蜷缩的轮廓堆了一圈浅浅的灰,像一个躺着的、蜷着腿的人形。
林有道站起来。
他没有再去惊动那团影子,从讲台边绕过去走向教室后门。
后门的门板跟门框之间有一条细缝,他用手推了一下门板——没锁,门朝外开了一道缝。
他侧身挤出门去,站在教室后面的走廊里。
走廊里依然是浓的黑暗,但他在门框上方的墙角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图钉。
图钉的钉帽压在墙上,钉身上挂着一根极细的线。
短的一截,大概三四厘米长,暗红色的,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泛着蚕丝那种细密的光泽。
林有道用指甲把图钉拔下来的时候钉身已经有些锈了,但那根红线缠在钉身上的那一圈还是紧的,没有松散开。
他把红线绕在指间收进了外套内袋。
从后门绕回前走廊的时候,经过第三间教室侧面墙的那一段走廊上有一盏声控灯。
林有道经过那盏灯下面的时候他没有弄出任何声响——他走路的声音本来就轻,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动静。
但那盏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亮了。
没有任何声音触发它,它自己亮了。
灯管先跳了一下,然后亮起来,照出一小段灰白的水磨石地面。
亮了大概两秒,又灭了。
林有道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那盏灯。
灭了的灯管还留着一点余温的橙色。
他继续往前走了。
他出铁栅栏门的时候看见凌皓的车停在老位置。
凌皓靠在引擎盖上,手里的烟已经快燃到滤嘴了,看到林有道出来他掐了烟,把烟蒂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看门老头传达室的窗帘拉得更严了,电视机的声音关掉了,整间传达室像一间没人的空屋子。
林有道走到车门旁边,拉了一下门把手发现锁着,拍了两下车顶。
凌皓按了中控锁,林有道坐进副驾驶。
凌皓没有马上发动车。
他先看了一眼林有道的手指——林有道指间绕着一根暗红色的细线,在车厢内的暗光里几不可见,但凌皓看见了。
怎么样?凌皓问。
林有道往座椅靠背上一仰,闭着眼说:讲台底下蹲着一个。老年人,死的时候六十上下,生前被人控制住了,死后被人当工具用。他帮陈瑶改了遗书,按着她手写了我成绩不好。陈瑶站上凳子的时候他也站在旁边,有人拽着他的手不让他松开绳子。
凌皓沉默着听完:他有脸吗?
没有。脸被糊住了,像一层干了的糨糊抹在脸面上。林有道睁开眼,看了凌皓一眼,我怀疑他的脸是被长生殿拿走的。像毕业照里孙和平一样,脸没了就没法投胎,只能给人当工具。
凌皓点了点头。
他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启动了,车内亮起仪表盘的蓝光。
林有道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把那截红线掏出来递过去:他说的最后一个词——穿旗袍的。
凌皓接过红线,打着手电灯看了一圈。
蚕丝质地,暗红色,断面齐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一块布料上拽下来的。
他把红线收进证物袋里,放在中控台上面。
工具魂用在了陈瑶身上。凌皓说,那孙国平呢?他在整件事里干什么?
林有道把座椅放倒了一点,双手枕在后脑勺后面:孙国平负责种种子。从选人——挑纯阴命的陈瑶——到布置教室,再到养陈瑶三年。她是他的种子。种子种下之后长成了怨种,怨种长出来的东西进了地墟支脉,支脉起了反应——这一整套是孙国平的手艺。工具魂是另一个环节,负责。改遗书,确保陈瑶的死看上去像自杀。分工明确。
凌皓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旧校区的轮廓在路灯的橘光里立着。
三层那几扇窗户黑着,但在他看来,第三间教室的位置像有一层比周围更浓的暗。
他踩下油门把车开出路边的时候问了一句:那个工具魂——他走不了?
林有道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声音被风盖了一半:他走不了。脸被拿走了,魂困在那间教室里。除非有人把他的脸还给他,或者把他的魂散了。但他意识还在,他记得陈瑶哭了,记得陈瑶求他松手。只是他动不了。
凌皓在红灯前停住。
他转头看了林有道一眼,光线太暗,看不太清楚林有道脸上的表情。
但林有道的手指在膝盖上搭着,两只手的手指交扣在一起,拇指在互相顶着。
车重新动起来之后,林有道像是自言自说地补了一句:他跟我说完话之后缩回去了,缩得比之前更小。像一只被踩了之后卷起来的虫。
凌皓没接话。
车速表上的数字稳定在四十,车灯的远光把前面的路切开一条亮的条。
刑侦支队还有十分钟的车程。
林有道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侧头靠着车窗玻璃,玻璃外面是不断后退的街灯和行道树的黑影。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凌队,今晚上那间教室后门的墙角上挂着一根线。蚕丝的,暗红色。你能查到那种布料的来源吗?
凌皓看着前方路面:明天送去老陈那里做纤维分析。
林有道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杆一杆掠过,间隔的秒数跟心跳差不多。
他靠着玻璃闭着眼,右眼的红环在眼皮底下偶尔亮一下又灭了,像有人在里面拨弄开关。